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缭乱》浪人冢

1、听雨江南

　　入冬那天，听雨轩又来了一个新弟子。新弟子姓向，名绥倾。听说是京里某个大户的千金，得了家里人的允，来这江南习琴的。
　　嗯，还算灵秀。绥倾刚来那会儿，这听雨里老头儿这么说过一句。
　　大概是应了烟雨江南这一古韵，这半小不大的琴行得了“听雨”这么个带水的名字。
　　话说这听雨的主人生性随意，一年到头难得见几回影儿。不过，这倒也没影响他这半大不小的琴行的正常营生。
　　这琴行平时由那主人的前几任弟子打理着。正主儿大体上就是逢年过节露个面，算是给园子里的弟子们亮亮身份，让他们觉得自己还不是完全被遗忘。至于这园子里的具体经营，大体上跟其他园子无二致。该上课的还是上课，该切磋的也还是切磋，没什么特别的，也没什么不特别的。要真说这巴掌大的地儿有什么吸引人的地方，估计就是他老人家的书楼了。听说这里书楼里的书，还不止能跟那皇宫御藏的比个个儿，那皇宫里藏的东西指不定还没这儿的详尽。在此，这一点估计只能说是听说，传说，但经得向家绥倾这么一验证，也就是铁打的事实了。
　　打心眼里说，向绥倾是没打算来这儿的。一切都怪她那爹。京里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她爹向澧曾是当今圣上的老师，那一手好琴更是弄得风云变色，无人可及。但即便如此优越的条件，她向绥倾也无缘享受。她爹压根儿就没想过教她琴。直到她十三岁，也就是现在这个年龄，她非得缠着她爹教她琴，才由着她爹连哄带骗地打发到了这湿淋淋的江南。起初，她自然是千百个不乐意。谁会放着现成的上好资源不想用，大江南北的乱跑啊。只可惜，她年龄太小，经得她爹阴里阳里地那么一说，就乖乖奔到了这江南。至于她爹那番说辞，听起来倒也真是有几分道理：女孩子的家家的，不必那么锐气逼人；柔和恬淡方是处世之道。习琴也是一样的。没必要学你爹的血气方刚，豪气万丈。
　　其实说到底，她爹倒不是那种豪气万丈的型。就是怎么转，都是张扬高昂的调子。向绥倾从小耳濡目染，倒是对他这调子颇为亲切，若是能学，也未尝不好。只是她爹的那番说辞，又勾起了她作为女娃子的本性情节。毕竟古往今来，大多女子还是打心底里愿望着是个淑女的。所以，因着这番缘由，她就来到了江南这地儿。
　　到了这儿，向绥倾是极力以为自己定会得到老师的指教的。但是一到这儿，她就很遗憾地发现了事态的可变性——她的老师并不是她爹那样的矗在一个地方不动的主儿。照着她老师那性子，一月三两天能回来瞧瞧都算是奇迹，要得到亲身指导，估计是个妄想。所以，这里算是有个不成文的学习模式，师兄师姐们教授理论，自给自足翻经阅典积累灵感。也就是由着这个模式，绥倾才发现了这土屋土瓦丁点儿大的地方，原来藏着堪比皇家书楼的琴抄琴典。
　　大概是自己悟性确实不错，才过一年，绥倾便已远远盖过了前面一些入门的师兄师姐。这令她很兴奋。她本来就出身习琴的家族，有点天分的确不足为奇。况且她又是不遗余力地努力。所以，相较于其他人，绥倾从一开始就觉得自己高于他们。也大概是她这一观点过于强烈，时而不时，她的脸上就流露出一些倨傲的情怀。也许她自己是没怎么注意到的，但是从她现今的人缘来看，她的确是倨傲了。而且，有可能还是倨傲过头了。在这园子里，她的朋友，准确来说，没有。因为最多的也不过点头之交。现在，估计连那些个点头之交也消失殆尽了。整个园子里，没几个人愿意跟她一起。她的光芒太强，有些时候刺得人抬不起头来。但欣慰的是，她的老师似乎还是很欣赏她的。每次从外面云游回来，老头儿都要亲自跟她切磋一番。有时兴致好，还会带她出门去跟其他琴行的弟子切磋。也是因着这层缘由，绥倾渐渐为各同行人熟知。又加之技艺与时俱长，至如今，已算是名满江南。
　　但是终归，老师是老师，同龄的空白，还是让她陷入了一些空洞迷茫之中。某位文士有言，迷茫往往能造就一副冰冷的躯壳。绥倾估计就是这样了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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