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玉门》临水濯缨

3、遇险 “你早已不

　　玉门险地，瑰丽雄奇。

　　此地寸草不生，放眼望去并无一点青翠之色。这是一片一望无尽的沙漠，正是天气寒冷的时节，路上竟无人烟，只有一道跨越天际玉门沉默地伫立。

　　干燥的寒风刮得人脸颊生疼，但无遮蔽的日光却又尖锐地打了下来，更兼狂风卷起地上沙砾，直抽得人眼前生痛。燕山月将兜帽往下拉了拉，并没有叫苦，思虑一番，回头向几名公主府亲卫道：“诸位辛苦，便送到这里，也足够向明柔交差了。”

　　她是公主闺中密友，殿下点名要保护好不可出一丝差错，此刻她亲口应允工作结束，诸侍卫不由自主，都放松精神，如释重负。为首的侍卫向她行礼，笑道：“既然燕小将军如此这般说了，我们便不再同小将军一起了。只盼小将军保重贵体，万事稳重为先，公主心里惦念着您呢！”

　　“这是自然的。”燕山月平静地回道，“也替我给公主殿下带话——就说，”她指了指玉门，“我在上面等她。”

　　我相信你，以你的能力与心智，当不会输给那人。我在那里等你，你会来吗？

　　这是她的期许，更是她的邀请。

　　她目送侍卫一行人逐渐远去，又返身回来，抽出身侧宝剑。

　　这是她自小到大，所用的唯一一柄剑。在她才刚刚六岁，还不足剑高之时，就挑战它，驯服它，直到它如臂使指，随她心意地使用，她花了十年。在过去的十六年里，她有父母亲人、被他人艳羡、一切事物好似唾手可得。

　　而到了今天，她同父母音书断绝，唯一的同胞姐姐也死于她丈夫的谋算之中。她几乎失去了自己所有的东西，仙凡有别……仙凡有别啊，踏入这扇玉门，只怕在父母有生之年，再也不能得见。她几乎失去了自己所有的东西，亲情、友情、身份 ，无一不悄然离她而去。

　　如今依旧陪在她身边的、触手可及的东西，还能给她一点安定与温暖的——只有这一柄剑了。

　　燕山月闭了闭眼，便走入了玉门之中。

　　她一手执剑，一手护在身前，正是一个标准的防御姿态。她已做好了一进入玉门之中，必有生死危机的准备，却没想到甫一进入玉门，便脚下一空，跌入了一片皑皑的白雪之中。她站起身来，狼狈地扑掉沾在身上的雪花，举目四望，并无一点人迹。她径直向前走了几步，被寒风带起的雪珠拍打得眯了眯眼。

　　虽然此地天气恶劣更胜玉门之外，但对于燕山月来说，却是要更加亲切得多了。她生于关外、长于关外，雪中打磨自己身体，更是早已做得熟惯；如今此地风雪虽更比往常严酷，她也只当作是遇到一点挑战，并未放在心上。

　　但令燕山月始料未及的是，她在雪地之中跋涉了整整两天，才望见一点不同的景色。

　　……那是一片落叶松林。有树林，就意味着有木材、有柴火。即便她背包中带了干粮饮水，但想到即将获得的热源，她还是心头一松，唇角不由自主地挂上了一点喜悦的笑意。

　　然而当她进入森林约莫大半个时辰之后，却不得不一点一点、提起了比之前更高的戒备。

　　无他，只是太安静了。而一片活着的森林，又怎么可能是安静的呢？

　　飞鸟振翅的声音？……爬行动物擦过地面的响动？她都不曾听见，只有寒风刮过树梢带起的簌簌余响，在空中打了几个旋又落在人耳畔，宛如一声轻轻的叹息。

　　唉，不管啦。她无奈地想。这是她不曾有完全的考虑，便轻易踏入此地；但举目四望，并无一点其他不同，如若不曾进入，又该怎样破局呢？风雪漫天，本就难以确认方向，回头走来时路，才是更为不智的选择。

　　她谨慎地以布条缠绕包裹住手掌小臂，猝然间抽出身侧佩剑，闪电般削向那给她最古怪感觉的松树。这剑气既狠且厉，更是毫无保留猝然出手，竟是生生劈下了半根枝干来。被劈断的半截残枝当头落下，断口处溢出血一般的暗红色浓稠汁液；而那树干仿佛狠狠吃痛一般，竟如同活人一般扭转过身，以完好的那半边枝条狠狠抽向燕山月！

　　她仿佛早已料到这突然的回击，面无惧色地翻转剑锋回手劈去，剑锋切过刻骨的寒风与其对撞，发出金铁相交之声；而燕山月反而借着这股推力轻飘飘倒飞出去，离开了它的攻击范围。

　　转瞬间燕山月已经做出判断：力量上略强她一线，单打独斗有一战之力。且她攻向那树时，是打了对方一个猝不及防；而之后回击时对方反应极快，又与方才不同。这里又透着十分的古怪，难道说它自身未生灵智，这一片树林皆是同一个意识在统一地调度……？

　　思及此处，燕山月不禁轻轻地打了个寒噤。就连最令行禁止的军/队也绝无可能做到所有人共用同一个意识，若是她一人面对这一片树林，那么她断无幸理。人不可能以□□凡躯挑战一支军/队，更何况是一支共生灵智的军/队？

