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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风、叉子和背影 “你会幸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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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脑封闭术的练习还在继续,近些天来我对“关闭大脑”这一点做得已经足够熟练,也不太需要诺特的指导——事实上他几乎也从没对我单独开过小灶专门练习,他似乎不太好为人师,尤其在记忆这方面。
“我不太想知道我未婚妻的过往,用脚趾头都能猜到蕾拉小姐贫瘠的人生里记忆只关乎格兰芬多的那两位风云人物和布莱克们——你又不是一窍不通,我有必要知道你的隐私么?”
他是这样讲的。彼时我们正在城堡里一起巡夜,霍格沃茨的冬天这几年越来越冷,中庭里的雪纷纷扬扬落下,学生们堆出来的几个雪人在夜里孤零零地伫立,鼻子用了个滑稽的胡萝卜代替。
“我的人生里没有什么是不能被别人知道的。”我平静地说,嘴里吐出的白气消散在风中。他转头好笑地看着我打寒战的模样,替我把兜帽戴上。
“非要我直说?我已经够心疼你的了,再向我多润色一些你的经历——你想我把家底掏空给你陪嫁?”
……好吧。他这么说应该是开玩笑的,虽然嘴角仍然挂着笑,但是眼神却很认真。我一向分不清他说的到底是真心话还是随口一提,他在这些时刻偶尔流露出的真心会让我感到措手不及,而他似乎就是为了我这副模样而总是说一些模棱两可的话。
于是我问他,你现在还会觉得我有时候抓不住吗。
“……我一直都觉得抓不住你。”他说,“你现在站在我面前、和我说着话,眼睛也盯着我看,但是总感觉风一吹你就会走。多吃点饭吧,小女孩。”
我没再回答他。我之所以那么问,是因为曾经有一段时间,我对詹姆斯·波特的情感就转变为了这种“抓不住”。那时我发着高烧,在医疗翼听见月色下的脚步声靠近,他就站在我面前,我却连他的手都抓不稳。所以我突然想问诺特他现在对我会不会有这样的想法,而他的回答出乎我的意料。
只是叫我多吃点饭吗。
我在他身后踩着他的影子,连自己都说不清我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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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拉格霍恩的鼻涕虫俱乐部其实一直有在邀请我,五年级时我总以忙碌而拒绝,而如今我快要订婚,也是该去一次了,至少得把请柬交到他的手上。和我上次参加时相比,这次就显得惨淡多了:只有寥寥几位在校的优秀学生出席,诺特也没有来,他没再继续选修魔药课,和教授的交集也不算太多,尤其在他立场如此明显的情况下。
——但没人跟我说过詹姆斯·波特也会来啊。他不是最讨厌这种场合了吗……?
我尴尬地在圆桌旁坐下,和我一同出席的斯莱特林学生只有巴蒂·克劳奇,他因为父亲最近在魔法部的一系列对策而被邀请,坐在我对面的是几位来自不同年级、不同学院,但常年名列前茅的学生。气氛有些尴尬,毕竟在这之前我们几乎都没怎么说过话,而斯拉格霍恩教授倒是丝毫不觉得有任何不自在的,他乐呵呵地让我们放轻松些,挑自己爱吃的。
我下意识想把约克夏布丁推到自己面前,斯拉格霍恩却像变戏法一样地从桌子底下给我端来了一盘:“我知道你喜欢吃这个——这是我让家养小精灵特意做的,味道比其他的都要好。尝尝看,蕾拉。”
我惊喜地把布丁送入口中,竟然有想落泪的冲动。它像云朵一样蓬松,柔软的面包咬下去层次分明,在淋上汤汁后蛋香和肉香在嘴里爆开——我喜欢吃它,因为它是一种温暖的食物。小时候妈妈每周日都会叫克利切给我和西里斯做这个,我们配着烤牛肉、淋上很多肉汁,一致认为它是世界上最美味的东西。
那个时候西里斯还会和我抢最后一块吃,我总是抢不过他,于是会在爸爸妈妈都睡着的时候偷偷溜进他的房间里,把刚用冷水洗过的手伸进他的脖子里,看他半梦半醒间被冻得吱哇乱叫,然后一把将我搂紧——我们在很小很小的年纪里拥有最柔软的记忆,我好想回到几乎已经被遗忘得一干二净的童年,我好想再回到那个有西里斯的家。
而现在,我居然马上要订婚了。
“很好吃,先生!”我做出感激的模样,“以前我和西里斯在家的时候都很喜欢吃这个——您一直记着我,我很开心。”
说到“西里斯”这个单词的时候,似乎饭桌上大部分人都用微妙的眼光看着我。我知道他们想观察我的反应,想看看布莱克兄妹是不是如传言揣测的那样不合,但我不能让他们知道这些,至少为了布莱克的颜面。
我从口袋里拿出那封早已准备好的请柬,递到斯拉格霍恩面前。
“……我今年圣诞节要订婚了,教授。这是一封请柬。当然,我知道或许您会很忙,不来参加也没关系,但这是我的心意,希望您能收到。您是我最喜欢的教授,这一点不会改变。”
鸦、雀、无、声。
我当然早就预想到在这种半公开的场合里宣布这个消息会得到什么样的反应,但这是我需要的,也是妈妈希望我做的。诺特和布莱克的结合只会让这两个家族变得更加强大——尤其在这个节骨眼上,我们加入那位大人的队伍的事实几乎已经是显而易见的事,事实上我们谁也没有刻意隐瞒这一点。
但是那位尖头叉子先生不小心把叉子掉在桌面上的声音实在有些突兀,我有些犹疑地顺着那把银质的叉子看向他的脸,他在这个时候又沉默地把目光移开,专心致志地盯着桌布上暗金色的花纹,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片刻后,斯拉格霍恩才开口。
“哎呀,蕾拉,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他的眼睛亮了起来,没回应我话语里他是否出席的部分,但他接过请柬,像捧着什么珍宝一样,“布莱克和诺特——这可真是——我必须要说,这是我今年收到的最好的消息——”
他夸张地捂住胸口,笑眯眯地把目光转回桌上:“你们可别怪我偏心,蕾拉是我教过最优秀的几个学生之一,当然,在座各位也都是好孩子——来干一杯吧大家,有些人看起来比我还激动!”
