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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烟草、牝鹿和风雪 该睡觉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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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思考。
早晨从格里莫广场醒来的时候我还感觉有些迷糊,克利切为我端来了早饭叫我起床,我半梦半醒:“几点了?”
“七点半了,小姐,西茜小姐已经在会客厅等您了,现场布置好了,就差您,她说您醒了让我去叫她。”
我磨蹭了一会儿才从床上起来,纳西莎半靠在我的梳妆镜前,她从镜子里见到我起身,转过来说话:“等你好一会儿了……婚纱在床边的沙发上。”
我去看那条礼服,没有蕾丝、没有刺绣,只有一匹看起来就很贵的缎面。纳西莎拿起来向我展示,它是收腰的剪裁,只能露出锁骨,裙摆微微拖地——这是一条不夸张的婚纱,只有银色丝带作为腰间的装饰。
“……你挑的吗?真好看。”我由衷赞美道,“看起来就很‘布莱克’。”
“当然不是我挑的,傻姑娘,我布置会场都要忙不过来了……我记得是诺特去脱凡成衣店给你挑的?我当时还惊讶他知道你的尺寸呢。”
我把手放在那件婚纱上,它是一件长袖,足以遮挡住我手臂上的黑魔标记。我一件一件脱去原先穿着的睡衣,在试衣镜前将它穿上。
灰白色的缎面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光,像窗外的雪。纳西莎绕到我身后替我系上那条丝带,她把腰带卡在最瘦的位置,“如果你再胖一些就更好看了……当然,现在也很漂亮。”
我在镜子前坐下,任由她替我扎着头发。她和我都不喜欢太过繁复的发型,所以也只是用相同颜色的发绳编了几缕头发,剩余的长发柔顺地披在胸口,我还是感觉有些困,眯着眼睛在椅子上打盹。
“要给你化妆吗?”她问我,不等我回答却自顾自地拿起了口红,“气色有点差,我给你补一补……不用特别浓的妆,一点点就好。”
我睁眼,镜子里的人眼睛空空的,嘴唇也煞白,颧骨凸出,甚至因为太瘦显得眼球有些突起。我想我已经很久没有大口吃饭,胃口似乎在很久之前就变成了一个奇怪的东西,偶尔我很想吃点甜的,时常我又毫无食欲。
“好了。”纳西莎拍拍我的肩膀,“该下楼了,卢修斯在致辞了。”
诺特在旋转楼梯处等我,穿着黑色的长袍,头发梳得很整齐。他抬头看我,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和布莱克们一样都是灰色的。
我走到他面前,他伸出手。
“很漂亮,和我想得一样。饿不饿?”
我摇摇头,把手搭上去,“还好。等会还要喝酒吧……我可以不喝吗,胃里太空了。”
“可以。”他说,拉着我小心翼翼地跨下了一个台阶,“我想大概来宾们也没什么心思喝酒。”
卢修斯的致辞已近尾声。
“……今天我们聚在这里,见证两个古老家族的联姻。路易斯·诺特和蕾古拉·布莱克——他们不仅是两个人的选择,而是两个家族的承诺。愿你们的联盟坚如磐石——”
他朝我们抿了抿嘴唇。同时整理了袖口,不紧不慢地往下说了一段不那么冠冕堂皇的话。
“在我的经验里,联姻这种事,说漂亮话的人太多,做实事的人太少。路易斯恰好是那种不需要漂亮话的人,而蕾拉也是最不会让人失望的女孩。”
他朝我们举起酒杯,语气终于有了一些温度:“为你们。”
我感觉到自己的手指正揪紧了诺特的袖子。他因为突如其来的力道而吃痛了一声,微微低头,朝我侧耳:“怎么?”