　　她轻咬舌尖，以刺痛拼命逼迫自己回神。绝不可在这样的情绪之中踟蹰太久！她想：既然这条路有人走通过，成功经由玉门上到了仙界，那么这必定不是一条死路。

　　凡是两军对垒，必有求胜之机……

　　一定还有什么被遗漏的东西。

　　眼见其余树木并无攻击她的意思，她干脆铺展油布，原地一动不动地闭目打起坐来。

　　单对单的攻势……时间差……力量的差距？

　　共生灵智、心有灵犀？

　　“啊！”她重重一击掌，面上溢满兴奋的笑意：“我真是笨呢！沉浸于恐惧之中，一时全想错了！”

　　燕山月绝不是什么拖泥带水的人，又一时开辟新思路，不禁兴奋起来。她陡然跃起，拔剑直刺向左边树心，剑尖却只划过树皮，带起一片铿锵之声；与此同时她硬生生旋身踢向身后大树，这才是她志在必得的一击！她小腿绷紧发力，以上挑之势狠狠踢断了一根树杈。这几下兔起鹘落，不过只在瞬息之间，而当燕山月扭转身形，宛如投林乳燕般扑回林中安全空地之时，已是十数个瞬息。

　　肉身毕竟不似宝剑锋利，她虽以身拟剑，将剑意全化于对自身形体的掌控之中，但肉身毕竟是钝器，造成的切口也不如宝剑带来的平滑锋利。一瞬间漫天血红木屑飞洒，向她劈头盖脸砸下来，将她淋得形容颇为狼狈。而她甚至顾不得抬手抹一把脸，便脚尖点地，立刻再次飞跃出去——

　　这次她的目标是三株。

　　她的剑锋与两根同时柔软地垂落、却饱含杀机的树枝骤然相交，金铁之声不绝于耳。她狠狠地将两根树枝一剑拍落，借力翻身，立刻踩着树枝的尖端轻巧地跃了过去。刚一从这个险而又险的落脚点离开，燕山月立刻抓住一根树藤，将自己荡了起来，又在那树藤险恶地缠绕上她手腕之前，干脆利落地撒了手，再将己身随着那一点惯性，将自己与剑尖同时送向了第三株树的要害之处。

　　至此，她已然在这安静到可怖的树林之中，开辟出了一方属于她自己的小小天地。

　　她轻轻摩挲剑柄，回味着刚才的感受。

　　不知为何，当她认知到此物并不是不可战胜之时，似乎就有一盏天平在逐渐地倾斜。如果同刚开始一般，那么她的第一招绝无可能将两根树枝同时当头拍落，而只是能令她借力飞身而出。

　　而她本身也只是做了这样的准备而已。

　　“哎呀，你的悟性还真高呢！”

　　一道稚嫩的女声从半空中传了下来，像是有些高兴，又带着一些欣赏地说，“真是不错！之前那些蠢材，就算是得见此地，也统统不得其门而出，最终画地为牢，将自己的真灵都搞得逸散了！”

　　燕山月听得这声音，精神骤然绷紧。她握紧了剑柄弹身而起，戒备地将目光投了上去。那声音的主人见她这样警觉，唇边噙着一丝好笑，悠悠然地飘落枝头。

　　“你呢，在我这里的这一关已经通过啦。”她愉快地将一道流光拍进燕山月的眉心，“能看穿其本质，更汲取精华，将其中的一套身法学了二、三成去！”

　　“虽说是只描其形未得其意，但仓促之间……唔，倒也差强人意，勉强配做我宗弟子啦。”

　　这彩衣小女孩儿声音清脆童稚，但话里话外竟是在旁将她看了个通透，燕山月不由得后背冷汗潺潺，恭恭敬敬地拱手行礼，道：“前辈谬赞了。”

　　小女孩儿咯咯一笑，道：“哎呀，我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又知礼、又聪明有天分、还是个漂亮的美人。只不过呢，我看你修的是剑道，与我还略差着一点缘分，否则从我这里就送了你上去，也不是什么大事。”

　　她眨了眨眼睛，转念一想，又展颜道：“不过你向道之心已证，更有聪慧灵巧，胆识也不缺，之后的关卡，对你来说想必也不是很难。你可别问我后面是什么！”这时候她又显现出了一点孩童般的天真，掩口道：“只能告诉你，后面这件事对你来说尤为重要，甚至重要到了关乎你道途的地步——喂，你可别给我出了差错！”她说，“你可是这二百年间，第一个破了我的阵的求道者。若你不能在最后那件事上得了上上之选，岂不是折了我的面子，叫我在诸位师兄师姐面前丢人么？”

　　燕山月咬着唇，点了点头。她不是傻子，自然能听得出这位前辈话里的提点之意。

　　在她离开之前，燕山月忍不住出言问道：“前辈，我还有一事不明……难道此地真有如此神异，能使人进境一日千里？还是说，是前辈心善，手下留情放了我过关？”

　　听得此言，那正要离开的小女孩儿转过身来，不大高兴地啧了一声。

　　“咦，原来你还没发现吗？”她说，“你早已不是一个活人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