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浣灵纪事》燕序昭

95、冰绡扇（34） 有缘无份

　　李家还有个钟灵毓秀的小女儿，早年病弱养在深闺，鲜少出门，后来身体好转，帮忙打理家中生意，李家这些年生意越做越好，除了扇子，还有粮行、布庄、酒楼等诸多产业。

　　相反，他家的大儿子李德终年不学无术，曾在府学读书都能被赶出来，之后就爱结交狐朋狗友，是蕲州有名的纨绔，最爱逛酒肆花楼，如果不是家里拘着，可能还要做出伤天害理的勾当。

　　这根本不是兰琼琚印象里的李德，琢磨一下就通了，当初那个女儿身的李德应是李家小女儿李戚季。

　　眼下的赈灾之策正是李戚季提出告知了李家主，李家主转而进言兰知府，兰知府为揽功劳占策略为己有，李戚季和李家主看破不说破，顺水推舟卖了人情。

　　父亲的心安理得令兰琼琚羞愧，他求父亲如实陈情，被骂假清高。

　　赈灾被很好地推进，兰知府受朝廷表彰，被嘉赏。

　　那段时日，父子俩的关系很紧张。

　　兰琼琚还得到了李戚季的小像，一眼认出是三年前星桥相遇的女子，细细观察着画像，能看出几分在府学读书的眉眼。

　　他在书房里一通翻找，在角落里找出那把冰绡扇，名扇旧如新，除了沾染了灰尘，他望着扇面上的律诗出神。

　　原来，李戚季眼神是认出他的震惊，并不是因他的容貌，她送来扇子，按照她的品性，只是想以诗会友，又或是全了当年府学论道之谊。

　　而兰琼琚他太过自以为是，把她的东西搁置了三年，懊悔不已。

　　他拿着扇子，不知不觉间竟来到了李府，只在附近徘徊，他想了很多，最怕李戚季瞧不起他，根本不敢登门。

　　是夜，他用了最不齿的方法，夜潜李府。李府家大业大，甚至比兰家还要奢侈，七进的宅子，他花了好些功夫才找到李戚季的院子。

　　李戚季在书房，窗户大敞，她在下棋，对面竟坐着个男子与她对弈。

　　那男子相貌不俗，虽有些病羸，却难掩风华。

　　这是李戚季的心上人？兰琼琚心中不由一颤。

　　他还听到他们在室内的谈话。

　　“季儿棋艺愈发好了。前段时间，老爷还夸你冰雪聪明。”

　　“我不信他只这样夸。”

　　“夸完之后又叹息，叹你是个男子就好了。”

　　“这样的话，我听过不下十遍，外人也说，父亲也说。”

　　“季儿，我从没这样想过，你就是你，不必困于世俗偏见。”

　　“归鸣，我知道你从未待我偏颇，我难过的是天下女子之处境。”李戚季将棋子置回棋盒，“想必你还记得我九岁扮兄入府学，十一岁被揭发驱离的事，我自问无愧于谁，却还是落得玷污骂名。而我锦衣玉食，父疼母爱，尚且如此，那些不如我的女子境况可想而知，只会更糟。既不能读书，又不能立命，像物件一样受人摆布，婚嫁不自由，剥夺劳力，生前如浮萍，死后枯骨无名。”

　　“季儿……将来会有那么一天，女子也能随男子一样平步天下。”

　　“真的吗？”

　　“或许由你开头，引领立足开端。”

　　“如果真是这样，”她笑了下，“我一定要女人也可以登科入仕，既可以在庙堂，也可以在江湖。要不是环境压迫使然，女子的才干品性从不输男子。”

