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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丑月 ...


  •   ——一曲明月歌,愿君不离,愿国不息。

      1
      启平二十五年,先皇驾崩,太子张叔拂登基,改国号景宁。新皇登基,朝廷云波诡谲,前朝内臣被新臣秘密铲除。
      景宁元年,林府继林丞相与其妻相继去世后,仅余其二女守此府。长女名林昭愿,年方十七,次女林知兰,年岁尚小,仅七岁。
      景宁元年三月初五。林府门外响起撞门声,粗犷的男声此起彼伏“把匾额砸了,东军从后门入,取其二女性命者,重赏!”林昭愿从膳房匆匆跑来,推开主卧的门,林知兰正玩着一对龙凤玉佩,睁着眼睛看她。“姿莹,你听阿姊说,等一会儿你到衣橱里,千万莫出声,待人散了,你便从西角门出去,换上素衣,带着这玉佩去找浙菀堂的长风居士,明白吗。”林知兰紧紧抓着林昭愿的衣服:“阿姊,你呢。”
      林昭愿抱着林知兰:“阿姊找阿爹啊娘去了,你莫慌,你要长大,你要好好活着,你要记住这些人的脸。”门外撞门声越来越响,一道男声喊:“撞破它!”林昭愿不顾头发散乱,把林知兰塞进衣柜。
      碰!朱门倒,一群黑衣男子进来,翻箱倒柜。主卧门被推开,林昭愿坐在正堂里喝茶,瞟着来人:“孙将军,今日突然到访,所谓何事?”领头的将军冷笑:“你家父生前私吞银两共三万两,父债子偿,不是很合理吗?”林昭愿拍案大怒:“一派胡言!那三万银两分明被你们孙家吞去了,却栽赃家父,你们与金凉的勾当我清清楚楚!你们不怕圣上知道吗!”
      “圣上?”带头男子冷笑“当今圣上刚上位,对前朝之事一无所知,你觉得,是你告得快,还是我的刀快?”
      林昭愿一转头,男子的刀便已刺入她腹。血溅三尺,林知兰多年后任记得,那次她的脸,是热的。她记得她阿姊通过衣柜缝看她的眼神,有眷恋,有不舍,有不放心,更多的是信任。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人声渐退。林知兰微微打开柜门,再见确实已无人后,她跌跌撞撞闯出衣柜,扑在林昭愿身上,阿姐的怀抱,第一次这么冷。林知兰的泪一点一点浸湿了衣衫,她瞥见台阶上那沾着血的孙家令牌。
      那天,是上丑节。她收好包袱,从西角门走出,那样偌大的林府,如今只剩她一抹血脉。
      三月春寒未退,街上人来人往,无人注意她。那天天蓝云白,春风拂面,却似刀一般。迷迷糊糊,她走到浙菀堂前,将玉佩给守门仕女看,那女子见了,只是默默开了门,又将玉佩归还于她:“主长官在大厅,请便。”
      浙菀堂真大,坐落在皇城外,里面红花绿柳,春水荡漾,女子在这里有了学习的权利。大厅里,祖师娘的画像高高挂起,四面竹林环绕。一位十六七岁的白衣女子正坐在画像前,转过头看她。
      林知兰问:“敢问主长官,是长风居士不是?”“那女子回答:“正是吾。”林知兰走过去,将玉佩交与她:“我阿姊说,让我来这里找你。我爹娘与阿姊皆含冤而归,如今林府实力全无,求您,收我为弟子。”那女子颤颤巍巍接过玉佩:“你是知兰,对吗?”林知兰点头。白衣女子抱住她,趴在她肩头哭着,林知兰也哭。
      不知哭了多久,女子才停下:“我叫宋荷珠,年十六,是这里的主长官。叫我长风阿姐便好。”她又将玉佩装入木匣:“你阿姊与我是挚交,她的忙我必帮。我知你含冤,但是如今新臣势力大,我们看似是女子之学堂,实则是在密谋救国之事,那些学生,包括我,皆为含冤而亡家的女子。我们同你一样,希望天下太平,冤案昭雪。”林知兰点头:“我明白,我要写诗,我要当诗人,我要替天下人叫不公。”宋荷珠眼眶湿润,一遍又一遍摸着她的脸:“你可想好了,这条路一旦走上,便是不归路,你年方八岁,万一只是不明事理一时冲动。”
      林知兰朝着她行礼。
      “不。惟愿来日,我登高堂,揭其罪行,还前朝旧臣清白,即使以命相博。”
      浙菀堂浑厚的钟声响起,荡得很远很远。
      2