“……没事。”
早饭没吃的后果就是胃部开始一阵阵挛缩。我因为卢修斯刚刚说的话而感到由衷的不适,尽管这也许是他人生里为数不多没有说官腔的时刻——但我仍然因为那句我是最不会让人失望的女孩而感到一阵不可言说的微妙。
这句话困住了我十六年。为了不让别人失望,我从小几乎就不出门,只呆在后院打魁地奇;为了不让别人失望,我压抑着自己的个性,变成最典型的纯血统女孩;为了不让别人失望,我站在这里和身旁这个男人即将订婚。
我们缓步上台。贝拉在主桌喝着陈酿葡萄酒(她不喜欢威士忌辛辣的口感),妈妈神情严肃地坐在爸爸身边,而纳西莎正用魔法相机记录着我们。闪光灯亮了一下,我不适地眨了眨眼睛。
诺特从卢修斯的手中接过了一个小盒子,他将其打开,里面是一枚古老的银戒指,戒面刻着一棵冬青树,树根交叉盘错在泥地里,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它。他把它转过来露出内侧刻着的字,朝向了我。
“Radices altae tacent.”他说。这是一句拉丁语,我没听懂,皱着眉看向他。
“根深不语。这是我们家几百年来的箴言。”
他慢慢地将戒指推向我的指根,目光深沉,银色的戒指照映出大厅的灯光,一闪一闪的。我把纳西莎准备的那个布莱克家的戒指给他戴上,胸口堵到几乎快要窒息。也是这样的大雪天,我在纳西莎的婚礼上知道西里斯抽烟,他说永远希望我快乐。
我能感觉自己的眼泪烫到脸颊几乎要烧出一个洞来,底下的宾客以为我是为了这场订婚才哭泣,但诺特轻轻用掌心擦掉了它。
——那时我擦掉詹姆斯·波特的眼泪时只敢用指背,但他是可以用手掌擦掉我眼泪的人。正确的人,应该在我身边的人,我不会再快乐的人。记忆停留在几年前的那个冬天。
仪式过后便是纯血统们的交际会,诺特忙着应酬,我借口去户外透透气。他似乎是不太放心,但还是让我去阳台了。其实有点冷,单薄的婚纱不足以抵挡风雪的刺骨,我拿走了一小杯火焰威士忌,刺激的口感使我清醒。
“诺特让我来的。”一个滑腻、低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我看向那个方向,是西弗勒斯·斯内普。他和这里所有人都不一样,他看起来不大高兴——也许我们俩和诺特是为数不多并不开心的人。
“在这么冷的天喝酒,这是你给自己找的新乐子?”
“并不。”我听见自己说,“其实我现在的心情很复杂,但并不是不想嫁给他。”
“我当然看得出来。”他靠在我身边的栏杆上,风雪沾上了他的头发。从前他是被吊挂在黑湖旁的懦弱男孩,仅仅只是过去这么短的时间,他看上去完全是个成年人了。
“……你在想谁?那个愚蠢的、可笑的波特,还是你哥哥?”
“都不是,”我说,“……呼神护卫。”
和曾经召唤出来的那头幼狮完全不相同。
那是一只通体银白、散发着光芒的,牝鹿。
我和斯内普同时愣住了。我从没想过守护神会在这种时候产生变化,同样也不可避免地想到了那个人,那个和鹿有关的人。斯内普神情复杂地看着它在我们身旁优雅地转了一圈,最后轻巧地蹭了蹭他的手臂消失在雪色里。
“——守护神会变,是吗?”