桌上响起几声轻笑,气氛稍稍松动了一些。我略微松了口气,现在的状况比我预想中的还要好一些,我在喝完一小杯威士忌后跟着人群坐下,脸颊比之前稍微烫了一些,但神智依然清醒。
“哎呀、哎呀,小布莱克也要订婚了,”教授眯着眼睛,酒杯轻轻晃动,“时间过得真快。我教过的学生里,订婚的、结婚的、当上部长的……可多了。里德尔那孩子当年也……”
他突然顿住,酒杯停在半空。
“没什么,没什么,”他摆摆手,灌了一大口酒,“都是些陈年旧事。他当时问过我一些……不该问的事情。关于灵魂的……不对、不对,樱桃糖浆,樱桃糖浆……我这个老头子真是糊涂了。”
说罢,他像是很懊恼自己刚刚说了不该说的,猛地打了个酒嗝,“来、来,蕾拉,你喜欢喝这个威士忌吗?我会送给你你当作订婚礼物的!”
……
推杯换盏觥筹交错之后,大家熙熙攘攘地先后离开,我感觉嗓子里有些难受,刚刚喝下去的酒并没有起到解渴的作用,反而更加口干舌燥。我贴着墙壁缓慢地走路,希望冰冷的大理石能带来一些缓解。
我需要一些柠檬水,我想。
但在下一个转角的阴影里,我看见詹姆斯·波特垂着脑袋在等我。
我知道他在等我,因为当我走到他面前时他把头抬起来了。今天他的头发是以往最整齐的一次,他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故意把发型弄成幼稚的模样了。十一月的风从窗户里灌进来,我清醒了一些。
“你喝多了吗?”他问我。
“没有。”我说,瑟缩了一下脖子。他注意到这点,起身把窗户关上。大概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他深呼吸了一次,平静地问我:“你想嫁给他吗?”
我看着他的脸,他比我高了太多了。这些年来他一直在打魁地奇,女生进入青春期后成长得本就没有男孩快,更别提我已经很久没锻炼了——巫师界的体育活动匮乏到可怜,离开魁地奇后我没能找到更喜欢的锻炼方式,似乎一切都停留在无法再飞行的那一天,喝了酒以后我才发觉我的生长痛已经很久没有来临了。
我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地、坚定地回答他。
“我想。”我说,“我和他是最合适的人。”
他看起来发自内心地松了一口气,紧紧锁住的眉毛也在此刻放松下来,再次开口时的语气就缓和多了,他朝我笑,还像往常那样拍拍我的肩膀:“恭喜你,伙计。”
他那双小鹿一样的眼睛里已经长出了一些更坚韧的东西,但仍然柔软,我也不再那么紧绷,跟着他一起笑,但心里总觉得空了一块。曾经我们笑过、闹过,在厨房里给他擦过眼泪,在扫帚间里拥抱得那么紧,大半颗真心都托付给彼此;爱过、恨过,湿着眼眶把我搂得那么紧,月光下的我们被苏格兰的风吹走,一起都随风而去了,他真的只是在担心订婚是不是我自己的选择,而我竟然爱过这么好的人。
“你会幸福的,”我说,“而我也会。”
“我一直都很幸福。”他拍拍我的脑袋,“我走了。以后少喝点酒,威士忌不适合你。”
我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我用这个角度看过很多人,他、诺特、西里斯。诺特离开的时候脚步总是很缓慢,因为他知道我会追上他;西里斯在彻底离开布莱克的那一天大步流星,他坚定地踏出那个让他感到压抑的房子,而我也是这样看着詹姆斯·波特。我看着他一步、一步地往楼上走去,那里灯火通明,温暖得像另一个世界。
——而我。我顺着自己的脚步往楼下看去,我得回地窖了。
我忽然有一种想流眼泪的冲动,我再一次回头,然后一点一点挪下楼梯。眼眶似乎又湿润了一些,可能是威士忌惹的祸。
十一月的苏格兰,风冷得刺骨。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