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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惊变 “我要去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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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规规矩矩地在殿中站定。礼尚未行下去,皇后便亲切地唤她到身边来坐。燕山月在皇后脚边的软凳上坐定,这才抬头望向皇后。
这是一个华服女子。她语调亲切地问燕山月,进京几日可还习惯?可有什么不便之处?燕山月垂下眼去,沉稳地一一答了。她有心接话,又是个善于言谈的开朗性子,聊了小半个时辰,气氛已然变得十分松弛愉快。皇后又提到自己膝下三公主素日也喜爱这些,要叫燕山月与她认识,做个闺中的友人。
这便是皇后在向她示好了。张家是后族,燕山月心下明白,便做出期待的样子,逗得皇后展颜一笑,又邀燕山月在宫中小住。她答应下来,心中疑惑。她与皇后不过初见,就这样得了皇后的——眼缘么?
不论如何,这对她来说也总是一件好事,比起来上任却也不是一件即刻就要办下的急事。她便安定地借住中宫,一应饮食、起居只规矩守制,绝不逾礼,并无什么可说之处。
这日燕山月正前去拜访皇后,还在门外,便听得一道活泼轻灵的少女声调。她转进屏风,先向皇后行了礼,又转向堂中那正不住偷瞟她少女,笑道:“可是明柔殿下当面?”
那少女哎呀一声,红晕就扑上了双颊。她虽有些不好意思,却也大大方方地回了一礼,说:“想必您就是燕小将军了?您令名在外,明柔神交已久,今日当面一时失礼,还望小将军不要见怪!”
燕山月望着她,心中似有明悟。
这少女一派天真,显是极受喜爱,更难得是清正自持,意出天然。张家已经很多年未曾出过修士,若能把张氏直系亲属——哪怕是这位姓楚的明柔殿下——送上天阶去,张氏会不会动心呢?
张氏动心,但皇后只怕未必想吧。她静静地想道,正因如此才要向燕氏示好,这倒也不难想得。她也无意仙途,对这位殿下更添一份喜爱,遂笑道:“微臣一见殿下便觉亲切,莫非是前缘早定,要到今日才显现端倪?”
明柔不免高兴起来,便又转头看向皇后,撒娇卖痴地要皇后答应她这段时间与她的楚姐姐同住;得到首肯之后又愉快地拉着燕山月的手,离开了皇后会客的小厅。
二人皆是花季少女,也都性情开朗、善于言谈,自然有数不清话题可聊。她们共同起居几日,关系愈发亲近起来。
再过几日,燕山月估摸时间,便要向皇后告辞——最主要是也到了与父亲一同返回边关的日子。她这几日来,与楚明柔十分投契,已是真心相交的闺中好友。如今与她最后一次同榻而眠,自然依依不舍,烛光亮到很晚才熄。
楚明柔抱着被子,突然嘻地一笑,凑到她脸颊旁,耳语似地说:“你知道么,月娘?母亲要我亲近你时,我是不太情愿的。”
燕山月有些好笑。她也并不放在心上,只玩笑似地回道:“哦?那现在看来,你是很情愿的啦。”
楚明柔没理她,自顾自地说:“但我并不讨厌你。你很吸引我——”她拉长声音,“不如说我很羡慕你。月娘,你知道近日仙使选徒一事,对么?”
明柔漆黑如墨的一头秀发垂在胸前,她低头把玩着发尾,轻声说:“我知道,母后是不愿我去的。”她又深重地叹了一口气,“外公想叫我去,我也知道。”
“可他们都未曾问过我愿不愿去……”她有些负气地将被子一推,此刻她面上常带的一点点稚气全然消失不见,烛光打在她侧脸上,显露出一点淡淡的黯然。“母亲爱我,不愿我去争,但不争怎么有路?难道就一辈子蹉跎在这深宫之中,到年纪了连驸马都不能随心选择,就是岁月静好,幸福一生么?”
燕山月看着她,良久无言。被人另眼相看的感觉很好,不被称呼为“燕二小姐”而被称呼为“燕小将军”的感觉也很好。她说不出让她不去的话。
皇后也是真心为她打算吗?燕山月静静地想,只怕未必。即便是皇室,一年也只选一个罢了。当今膝下子嗣众多,她上有太子兄长,下有皇弟皇妹,想要博得九五之位,可比燕山月受封小将军要难得多了!
“我真想去呀……可我又害怕。”她喃喃地说,“母亲身边只有太子哥哥一人,只怕独木难支。宫中有子嗣的上位妃嫔,又有哪位是好相与的?二哥哥母族不显,本就尊位无望……他若想去,我想父亲是很乐意的。”
她目光灼灼地看向燕山月,“这事只有你能帮我了,月娘!”