“会根据巫师的心境和信念变化。”他轻声说,“……呼神护卫。”
一只稍大一些的牝鹿从他的魔杖里跳出来,我迟钝地摸了摸它的脑袋:“我们居然是一样的。”
“不一样。”他坚定地说,“从不一样。”
也许并不是因为詹姆斯·波特才变了守护神的形态。如果是这样,那早在之前它就会是牝鹿的模样——我更倾向于是在今天我突然认清了自己,认清了最快乐的时光早已定格在我的十四岁,苦难从不会因为偏爱而放过谁,正如同我无法解释为什么这时我突然想召唤守护神一样。
看起来这只是个插曲,但手指上冰凉的戒指却时时刻刻提醒着我婚礼还未结束。我仰面喝下最后一口威士忌,把魔杖收进侧面的口袋:“回去了。”
斯内普没应我,我推开那扇通往会客厅的阳台门,再次回头看向他。他一个人站在漫天风雪里,头发几乎要被暴雪彻底掩成白色,属于他的牝鹿没有离去,仍然安静地站在他身旁陪他一起看雪纷纷扬扬落下。
宾客已经三三两两散去,卢修斯和纳西莎在门口送客,贝拉拉着罗夫道斯往外走,嘴里还在念叨着威士忌不如葡萄酒好喝。拉巴斯坦跟在他们身后,经过我身旁时脚步一顿。
“订婚快乐。”他说,“刚刚没找到你在哪里。我很抱歉没来得及准备礼物。”
“我不需要那些。我想你很快又要出任务去了吧?”
“是啊,”他苦笑,“这几年我忙得快找不到自己在哪。麻木地跟着哥哥走,连自己是谁都快认不清了。”
“……你偶尔会想到她吗。”我还是没忍住问了这个问题,“我是说……”
他打断了我的提醒——也从来不需要点名是莉瑞娜·塞尔温,他有些慌乱,“我该走了。”
我沉默了一瞬:“好。”
这是斯莱特林的答案,挽留从来不在我们的字典里,似乎我们都坚信命运会推往我们走向正确的道路,也许是对的,但正确的道路不会太幸福。我终于在订婚这天读懂诺特上次和我争论的话,我想我们都是信命的。
destiny,我咬着这个单词。
我讨厌它。
“饿不饿?”诺特问,“克利切准备了一些面条。如果不饿,我就让它晚点再拿给你吃——但不要不吃。你太瘦了,身体吃不消。”
我点点头。他还在同卢修斯交谈,为这场仓促的仪式收场,但握着我的手很紧。是安抚的意思,他知道我现在很不安,他从来不会开口说什么。我们的戒指交叠,我尝试扣紧了他的手掌。
“谢谢你。”我说,“……真心的。”
“你也很少对我说谎。”他笑,拍拍我的头顶,“你可以再回房间睡一会儿,这里有我。”
我是真的觉得困了,便听了他的话缓缓上楼打算补觉。经过西里斯的房间门口时我停住了脚步,在这时推开了那道门。太过明亮的配色让我眯了眯眼,从来这种颜色不会出现在他房间以外的地方。
他没带走的那盒烟还被扔在书桌上。这里灰尘扑扑,似乎已经很久没有人进来打扫过了——妈妈几乎不会再提起他,而克利切本来就不太喜欢他,更不会在没有指示的情况下进来打扫卫生了。
我鬼使神差地走到桌前,打开窗户,用火柴点燃了一根烟。
……讨厌的味道,但我却并不排斥。入口的第一感觉是辛辣,像威士忌一样,我很快就习惯了它,但第一口进来还是觉得呛鼻子,不停咳嗽着,白气从嘴巴里冒出来,又通向窗外这片冰天雪地里。
抽烟竟然是这种感觉,这样昏昏沉沉又这样清醒,同喝酒没什么区别。有了第一口的经验,我慢慢地吸入口腔,却没学会过肺——当然不会有人教过我这些,我再神通广大也无法在第一支烟就学会它。我眯着眼睛看窗外的动静,车水马龙之间,上方的天空有一只猫头鹰,它朝我飞来。
——是斯拉格霍恩的礼物,因为它是一瓶上好的陈年威士忌,就像他曾许诺过的那样。贺卡上是他的字迹。
「赠蕾拉:
给我最出色的学生之一。愿你们的根扎得够深,枝叶永远长青。
——霍拉斯·E·斯拉格霍恩。」
烟草在这时燃到了尽头。我将它丢进窗外的雪地里,把窗户重新关好。
该睡觉了,这是新的一天,一个全新的、崭新的新世界。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