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明月在》昭昭娘亲

4、流民

　　太子走后，沈云敲了敲桌子，阿靖便从屋顶翻了下来。刚才的对话，沈云最后还是选择瞒了阿靖。
　　沈云又重新拿出来一个杯子，倒满茶，示意阿靖坐下。
　　“大人，对于祭天一事你怎么看？”
　　沈云沉思了一下，说道，“魏恒当天的表现不像是临时反应，更像是早就准备好的。魏家一倒，太子母族李家一家独大，看起来更对太子有利。”
　　“大人认为是李家的手笔？”
　　“李家还不至于蠢到这个地步，他们对这个太子可是宝贝的很，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轻易把他推到明处。”
　　“那大人认为......”
　　沈云笑了笑，“除了当今圣上，我还想不出来谁能操纵祭天仪式。”
　　“陛下？！陛下无端针对魏恒做什么？”
　　“陛下早就看不惯李家，但却很喜欢太子殿下。此举意在试探，一是怀疑魏恒真在贪污受贿，二是想要看看李家的野心。”沈云转了转手里的茶杯，一脸的漫不经心，像是早就猜到了此事。
　　“大人打算怎么帮太子？”阿靖看着沈云高深莫测的样子，一时间有些捉摸不透她家大人的想法。
　　沈云却不愿意多言，她拿起面前的茶抿了一口，又看向窗外的灯火。
　　太子吗？她在心里默默想着。
　　师傅曾对她说过，她这个师兄看似有治国之才，实则心胸狭隘，是将才而非帅才。他会是未来天子最好的磨刀石，但永远不可以坐上那个位置。
　　可是师傅，这跟她有什么关系呢？
　　今日中秋，沈云不想在跟其他人虚与委蛇。她摆了摆手，对阿靖笑了笑，“好了，时候尚早，你自去外面的灯会转转吧。”
　　小姑娘从回到楼里就一直盯着外面，沈云也不愿意多拘着她。一听到出去玩，刚刚的话阿靖转眼就抛在脑后，她兴奋地拉着沈云的衣角，“大人真好！”
　　少女的笑，像冬日的阳光，与窗外的景色倒显得有几分相称。
　　沈云看着阿靖，少女一脸天真，殊不知背后又是谁的手笔。
　　“你啊，还是少年心性。”她笑着点了点阿靖的额头。
　　待阿靖走之后，摘星楼又重新变得冷清了起来。冷风吹过，将桌案上的几张宣纸拂到地上。沈云刚想开口唤人捡起来，却想起了身边侍卫早就被她遣出去放假。
　　左右无事，沈云决定自己出去转转。
　　京都的繁华，只有真正身临其境才能感受得到。灯笼装点着夜色，人世间的烟火，比天上的繁星还要亮上几分。
　　沈云刚刚踏出摘星楼，就听到一个无比熟悉的声音。
　　“沈云！”
　　一袭红衣，正立在大街中央。周围人声鼎沸，大概是太耀眼了，沈云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正在向她挥手的姑娘。她脸上的笑，比三月的春风还要令人怀念。
　　沈云走近，带着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笑意，“公主殿下可是专程来找在下的？”
　　“宫里的侍卫太监太过无趣，还是你说话好听。”说着，谢明月夸张地叹了口气，“今日第一次见你，却总觉得熟悉，而且在宫里他们总要我端着，就来找你玩啦。”
　　沈云左右张望了一下，见谢明月周围并无人跟着，有些奇怪。
　　“别看了，跟着我的太监宫女早就被我甩开了，”说完，她走近一步拽着沈云的袖子，“早就听闻国师师承秋风君，武艺天下无双，今天就你负责保护我了。”
　　“那臣......”
　　“什么臣不臣，殿下不殿下的，多生疏。你我也算是有缘，从今往后，我就叫你阿云了。”
　　看着谢明月生怕她拒绝的样子，沈云突然有几分想笑。阿云......她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已经不记得是多久没有听到有人这样叫她了，亲人已逝，就连离开落叶谷都已经是一年前的事情了。
　　“殿下，礼不可废。”
　　“死板。”谢明月瞪了沈云一眼，然后抓着沈云的袖子仔细闻了闻，“诶，你这香好好闻，哪里来的？”
　　香？沈云有些疑惑，自己并没有熏香的习惯，又哪里来的香味呢。
　　“对了，那日我并非故意针对你，”萧明月突然想起来了什么，有些不好意思，“只是这宫里一言一行都被人盯着，我要是想跟国师说说话只能用这种法子。”
　　“真好，今天又见到你了。”萧明月眯着眼笑了起来，沈云认得，这是她最爱做的表情。
　　“公主...”
