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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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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对,我是…知道了。我明天去可以吗?…大约十点钟,可以吗?好,谢谢…辛苦了。”
青年等那头电话挂断,把手机重新放回口袋。
张默春抬头看着洗手台镜子里双颊凹陷的自己,他已经很久没这么照过镜子了。
这是他这两年才养成的习惯。
张默春总是心照不宣的避开镜子,避开所有反光的墙壁。
张默春得的什么病他自己心里有数,做什么都不过是杯水车薪,何况他自己的积蓄本来也不多。
青年洗了把脸,仰着头闭上眼睛。
没有人比他自己更清楚他的身体发生了什么样的变化。
也不知道是不是年纪大了,人总会变得有些多愁善感。
张默春不害怕癌症,不害怕死亡,相比之下,他更害怕给身边人带来麻烦。
其实张默春知道的,他一早就知道的,小时候算卦先生给他算了一卦,给妹妹算了一卦,指着他说,他福薄,刑克至亲,命不长的。
小时候吴凤英气急了,拿姥爷的病诅咒张为民,焉知会有一语成谶的一天。
他不喜欢麻烦别人,人情这种东西是债,堆积久了就容易崩塌。
偏偏到了这种时候,好像世界上所有的人又开始关心他,挽留他,好像非他不可似的。
“张默春。”
女人的嗓音划破张默春的浮想联翩。
男人睁开眼,姜蓝端着一杯热水出现在洗手台边。
“保安留了钥匙给我,这个点,一起去吃个夜宵吗?”
不知道姜蓝从什么时候开始一直站在洗手间拐角的墙后,张默春摸了摸鼻子,接过那杯热水。
“明天早上要去趟医院。要不我改天请你吃饭吧,今天就算了。”
张默春低头喝了一口水,在这个动作里鼓起勇气,重新开口:
“那个,姜蓝。”
“怎么了?”靠在墙边的女人抱着手。
“我年后打算离职了,决定回老家。”
张默春把杯子放在洗手台上,陶瓷和大理石相撞,就算张默春用的力气再小,也还是磕出简短的一声。
姜蓝没有接话,罕见的沉默萦绕在两个人身边。
“是不是校领导给你施压了?我可以去帮你说,大不了你以后就不带这个年级了,才出了这个事就辞退你,他们还有没有良心啊。”
“不是这样的,姜蓝。”
张默春笑了笑,伸手想去拍拍女人的手臂,结果被不领情的躲开。
“是我主动请辞的,年前就决定了。跟学校那边没关系,跟谢问也没关系。”
“你请我吃饭,也是为了这个?”
姜蓝的语气不冲,可是话里话外还是让张默春听出来了个中情绪。
“不是的,我来这边受了大家那么多照顾,按理来说是要请大家吃顿饭的。”
张默春唇边的笑容淡了。
“不过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太应付的了那个场面,想着要不就简单一点。”
“在这边发展的这么好,怎么突然想着要回去?”
姜蓝醒了醒鼻子
“不会是因为上次饭局的事情吧?怪我,早知道当时就应该…”
“跟大家没关系,”张默春安慰道,“是我自己身体的原因,我打算回老家养病。”
“那你还会回来菩宁吗?”
姜蓝转头望向别处,看看漏水的天花板,看看鞋子,目光溜溜地转了一圈,就是故意不看张默春的眼睛。
“或许身体好一些会回来,总有时间再见的。”
女人抬眼对上张默春直勾勾的目光,跟着笑了。
“怎么了,我说错什么话了吗?”
这下轮到张默春摸不着头脑。
“走之前记得请我吃饭,别又忘了。”
姜蓝拿起杯子把剩下的水泼进洗手池,转身离开,故意留给张默春一个背影。
女人走远了,在月光铺就的走廊忽然回头冲张默春大喊。
张默春听说信息素可以传达一个人的心情,这件事的真伪他可能这辈子都没法考察。
不过现下,他真的很想自己是一个omega,或者alpha。
或许就能对姜蓝或者楚相玉的感情感同身受。
“再见。”
张默春小声说着,话音被夜风吞噬。
没人注意的角落,半根早已熄灭了的烟卷落在墙根,风一吹,燃尽的纸屑飞舞。
张默春回到办公室,里面早就空无一人,只有一盏姜蓝留在屋子里的灯还孤零零地亮着。
张默春把窗户合上,想收拾垃圾的时候才发现东西早就被姜蓝收完了。
她一直那么细心。
青年偏头失笑。
张默春拿着包准备关灯的时候,才发现茶几上还放着一支钢笔,青年揉了揉太阳穴,犹豫了一会,拿上那个精美扎着小蝴蝶结的礼盒关闸锁门。
走出校门,张默春见到了一个不意外的人。
一辆黑色别克旁边站着楚相玉。
“你怎么来了?”