      在浙菀堂的这些年,林知兰日日挑灯苦读,跟着师姐们写诗,她的艺术造诣已经完全高于了那些师姐。除此外,她还有幸结识了菩月阁的的余秋楚。
      景宁八年。林知兰已十六岁,出落的大大方方,亭亭玉立。性格豪气又温柔。凭着《杂叙十三篇》而扬名在外,不少人请重金来求林知兰赐诗。
      那年春风得意,燕归来。林知兰到墨池洗笔。
      竹林边芳草遍野,涧水长流。一个男子下马走到水边,他长发飘逸,用银环在头上扎了个马尾,往脸上乎了把水。被水洗过的眼睛又恢复往日的光,唇边喘出几声气。恰似翩翩少年。
      抬眸。
      林知兰一身青衣,手里还握着毛笔。惠风和畅,流云悠悠,两人相望。
      “怎么了公子。”林知兰问他。“无事,姑娘你为何在这里。”他看着林知兰。“洗笔。”林知兰向他挥挥手里的笔“写完诗了,就来洗个笔,公子以后还是别在这儿洗脸了,万一墨进了眼就不好了。”
      男子笑笑:“你们这些官家小姐还真是清高,自己洗笔还不让别人洗脸。”“民女不是什么官家小姐。在下叫林知兰,浙菀堂的学生。”林知兰答。
      “浙菀堂。”那男子说着,又看看林知兰。她生的样貌不属于沉鱼落雁,却如清风拂水,不同于官家小姐那样的娇花照水,弱柳扶风。
      “公子,你是哪家人?”林知兰问。“沈府沈子殷。”
      林知兰笑笑:“沈子殷是个好名字。你快些回去吧,等会儿烈日当头,会中暑的。”沈子殷看着她:“好。后会有期。”林知兰行了个礼:“愿如此。”
      沈子殷上了马,骑马而别。
      回到沈府,沈子殷转身下马。却见慕清钰和江云瑶在他家府中。“你们怎么来了?莫不是又来蹭饭?”沈子殷笑笑。
      慕清钰笑笑:“今天是你十八岁成人日,要去接朝露礼的,我和你一起。”江云瑶甩甩袖子:“哎呀,如果沈公子执意如此呢,我们也不介意在贵地留下用膳!”沈子殷扯扯嘴角:“不介意。”
      用过晚膳,三人上了马车前往玉露寺。“朝露礼向来由浙菀堂学生负责,去得早显得灵。”慕清钰抠着扇子上的竹屑。“这些东西都是胡扯,命由天定。”沈子殷看着窗外。
      行至玉露寺。
      “慕公子,沈世子,江姑娘,这边请。”一个侍女引着他们进去。
      甘露寺内,人群挤挤。沈子殷远远瞥见一抹人影。他微眯双眼,对上了一双桃花眼。“见过沈公子”林知兰先行礼。“哇!姐姐你好漂亮啊!跟我回府吧!”江云瑶两眼放光。
      慕清钰揪住江云瑶:“等你十八岁再说。”
      宋荷珠步入大堂。“按国法,男子十八岁需行朝露礼,保平安,祝事成。请诸位入座。”
      一位位学生捧着朝露端坐在男子们面前。沈子殷抬头,林知兰捧着朝露,安安静静坐下:“沈公子,请闭眼。”沈子殷慢慢闭上眼。
      林知兰沾上朝露,抹着他的眼睛:“男十八,抹朝露,诸事成,万事顺,遇良缘,配高官。”沈子殷笑笑。“沈公子莫笑。”林知兰微微加重力道。“嘶。”沈子殷扯扯嘴角。“冒犯了。”林知兰顿了顿手。
      礼毕。众人起身去往拜佛江云瑶在林知兰旁边转着。“姐姐!你叫什么名字啊!我叫江云瑶!江府次女!我…”慕清钰又一次拽回江云瑶:“出门在外,讲礼节。”江云瑶撇撇嘴。
      “我叫林知兰,浙菀堂的副长官。”林知兰边走边说。“林知兰?莫不是《杂叙十三篇》的那位!”慕清钰忙问。“正是在下。”林知兰回答。
      “《杂叙十三篇》?是什么?”沈子殷挠挠头。“京城里早传开了,沈兄,你一天到晚练武,怎会关心这些?”慕清钰拍拍他的肩。沈子殷的脸红了红“我当然听过。”
      慕清钰和江云瑶看破不说破,只笑笑。
      “到了。”林知兰停下脚步:“进去拜了便可完礼了。”
      寺庙高建,朱红的门掩着绿梅,檀香幽幽,木鱼声此起彼伏。“玉露寺向来很灵的,沈兄,走啊。”慕清钰拍拍沈子殷的肩。“我就不去了,我不信佛。”沈子殷拿慕清钰的手。
      “知兰姐姐,你们生在这里,信不信这些东西啊。”江云瑶问。林知兰望着佛像看了好久好久:“信啊。怎么会不信呢。”她笑笑:“我愿坦白。我父亲是前朝宰相林大人,后含冤抄家,仅留我死里逃生。”