　　沈云正要回答，却见谢明月已经转头走了。火红色的身影一下子就消失在人海之中，只剩下少女娇蛮地声音留在耳边。
　　“还不快跟上来！”
　　沈云追上了眼前的姑娘，二人并肩走着，周围人声鼎沸，当年的事再次浮上了心头。
　　见谢明月看着卖灯的摊子起劲，沈云开口说道，“我有个故友，曾经也这样陪我逛过灯会。”
　　“阿云有忘不掉的人吗？”
　　沈云的笑容骤然消失，只是一秒，又重新挂上熟悉的笑意。
　　“约莫，算是吧。”
　　“那时候我们一起做过兔子灯，”沈云从小摊子上拿起一个灯笼，“就是这个样式，只是我手艺太差，做出来总是歪歪扭扭的。”
　　“有耐心扎兔子灯已经很难得了。”谢明月伸手拨了拨兔子灯的耳朵，“记得小时候阿娘教过我，做好一个要大半个时辰。”
　　“其实她做得比我好很多，大多时候都是我在旁边看着罢了。”沈云放下灯，掏了几文钱递给老板，“殿下似乎是第一次提起小时候的事情。
　　“其实我大都记不得了，之前生了一场大病，大多数记忆都没了。”
　　都忘记了吗，沈云停下脚步，默默地看着谢明月的背影。
　　原来困在回忆里出不去的只有她一人。
　　沈云刚想张口说些什么，突然从旁边窜出来了两个男人，把她身体撞得一斜。抬头看去，不远处还有一个小孩的身影跑在前面，好像在躲避男人的追捕。
　　“抓小偷啦！”
　　小偷？京城怎么会有小偷？
　　“阿云，你快追上去看看。”
　　沈云有些迟疑地看着谢明月，她无论如何也做不出把谢明月留在原地这么危险的事情。
　　“别犹豫啦，再晚点他们就要跑了！”
　　沈云自小跟着家里人练武，稍微大点又承袭了秋风君的衣钵，轻功自然不在话下。她咬咬牙，一把抱住谢明月，随即足尖一点，身体像风一样向前极速冲去，只是两步就赶上了那两名男子。
　　那两名男子此时已经追上了小孩，他们拿起棍棒，重重地打在小孩身上，嘴里净是些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让你偷东西！活该！”
　　“住手！”谢明月此时正缩在沈云的怀中，看到小孩子被欺负勃然大怒，伸手拉了拉沈云的衣袖。
　　沈云点头，从地上捡起两个小石子，手腕一翻，两颗小石子如闪电般疾射而出，正中两名男子的膝盖。
　　一声惨叫，两人瞬间倒下，蜷缩在地上哀嚎。
　　“是谁敢偷袭老子，嘶，让老子逮住，就算是天王老子也绝对没你好果子吃！”
　　沈云趁二人不注意把小孩扶起来，与此同时，谢明月走上去，亮出了自己的玉佩。
　　“本公主虽不是天王老子，但想必也不用吃你们的果子。”
　　“德阳长公主？！”地上的两人大惊失色。今天倒霉，竟赶上了万年难遇的公主。这个想法在两人的脑中一闪而过，忙站起身来强忍着痛意恭敬地行了个礼。
　　“小人知错，不知是长公主尊驾，还请原谅小人的无知，”
　　其中一人说完顿了顿，指着小孩又道，“都怪这小孩，连续偷了好几天的东西，小人也是实在没有办法了啊！”
　　另一人连忙点点头，紧接着说道，“殿下，国有国法，还望给我们做主啊！”
　　小孩子固然可怜，但两名男子说得不错，谢明月从未处理过这些事情，一时间有些犯难。
　　“这些够吗？”
　　沈云见谢明月为难，随手抛出了一个锦袋。两人打开一看，赫然是一小堆金叶子，顿时腿也不痛了，忙地站起来鞠躬道谢。
　　“够了够了，谢谢大人。”二人难掩脸上的喜色，连连冲着沈云鞠躬。
　　“拿了钱便走吧。”
　　见沈云不愿再管他二人，他们站起身来便急急忙忙地走了，生怕沈云后悔。
　　待两人跑远了，沈云这才意识到谢明月还在她的怀里，她连忙将谢明月放开，快速闪到一旁恭敬地行礼。
　　“一时情急，还望殿下不要怪罪。”
　　谢明月整了整衣服，小脸红扑扑地。沈云看去，她眼中竟不是羞涩，而是激动。
　　“我还从来没有体验过轻功诶，谢谢沈大人啦。”谢明月笑盈盈地看着沈云，突然想起一旁还有个小孩，她焦急地伸手拉了拉沈云，“你快去看看那个孩子。”
　　沈云走上前去，只见小孩满脸灰尘，双眼布满了红血丝，看起来像很久没有好好休息的样子。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打满了补丁，刚刚那顿打又划开了新口子，漏出了布满青紫色的皮肤。
　　这看起来像是流民，沈云心里想着，默不作声地替孩子紧了紧身上的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