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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他的样子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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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空艳阳下,一行大军浩浩荡荡地向北行进,陆知聿披着战袍在最前方骑马领兵,亲卫裴青在稍后方跟着,举着一面印着“異”字的战旗。
不多时,就见裴青打马靠近了陆知聿,他眉头紧锁,低声道:“殿下,恐怕有诈。”
陆知聿知道他指的是什么,这批精兵里面全是生面孔,只怕并不会听从他们。
此番太后是动了要他命的心思了。只是五千兵马在身后虎视眈眈,他们也着实不好动作。
“静观其变即可。”
陆知聿注视着前方一面青岱,心里已经有了打算。
再过不远就是枧山,枧山路陡难行,他们要继续行进势必要绕过这座山。待他们在山脚下安营扎寨的时候,就是陆知聿的机会。
暮色四合,山岚渐起。
“天色不早了,让将士们在此处歇脚罢。”陆知聿吩咐道。
“殿下有令,在此处歇脚,明日再启程!”裴青回身,扬手做了个停止前进的手势,传令道。
今夜无月,只有几片稀薄的云孤零零飘荡在夜幕之上,似乎只要几阵风便能将之吹散。枧山山脚下亮起星星点点的火光,是将士们点起了照明取暖的篝火。
陆知聿坐在篝火前,红彤彤的火光下,他的面容忽明忽暗,一身甲胄泛着冰冷的光泽。他的目光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团不断跳动的火焰,似是入了神。
裴青走上前,低低地喊了声:“殿下。”
陆知聿偏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坐吧。”
“殿下有什么计划?”
半晌,陆知聿叹了口气,轻语:“不把我赶走,她应是永远都不能放心的。”
这话看似没头没尾,裴青却愣住了:“殿下是要……”
“裴青,这火势这么好,本宫索性让它烧得更好些,如何?”
裴青抿了抿唇,心下了然:“殿下稍等,属下再去拿些干柴来。”
“慢着,”陆知聿叫住了他,声音淡淡,“本宫与你一起。”
不远处,副将连观山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挥手叫了一人过来,嘱咐了几句,那人便朝着陆知聿他们离开的方向跟了过去。
那人的行踪极为隐秘,却依然逃不过陆知聿的耳朵。
黑暗中,陆知聿停了脚步,勾唇笑了笑,状若无意地说道:“哪个不知好歹的东西。”
见四周没有动静,陆知聿随手摘了片树叶,轻轻捻了捻:“需要本宫请你出来么?”
话音一落,那树叶便破空向林中某处飞去,很快便传来一声隐隐的血肉绽开的声音,以及重物倒地的声音。鸟雀受惊,叫了几声,扑棱着翅膀飞远了。
“走吧。”陆知聿重新抬步,朝裴青说道。
一回到营地,连观山便迎了上来,行了一礼,关切地问道:“殿下到哪里去了?”
陆知聿意味深长地望着连观山,一双墨瞳深不见底:“连将军对本宫当真是关怀备至,倒让我有些受宠若惊了。”
“哪里,臣的分内之事罢了。”
“既然如此,本宫也送你句话作为回报。”陆知聿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似有安抚之意,“小心聪明反被聪明误。你父亲在朝为官时可不像你这般莽撞啊。”
几句话下来,连观山表面上虽默不作声,内心却已惊疑不定了起来。
不愧是宣帝生的儿子,即使是庶子,心思也如此深沉。只可惜他没有资格坐这个位置,这个位置,只能由他们连家人来坐!
子时。众人熟睡时,风声簌簌,草木之中响起几声悉悉索索的声音,一道黑影窜了过去,正是朝陆知聿的方向。
裴青猝然睁开了眼,喝道:“殿下小心!”
周围士兵纷纷惊醒,迅速进入戒严状态。
袭击之人的身影倏忽而至,陆知聿以迅雷之势抽出佩剑,挡了上去。刀剑相撞,发出清脆的铮鸣之声。
一击不成,袭击之人回头朝那些士兵发令道,语气冷绝:“杀!”
声音赫然便是那连观山!
“你要谋反?”陆知聿语气中带着难以置信。
“谋反?太子殿下,今日可不要怪我,是她下了死命令要杀你。再者,你们陆家坐拥这江山的时候也太久了些!”连观山不再废话,又是一记杀招过去,“众将士听令,取得陆知聿项上人头者,赏金百两!”