      “可孙将军说林大人是畏罪自杀。”慕清钰有些震惊。“一派胡言。”林知兰深吸一口气“有些前朝旧事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明白,只愿诸位莫将此事说于旁人听。”
      沈子殷仔细观察着少女,眼神里是轮回百转的看破红尘的眼神,却温柔似水,看一眼便让人心里平静如水却又似惊涛骇浪,气若芳兰,婷婷似柳。
      朝露礼散去,三人上了马车。
      “沈兄啊,今晚春荣街有上丑节的灯会,你去不去?”江云瑶从二人之间挤出一个空来。“嗯…勉勉强强陪你们去吧。”沈子殷转头闭上眼睛。
      “沈大公子真是嘴硬心软。”慕清钰用扇子敲敲窗,震得风铃发出好听的声音。
      2
      浙菀堂内。
      林知兰收拾完朝露礼的残局,把乌木桌摆到树下,沏一壶茶,慢慢喝着。
      “姿莹!”前朝赵太傅的女儿赵湘仪挥着手过来“我要走了。”赵湘仪笑着:“刚刚经了沈大人审理,我家的案子反冤了。”
      “恭喜啊。”林知兰握住她的手“不知我家的冤案何时能平。”赵湘仪捏捏林知兰的脸:“你去求求沈大人吧,他为官清廉,是当今世上难得的好官!”
      “沈大人?哪个沈大人?”林知兰问。
      “当今还有哪个沈大人呀!自然是易淮相府的沈大人沈明啊。”赵湘仪说:“唉!我记得!他的长子沈子殷的朝露礼就是你主持的吧!”
      “是。”林知兰应声:“那我等会儿便去。”
      3
      易淮相府。
      沈子殷正坐在大厅擦着破月,陈沐莲坐在他对面,看着自己这个每天舞刀弄枪的儿子长叹一口气:“你啊你,你看看,我们沈家是书香世家,都在在高堂上和皇帝面对面的大官!你大伯,尚书府大人。你大姑,御前外交女史,你呢?天天抱着些铁,哪有当高官的机会?”
      “娘。”沈子殷放下刀“你就别操心了,天下之大,还能容不下我?一个大男人哪有天天守着书的道理?”
      “夫人。”一个小厮来报“浙菀堂副长官林姑娘求见。”
      “快!快请进来!”陈沐莲早就对这位大名鼎鼎的女诗人好感无限,一听她来,忙站起身去寻沈明了。
      沈子殷走到府门口。女子挺挺的站在那里,眉目含愁,却又似乎坚不可摧。“林副长官。”沈子殷缓缓开口“请随我来。”
      林知兰行了个礼,缓缓跟着他进去。
      内堂里。
      沈明坐在主椅上,陈沐莲笑脸相迎对着林知兰。“林副长官,请坐。”沈明抬手。“多谢沈大人。”林知兰很快入了座。“今日来我府上可是又事相求?”沈明问。
      林知兰点点头,用余光扫了一眼周边的侍仆。
      “你们,先退下吧。”沈明摆摆手。
      主堂的大门缓缓合上。
      林知兰下座,跪在地上:“民女此事相求,不止沈大人可否答应。”“请说。”沈明说。
      “小女家父是前朝的林宰相,含冤而死,孙家借新皇登基不明国事之势灭了我家满门,仅余我一人独生。”林知兰朝沈明磕了个头:“民女希望,希望大人可以助我一臂之力,破了这冤案。”
      沈明放下茶盏,睁大眼睛看着林知兰:“你是林宰相的次女?”林知兰点头。
      沈明叹了一口气:“那年林府满门被灭,却唯独没有找到次女,可城中又无人知其次女姓名,只能作罢,却不曾想你还活着。”沈明走下去扶起林知兰:“林大人的作风我们都清楚,私吞银两的事不是他会做出的。此事你放心,我沈明定全力相助,还你林家一个清白。”
      林知兰忙磕头,眼中含泪:“大人之恩,民女没齿难忘!”
      主堂的门打开,外边已是晚上。今晚的月儿圆啊,林知兰恍惚记起自己刚到浙菀堂时的月亮,也如今日这般,只是那天,天上的月亮圆,林知兰心里的月亮落了罢了。
      “今是上丑节,月亮好看,街上还有灯会呢,林姑娘不如去看一看。”陈沐莲笑着看着林知兰。林知兰笑道:“小女也正有此意。”
      沈子殷正缝从屋里走出。陈沐莲忙抓过沈子殷:“叫小儿陪你去吧。你一个女孩子家家的,走夜路也不安全,不如让小儿带你去,正巧他也要去。”沈子殷僵了一下,不可置信的看着陈沐莲:“娘,我…”
      陈沐莲一手牵着沈子殷,一手挪过林知兰,向门外一推:“早些…玩尽兴了再回来!”