　　她这样笃定，就像当年她在府学，小小年纪曾道女子质本高洁，不屑被骂逆道。

　　兰琼琚从未想过这些，他自以为男尊女卑此为天道，男人待女人宽和有礼符合人道即可，从未思量过女人也可以建功立业，在家绣花也不是她们的天性。

　　他失魂落魄地离开李府，打开冰绡扇，竟发现上面染上红斑，不由怔在原地。

　　冰绡扇的传闻一直深刻在蕲州百姓骨子里，他思来想去有什么悲事发生，恐怕是他爱上了李戚季，却与她有缘无份。

　　兰琼琚崇尚解行并重，非要去民间验证一番，于是时常混迹于市。

　　他曾遇到街头卖身葬父的少女，给了她两条路选择，要么签生契入兰府求得庇护，要么拿走丧葬费自谋生处，少女选了后者，她想在城中找个绣坊做绣娘，她感念兰琼琚的慷慨解囊，等她赚够银两一定归还给他。

　　她选了自由身，不愿受人摆布，也不白受人恩惠。

　　兰琼琚还去了蕲州最大的青楼寻芳楼，他这辈子从未踏足过此处，真当进去后，还是被里面的纸醉金迷镇住了，骄奢淫逸，醉生梦死。

　　前朝有人将祸乱和无知的罪名安在她们身上，写下“商女不知亡国恨”的诗句，倒把自己撇得一干二净。

　　他兰公子的名头很响，鸨娘让花魁嫣儿接待他。

　　“我想为姑娘赎身，姑娘出去后想做什么？”

　　嫣儿怔怔看着他，是因为他是第一个想给她自由而不是纳她回去为妾的男人。

　　“公子有所不知，奴家是官妓，赎不了身。就算你能救我，却救不了千万个如我这样的女子。娼妓合法，因为有利可图，除了那些明面上的，暗处时常有强买强卖的污浊之事，官府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何况我们这样的人脱了贱籍，出去后仍要受人指指点点，一辈子也抬不了头，大部分人是承受不住羞辱的。”

　　嫣儿又听闻李戚季的事，以及他的求证之心，建议他：“公子不如去府衙大牢里看看，那里有很多蒙冤之人，其中就有不少女子。”

　　兰琼琚便去了府衙，他是兰知府的儿子，那些衙役上赶着巴结他，别说他要打听什么，还是翻看卷宗。

　　他看到近期有个叫金花的寡妇被抓，说是与人通奸，他到处审查才发现，金花是被诬陷，那个施暴者逍遥法外，反倒是受害者蒙冤下狱。

　　究其根本，是那等恶徒花了银钱，买通了官府，气得兰琼琚将受贿衙役杖责一番。

　　兰知府没阻拦，由着兰琼琚为金花翻供，金花无罪释放，她出狱那日，无人来接她。

　　后来兰琼琚听到了金花的死讯，金花回去后受不了流言蜚语，不堪受辱上吊自尽了。

　　流言杀人，可法不责众。

　　兰琼琚这才明白兰知府的冷漠眼神究竟是何，他早知世态炎凉，见惯不惯，想让兰琼琚撞一撞南墙，看清这世道。

　　这些日子，他为求真知灼见，接触了不少女子，反被外人传为风流成性，万花从中过。

　　兰知府怕他名声受损，找人压制住闲言碎语。

　　兰琼琚不在乎，对功名不上心的他，开始拼了命读书考取功名，为了有更多话语权为百姓平反冤案，但在兰知府看来是开窍了，终于放下没用的清高追求起功名利禄，为他这个爹为他这个家族长脸，兰知府背着他早早为他谋划仕途。

　　等兰琼琚十九岁时，兰知府为他定下了一门亲事，那时候的他们父子的关系不好不差，堪堪将过。

　　兰琼琚本意拒绝，没想到定下的是李家的小女儿李戚季，有那么一瞬间，他心动了。

　　他曾打听到当初与李戚季对弈的男子，只是李家登不上台面的养子单归鸣，和李戚季并未有什么。

　　既然亲事能定下，说明李戚季是接受他的不是吗？

　　然而兰知府的话打破了兰琼琚的幻想，“这李家小女儿从小身体不好，我看呐就是个短命鬼，你也别不痛快，这男人最大的梦想，无非是升官发财死老婆，她嫁过来要带来不少嫁妆，你在仕途上还有他爹在后面用银子打点，哪天这短命的死了，你也落得清闲，想要多少女人都可以。”

