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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内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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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
张默春搀扶着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少年敲响了医务室的门。
坐在办公桌前的校医推了推眼镜,见状赶忙走到门边,帮着张默春一块将谢赫安置在校医室后的床上。
“发烧了啊。”
校医取来体温计,交给张默春。
“你帮他量一下,过个五分钟拿出来过来登记一下。”
张默春小心收下铝盒里的水银体温计,点了点头。
掀开深蓝色的医用隔帘,谢赫仍然躺在略微狭窄的备用床铺上。
少年眉头紧锁,冷汗一滴一滴地从额间流下,似乎在做噩梦。
张默春依照校医的意思,撇过头,将体温计伸进少年腋下。
少年手上的伤疤一直延伸到大臂甚至更深处。
迟钝如张默春,这一瞬间也突然意识到,谢赫身上总是形影不离的长袖外套或许不是用来躲避烈阳。
校医室的空调很冷,张默春前一秒进来正满头大汗进来,这下又冻的直打颤。
病床上的少年始终没有睁开眼,平常爱笑的人突然安静下来,似乎连那颗痣也一同失去了原本的色彩。
狭窄的备用医疗室,装下两个人就已显得足够拥挤。
张默春靠在柜子上,想了想,又转身脱下了身上的校服外套,盖在另一件外套上面。
“你真是个奇怪的人。”
“身体不舒服为什么不说?”
“还不让我去找老师。”
少年长舒一口气,将头靠在自己的臂弯上,看着对方的侧颜,轻声道:
“不管怎么说,还是谢谢你那天把伞给我。不然躺在这的本来是我。”
张默春嗤笑一声,背靠着文件柜,把头埋进臂弯里,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
“对不起。”
“老师,他的体温量好了。”
张默春眼眶微红,拿着体温计和铝盒,一块放在医生桌前。
校医丝毫没注意到他的异常。
他眯着眼睛,把水银体温计举在头顶,查看过后沉吟一声,感叹道:
“哎哟,烧的不低啊,三十九度了。”
“你是他同学?来做个登记吧,我来给他班主任打电话。”
“他是哪个班的?”
校医摘下眼镜,挂在脖子上,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摸出手机解开密码。
“初三七班。”
张默春低着头答道,他拿起笔,在姓名那一栏工整地写下了谢赫两个字。
校医点点头,在桌面上的班主任电话里一行一行找到初三七班。
那头讲电话的时候张默春有意回避了一下,等电话挂断,刚好张默春手上的名册也填好了。
“老师,症状这里填什么?”
其实除了名字,后面那几栏张默春都空着没有落笔。
“哦,那个你放着我来写就好了。”
校医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在一旁,似乎是想到了,转头提醒道:
“你是beta吧?”
“beta?”
张默春重复了一遍校医的话,才反应过来对方的意有所指。
“我还没分化。”
张默春坦诚道,同龄人在这个年纪早早就分化成了不同的性别,只有他的分化迟迟未到。
吴凤英曾以为他是有什么缺陷,紧张兮兮地带着张默春去市医院做检查。
结果是,张默春很健康。
当时的医生说每个人的分化时期都不一样,甚至有人直到三十岁才完成分化,不用太过担心。
分化和各种各样的因素都有关,心理因素,环境因素,都有可能影响分化的发生。
后来吴凤英不太在乎了,连带着张默春也没太上心。
眼前的校医似乎错把张默春当成了谢赫的同学,要是十五六岁的年纪,没分化似乎还很正常。
张默春有些尴尬的笑了笑。
“里面那位同学正处于发情期,没办法控制他自己的信息素分泌。你要是还没分化,这段时间就尽量少和他接触,避免影响你自己。”
发情期?
张默春转过头,敞开的门后,少年安然地躺在隔离帘后,睡颜安静温柔。
卫生课上的内容张默春还记得一些,那些笼统的症状似乎都能和谢赫一一对应。
原来他刚刚在经历的是那些吗。
“我知道了,谢谢老师。”
张默春看了看表,下午第三节课马上要开始了。
一时半会谢赫应该也不会醒,不然他先去和老师说一声,之后再下来看看吧?
犹豫之间,校医的电话响了,是谢赫班主任的回电。
张默春默默的退了出去,沿着走廊离开。
门口传来两声短促的敲门声。
宋国超抬起头,张默春站在门边。
中年人低下头,把手里正在批改的卷子压到键盘下面。
“听说你下午两节课都没上。”
张默春走到宋国超身边,就听到中年人眼皮抬也不抬地问道。
“是。”
张默春没打算隐瞒,站在宋国超旁边,老老实实一五一十地交待。
“有个朋友发烧了,我带他去医务室。路上耽搁了一会。”
宋国超诧异地瞧了张默春一眼,四目相对的瞬间,张默春没有躲闪。
少年穿着合身干净的校服,脸上表情诚恳。
一般宋国超听见别人说这样的借口,还会觉得十分站不住脚,可张默春在他心里一向是不会撒谎的。
“去医务室也用不了两节课吧?”
宋国超转过身,低声道:
“你去就去了,好歹和老师说一声。监考老师报人数的时候发现你不在,到处找你。”
中年人的手搭在桌上,用力敲了敲键盘下的试卷。
“这次模考的重要程度我就不多说了。年级统考,没有重考的机会。快高考了,在这个关头逃课,你的心思到底有没有放在学习上?”
宋国超的声音大了一些,听见动静的老师纷纷转头看过来。
张默春没有说话,抓着裤管的手抓的更紧了一些。
“对不起,宋老师。”
“你对不起的人是我吗?你对不起的人是自己。”
宋国超摆了摆手,似乎是意识到自己的话说的有些重了,紧皱的眉头松泛下来。
“从小学开始,掰着手指头数,学到今年也有十多年了吧,人生能有多少个十年?”
“临门一脚的时候,不要分心,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中年人扭过头咳嗽两声,拧开水壶润了润嗓子。
“你自己想清楚了比什么都重要。去吧,去上课吧。”
“老师,我还有件事。”
张默春酝酿了一下,随后从口袋里取出那张几天前宋国超交给他的表单。
宋国超低头瞄了一眼张默春递交上来的材料,又瞄了眼张默春的脸色。
空白的表格,只有浅浅的折痕印在纸上。
中年人刚要发作,工位旁的少年就接着开口道:
“我回去和家长沟通之后,还是决定遵从原志愿。麻烦您了。”
张默春离开办公室以后,邻桌的老师歪头过来凑热闹。
“你们班这个学生有点意思啊,放着特招的机会还不要。”
宋国超捏了捏鼻梁,为自己的学生辩解道:
“他家里情况特殊,这孩子也不容易。”
“你最宝贝你这学生,什么好的都惦记着他。”
老师打趣两句,没等宋国超回嘴,扭着椅子背过身去,不给宋国超反驳他的机会。
中年人也不生气,看着手边那张完璧归赵的特招信息申请,长出一口气,对折收进身旁的资料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