      沈子殷看看林知兰:“那…林小姐…”“既如此,反正同路,便一同走吧。”林知兰面不改色。
      街上灯火交错,鱼龙乱舞,胭脂水粉和小吃的味道弥漫四周,大大小小的灯笼将凤浦街照得恍若仙境。
      沈子殷在一家糖铺边发现了正为买糖而拌嘴的江云瑶和慕清钰。“喂,你们约的我,也不见你们来接我啊。”沈子殷看看他们。
      江云瑶回头看着沈子殷,刚想回嘴,余光一瞥,瞥见了林知兰:“林姐姐!”说着便往她身上扑。林知兰哪见过这场面,一时手足无措,只能下意识往边上一闪。江云瑶扑了个空,转头看着林知兰,眼里流露出委屈来。
      “不是的…不是…姑娘,我从小还没和人这么亲密过,一时不知…我…”林知兰慌忙解释。江云瑶反倒笑了:“这无碍,我爹和我娘说我性子急,我的缘故。”
      “林小姐不必放在心上,江姑娘她没脾性的。”慕清钰撑着腰笑道。
      “林姐姐,今晚凤浦江在放灯,我们也去放放吧。”江云瑶拉着林知兰便跑。
      凤浦江边,点点莲花灯在江上漂浮,烛光摇曳,随着水一路东去。放灯的有年迈的老夫妇,有青梅竹马的小孩,有情窦初开的少男少女。
      江云瑶掏钱买下四个花灯:“我们把愿望写上去,随着东流水就直达天南宫的菩萨那里。”
      林知兰接过花灯,看了又看。“林小姐,笔。”沈子殷把一支笔递给林知兰。“多谢。”林知兰伸手去拿笔,碰巧江云瑶向边上一靠,林知兰往前一躲,林知兰握住了沈子殷的手。少年的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
      林知兰慌忙放开:“多有冒犯。”沈子殷将头低下去,看看那只手:“无事。”说着脸便染上了一层绯红。
      江云瑶正和慕清钰放着灯。“我去拿火。”慕清钰站起来。慕清钰前脚刚走,江云瑶便打开慕清钰的心愿条:“愿江云瑶,岁岁安康。”江云瑶的瞳孔放大,忙将纸条放回去。
      “看完了?”少年的声音带着一丝戏谑在少女耳畔响起。
      江云瑶一扭头。少年一袭青衣,发丝被烛火照得似渡了一层金光,眉目清秀,却带着一丝不羁,发带上的珠子一闪一闪。
      “慕清钰,我…”江云瑶支支吾吾。“没有怪你。”慕清钰说:“没有想骂你。”说罢便回头看看江云瑶。江云瑶扭头去写愿望,咬咬笔,最后留一句:“愿慕清钰,年年平安。”
      林知兰望着那张纸,不知提笔写什么。沈子殷望着那张纸,不知写什么好。
      “林小姐可有什么心愿?”沈子殷问。林知兰回头看沈子殷。沈子殷的眉目间永远是一副放荡不羁的样子,一袭黑衣前翻出暗红色的领子,可这眼神却十分小心翼翼。“我希望天下太平,国泰民安,前朝种种冤案得以平反,还死去的旧臣清白。”林知兰说着,将莲花灯放下。
      沈子殷半晌,偷偷在纸上写下:“愿林小姐的愿望成真。”也随着放了下去。
      花灯越来越多。月亮渐渐上升,又明又亮,照着每个人的脸。“上丑的月亮就是不一样。”“对啊,若是年年能看到就好了。”
      沈子殷看看林知兰,开口:“林小姐的事我都听到了,如若不嫌弃,我愿辅助林小姐圆你心愿。”林知兰有些惊奇的看着沈子殷。“我娘总怪我天天舞刀弄枪,不学无术。如今我想帮着我爹做些事,也算…让我娘知道,我是有用的。”沈子殷笑着说。可林知兰听出来这笑中淡淡的愁。
      “若沈公子愿意,小女也是感激不尽。”
      “敢问林小姐的全名。”
      “我叫林知兰。”
      “我叫沈子殷。”
      凤浦江边的烟花绽开,似乎是在庆祝着新岁月的开端,灯火葳蕤间,月光越发明亮,时不时传出人们的欢呼,昭告着新序幕的拉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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