　　原来是图谋李家的钱财与人脉，兰琼琚不愿李戚季被这样算计，以不喜欢此女的借口坚决退亲，还与兰知府反目。

　　兰知府怕兰琼琚想不开把自己糟践死了，他就这么一个儿子，只能由他去了，算盘落空。

　　而兰李两家因为退亲的事闹得面上不好看，只剩官场上的往来了。

　　一年后，单归鸣入赘李家的事传到了兰琼琚的耳朵，兰琼琚当即吐了血。

　　郎中来看过，说他是心病，更准确的是相思病，原来兰琼琚已经对李戚季情根深种，他怕给李戚季带来麻烦，不让郎中对外实说，只说累着了。

　　没想到身边最信任的小厮，怕他死掉，模仿他的字迹写了封相约信，想请李家小姐出来一趟，但小厮又怕这封信坏了公子和小姐的名声，在外面套了个以兰知府之名的信封。

　　小厮告诉兰琼琚李小姐在环春湖约他，可晚上下起了暴雨，冰绡扇上再次染红斑，小厮觉得兆头不好，又担忧大雨淋坏身体，劝兰琼琚不要去了，这么坏的天气，李家小姐肯定不会去了。

　　兰琼琚担心李戚季，倘若她去了，在暴雨中等他，落下危险怎么办？

　　小厮见他去意已决，彻底慌了，把伪造书信的事和盘托出，以此认定李家小姐不会去赴约。

　　兰琼琚只觉得心情如这暴雨，天崩地裂，但他确信以李戚季的为人，一定会守时赴约，他若不去，才是真正将她置于水火。因为早些年环春湖涨水，淹死过人！

　　兰琼琚罚小厮禁闭，独自穿着蓑衣带着扇子骑马去湖边。

　　他不让更多的人知道，怕毁了李戚季的清白名声。

　　一路疾驰，雨势只增不减，他来到星桥附近的亭子，没见到李戚季，相约时辰也快过了。

　　这样的天气，四周根本没有人影，他担忧李戚季在路上，脱下蓑衣，在亭子里苦等，每时每刻，痛苦难捱。

　　最终还是来人了，来的不是李戚季，是单归鸣。

　　兰琼琚瞧见这男人眼中尽是阴霾，还有浓浓的勉强压制的恨意。

　　后来的事，他还记得，他被邪门的东西拖到了湖里淹死，还被困在六龙归一阵里。

　　神识归来后，兰琼琚变成梓潼，他想起了一切，还有转世前与壁宿的赌局。

　　那时身为司社的梓潼，曾高高在上道，困顿于情爱的大多是女子，那是天性使然，而男子总能解脱，寻到更高明的追求，比如谋划未来、安身立命等。

　　壁宿站出来反驳他，她说女子困于情爱不是天性，而是环境造就，倘若能让人界女子地位与男子平等，能够读书、立业、甚至做官，她们也能为自己谋划光明未来，寻得更高追求。

　　于是便有了这场赌局。

　　而梓潼星君输得彻底。

　　冰绡扇上的红斑一共出现四次，第一次出现是李戚季出生，第二次出现是星桥和诗前，第三次出现在赈灾策略被夺，第四次出现是赴约环春湖。

　　也不知怎地，传到了民间，也分明是四次，至于具体四次，每次都是虚构，让人停下听个故事、喝一盏茶罢了。

　　壁宿的转世尚未结束，梓潼先回上清等她，还要履行赌约时约定的荒唐彩头——
　　输了的人要当面叫对方三声爹娘。

　　梓潼没了以往的心高气傲，已经不在乎这些，看到天权老道总憋着笑，他也懒得理会，悄悄地把那冰绡扇带走了。

　　在湖底告别两位星君，谢衡羽把龙石毁掉，带着兰琼琚的尸体飞回了岸上。

　　一众官兵看到消失多日的兰公子，已经是一副躯壳，还在奇于这身体不腐不烂，宛如初死，那位高人已不知所踪。

　　司狱回过神来，忙让人抬着公子尸身往兰府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