张默春走过去,才发现楚相玉的脸色很难看。
“原来你在这啊。”
楚相玉低头看他,情绪不明的语气让张默春意识到气氛不对。
“我有点冷,我们要不先上车吧?”
张默春有点讪讪的,门卫的目光有一搭没一搭地朝着这瞟,让人好不自在。
“我到处找你,找了一整天。”
男人垂着头,语调平和,倒像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买了许多你爱吃的,可就是等不到你回来。”
“你是不是出门了?是不是路上出了什么事。我不敢打电话问你,不敢发信息给你,害怕打扰你。”
“可我好像,好像就是没法做到不在意你。”
楚相玉笑着抬眼,眼眶兜不住的泪花啪嗒啪嗒地掉下来。
楚相玉忽然抓起张默春的手,力气大的不容张默春拒绝,一改张默春对他谦逊温和的印象。
那么用力,终点却是楚相玉的胸口,两双手交叠在一处,放在他身上惟一不会撒谎的地方。
心跳声声如雷鼓,毫无规律的疯狂跳动。
“我喜欢你,张默春。”
楚相玉目光灼灼,仿佛只要张默春一声令下,他就有了冲锋陷阵的勇气。
“对不起,”
青年语调温柔,像是被那灼热的视线烫伤了似的将手收回。
“是我考虑不周让你担心了,我下次一定提前告诉你,不让你着急。”
楚相玉扶额,淡淡的笑容里满是无奈。
“不要再逃了,张默春。其实只要你说你讨厌我,我马上就会离开菩宁,不再在你眼前出现。”
夜风微凉,学校门口的巴士站台旁有一盏路灯,矗立在男人斜后方,正好把两个人的身影笼罩进去。
张默春罕见的沉默了。
他的心不是石头做的,这几年要不是楚相玉的帮助,他绝不可能这么快的适应菩宁的生活。
这样的情谊是爱情吗?
张默春不觉得他能在他们在一起之后,给楚相玉他想要的。
比起失望过后一拍两散,不如不要开始比较好吧。
正想着,一个吻试探性地落在张默春脸颊上。
蜻蜓点水般的吻一触及离,快的连结束都那么仓促。
冷冰冰的吻令人清醒,张默春回过神来,愠怒地瞪着楚相玉的眼睛。
“楚相玉,我不喜欢你,你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男人拉开别克的车门,笑道:
“可你也不讨厌我,不是吗?”
“我认定你,只喜欢你一个。现在暂且先不管喜不喜欢的事了,先让我送你回家。”
黑色别克稳稳的开走了,尾气的白雾被甩到身后。
路灯下,阴影背后藏着一辆迈巴赫,车窗大开着,后座窗口搭着一只叼着烟的手。
二人的对话事无巨细地传进了他的耳朵里。
他都听到了,后座的人怎么可能没听到?
助手面上无动于衷,其实心里敲响了十二级八卦警报。
年轻人试探地看了一眼后视镜,坐在后座的男人翘着半边二郎腿,一只手搭在腿上,一只手挎在窗边。
从下午到现在,五六个小时,他老板坐在一动不动,他也陪在这坐了五六个小时。
来的电话,紧急的会议被推掉的没有十个也有八个。
结果换来这么个结果。
“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助手出神的思绪飞回来,才注意到后视镜里的男人目光正和他笔直交汇。
他赶忙收回目光,口吃地回复:
“没有没有,谢总,这个点了,我们还回公司吗?”
坐在后座的男人敛了敛身上的大衣,抽回架在窗外的手,捻灭了烟头。
吹了这么久的冷风,架烟的手冷的早就没知觉了。
“回吧,明天早上还有会。”
男人时常含笑的眼睛此刻眼神有些冷意,不过看上去还是笑着的。
别人不知道,助手却听得出来老板粗粝的嗓音下异常的疲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