《烟缭乱》浪人冢

6、指间沙

　　老师回来之后，园子里的生活还是如旧。要不是当日老师进门的时候，大伙呼声过于欢悦，绥倾会以为老师压根儿就没回来过。
　　绥倾的日子还是有些闲散。老师不怎么管她，大概也的确是没时间来管她。她还记得她唯一一次的去老师琴房求教，却是被老师硬生生地赶出来的。不过也不算是赶。当时他老人家正在跟她所谓的师兄促膝相谈，从头到尾都没有当她存在过。她最终受不了这样无情的冷落，才决定夺门而出的。后来当时伺候老师的小厮说，姑娘出门的时候，先生还是惊起看了过来的。绥倾刚有点欣喜，小厮又补了一句，先生说，七六！哪来的野猫啊，进来了都不弄出去！。这七六呢，说的正是跟绥倾说这事的小厮。绥倾黯然，哪有这样为人师的。不过想想也是。人家是多年的关门弟子，而自己不过是每年一次的过客之一，只是自己侥幸是留在这里的最后一个。到这，也就通了。于是生活又回归了原位，闲闲散散，就像老师还没回来一样。
　　近些日子竟又想到了那个流琦。接了老师回来之后，再不见任何动静，仿佛王府的邀约不过是一时兴起。绥倾暗笑，不过如此。只是时间也是真的过得飞快，一转眼，便是秋天了。算算日子，她在这烟雨的江南，也足足待了七个年头了。说到底，如果不是有意留她继承衣钵，她的老师也该遣她回家去了。但是老师那边始终没有动静，绥倾也不敢妄加猜测。于是一切就这么停滞下来。
　　也许，老师是在等她自己提出离开。绥倾突然这么想。也许吧。毕竟是七年的师徒情，总不好直截了当地让自己卷铺盖走人的。虽然是有些舍不得这里，也还想从老师那里得到更多的知识，但是，她还是决定离开。不管怎么说，自请离去总比被遣送的好。
　　没过几天，绥倾就得了老师的允，真的收拾了行李，准备回京了。老师听到她的请辞，似乎是没什么表情的。绥倾每每想到这，多少还是有些伤心。她搞不懂她那高深莫测的老师，她一直都是知道的。说到走，她真有些不舍了。她觉得有些留恋昨天晚上还躺着的床了，踏出房门的时候。她又觉得自己小阁后面的荷塘其实一直挺美的，路过的时候。再出园子的时候，她又看了一眼那个写得甚是张扬的“听雨轩”三个大字，愈发觉得，什么时候，自己竟是属于这里了。马车旁，她看见她的老师站在那里。她笑了笑，准备说上一两句谢谢的话，却见老师有些严肃地摆手。“什么也不必说。作为你接我回家的谢礼，我也送送你。
　　绥倾愣了一下，随后微笑，却没说话。
　　“一路顺风。”
　　马车开始滚动的时候，她仿佛听见了这句。来不及多想，她觉得自己哭了。她想要一条手巾，那样至少不用看起来这么狼狈。她还想要一个宽大的胸膛，那样她也不用战战兢兢地只能抱着自己的膝。但是没有。手巾没有，胸膛也没有。一路颠簸，偶尔经过闹市，她掀开帘子四处看看，又唯恐让人见了自己红肿的眼，于是又急急放下。她好笑于自己滑稽的反应，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什么也不是。什么江南新秀，什么听雨轩主人。一切都是假的，一切都毫无意义。自己最伤心，最难过的时候，他们都给了些什么。想着想着，绥倾竟用自己的衣袖擦起泪来。此时的她，似乎已完全忘了自己对于洁净的苛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