燕山月微微愣怔,忍不住回道:“我怎么帮你?”
明柔握住她的手,“我也只能想到你愿意帮我了。下面的皇弟皇妹不提,这个名额,也就是着落在我和二哥哥之间。”这时她面上才显露出一点狡猾的神气,接着说道:“而二哥哥已是有了妻子,漫漫仙途,仙使必不会答允带了凡人上去……毕竟仙凡有别,只要叫仙使知道了二哥哥尚有家室,必定会多一重考量。我也只要这多一重的考量,便尽够了!”
燕山月大吃一惊。她以前只知道二皇子有望天阶,却真不知家人不能一同随行!仙凡有别四个字宛如沉重大石压在心头,顷刻之间她已是暗暗地下了决定。她本是年少以武成名,决断从来不缺,于是回握住明柔的手,望向她的眼睛。
她慎重地说:“公主所托,微臣自然万死不辞。”
第二日起身,二人用过早饭,明柔亲自送燕山月出宫。她特特地早起向皇后求了,要到二哥哥府上去做一天客,皇后自然是无有不应的。
她二人同坐一辆马车,转眼间便到了二皇子府上。侍从掀起车帘,二人越往里行进,燕山月心头越沉。一路行来眼见侍从女婢,面上无不带有哀戚之色,更兼服色素净,难道……
她不愿去思考那个可怕的猜想,忍不住与楚明柔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同样的担忧。
过得不久,她姐姐日常起居的正院已然在望。她心中有所猜想,却不敢去证实它。即便如此她也并未脚下踟蹰,而是三步并作两步,带着一股勇气,自行打起了门帘。
猜测被证实,她脚下踉跄,几乎站立不稳,耳畔传来的话语也如同隔在云端。她狠狠地一咬舌尖,提聚精神,听侍女向她哭道:“王妃昨晚突发急病,太医回天乏术,今日清晨已是……已是过身了!”
二皇子动作竟这样快!
一旦有这样的机会,便毫不犹豫地亲手斩断尘缘……
只为了这一句话,一份虚无缥缈的机缘?
她怒火陡升,只想立刻质问此人:成仙到底有什么好的?
为何人人都趋之若鹜,这通天的台阶,就以什么做垫脚石都在所不惜吗?
明柔比她更先反应过来。她急切地道:“二哥哥动作这样快,必然已经有所准备。他不在府内,只怕是去宫中见了父皇,要向你家动手了!”
她语速极快,喝道:“你父亲恐怕还未得知此事,为今之计,只有立刻点兵护送你二人回关外去,才能为你燕氏保留两滴血脉!尤其是你,”她说,“父皇最多削去你父官职,回收虎符,你若是被二哥哥扣在京中,还焉有命在?回神!”
燕山月虽心存愤懑,但仍有一丝理智尚存。这的确是最好的方法,只是一股隐约的不甘心依然萦绕在她心头。她深深地看了楚明柔一眼,摇头道:“我可以离开,但父亲绝不能离开。皇上本就忌惮武将拥兵自重,父亲若是不打招呼悄声离京,谋反罪名当头扣下,才是十死无生,燕氏全家从上到下,当无一人可以走脱!”
“请殿下调集人手,送我离京。”燕山月咬着牙根,慢慢地说,“但在此之前,我还要去见父亲一面。”
“好,”明柔也不拖沓,“我给你一刻钟时间。一刻之后,公主亲卫十人于后门静候。”
燕山月避过侍从女婢眼目,飞快地往前院寻找父亲。只见燕将军身披银甲,面带肃容,见她前来,一丝意外之色掠过,又消失不见。他沉声道:“你怎么还在这里?还不立刻离开!”
燕山月心中稍定。看燕将军作如此情态,只怕他得到消息还要比她更早。父亲走老江湖,当
“父亲这是要去见皇上?”她明知故问,“那么,想必父亲与女儿的想法是相同的。请父亲保重自身,保全家人,女儿不孝,不能常陪在父母身边,只怕要远游出行,今生再难得见了。”
燕将军大为动容。他说出一个好字,便是哽咽难言。燕山月也是悲伤之至,强令自己不得落下眼泪,将话说完。
“我要去过玉门。”她说,“只有获得了足够强的力量,才能说出报仇二字。如今想要报仇,不过徒增笑尔。”
“我一定要亲手杀了二皇子,到那时才不算愧对姐姐在天之灵。”她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我倒要看看,做九霄云上人到底有什么好,值得用这样多的人命来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