这话引得本来摇摆不定的士兵也狠下了心,一路围追堵截。
一片刀剑之声中,裴青一剑利落地抹了面前之人的脖子,冷声道:“自不量力。”顿了顿,他又喊道,“裴……殿下,兵分两路!”
夜色中,二人舍了马,往山上疾走而去。
连观山沉吟片刻,下令:“一队跟着我,追陆知聿,一队去追裴青,今日定叫他们有来无回!”
因为不久前趁着去山上取干柴的功夫已经熟悉了部分地形,裴青身影灵活地在山林中穿梭,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饶是如此,肩上仍然中了一箭。
裴青身形未顿,负伤往深山中跑去。
不知跑了多久,身上的箭伤愈发疼痛起来,裴青渐渐体力不支,扶在一棵树旁准备短暂休憩片刻。
然而“哗”的一声在不远处骤然响起,这让裴青立马又警觉了起来。
……水声?不对,还有脚步声,和衣物摩挲之声。
这里有人?是伏兵?
让裴青否决这一想法的是那声音来源处紧接着响起的少年忿忿之声:“……张小胖真是可恶至极,做什么总抢我的钱!那明明是给奶奶治病的钱……”说到最后,稚嫩的声音里已经夹杂了几声呜咽。
裴青垂眸,暗暗舒了一口气,忍着疼痛,重新靠着树干坐了下来。
没想到深山之中也会有人家。
也许实在是累极,他竟就这么昏昏睡去。
徐小五是在采药途中发现的他。当时已近辰时,徐小五背了个药篓正准备上山采药,走了没多久忽然余光瞥见有个人躺在树边上,身上血迹斑斑,着实吓了他一大跳。
本来不想多管闲事,但徐小五看这人生得实在好看,又颇费了番功夫把他拖回了家,帮他把伤口清理包扎了一番,就去院子里熬药了。
徐小五端着热气腾腾的药碗进屋时,看见的就是这人睁着眼睛,一言不发地盯着屋顶,不知在想什么。
“大哥哥,你可算醒啦。”徐小五把药碗望他面前一凑,“喏,给你熬的药,趁热喝吧。”
裴青闻声偏头,只是一眼就愣住了。
这少年……怎生得如此不同。
乌黑浓密的头发微卷着,末端仅用一圈棕色的粗糙布带束起,眉如秋波,一双灰蓝色的眼睛澄澈无比,却又总像蒙了一层薄薄的雾霭,再往下是精致小巧的鼻子,桃花般的嘴唇,以白瓷般的肌肤作底,不禁让人心生怜惜。
他不是異朝人。
几乎见到他的第一眼,裴青心中就这样笃定。至于为什么说得这样一口流利的異文,裴青也不得而知。
裴青坐了起来,接过他手中的药碗,在徐小五恳切的目光下喝了下去。
徐小五把空碗放到桌子上,接着蹲在床边,手肘撑着床沿,两只手掌撑着脑袋,百无聊赖地端详着这个陌生人:“大哥哥,你可真好看。”
一会儿又问:“大哥哥,你叫什么名字呀?”
裴青与他对视了一会儿,终于笑了,只是声音还有些喑哑:“我姓陆。陆玙。”
“陆……鱼?”
“嗯。”陆知聿静静地望着他。
“哪个鱼?是吃的鱼吗?”徐小五的眼睛亮亮的。
陆知聿没有纠正,只是抬手摸了摸他的头,笑着点了点头:“嗯。吃的鱼。”
被他这般轻柔地拂着,徐小五有些不好意思,脸颊上渐渐有些红了:“我、我姓徐,奶奶平时都叫我徐小五!”
“家中排行第五么?”
“哥哥们都不在了,朝廷征兵需要他们,他们去保家卫国了,现在只剩我守着奶奶。”
“征兵?什么时候?”
“十四年前。”
陆知聿一愣。
如果他记得没错,十四年前,年仅一岁的陆延慎刚刚即位,太后林寞为了揽权,急于立威,力排众议,不顾反对修建了一条远超当时国力的大运河锦河。但工部人手不足,国库又亏空,底下官员迫不得已假借征兵之由,实则强行征丁修建运河,据说当时死了不少人,只怕林小五的哥哥们也被永远埋在了那里。
回过神来,陆知聿手上动作更是不禁轻柔了几分:“你的哥哥们会回来的。”
“嗯!我也这么觉得。”
小家伙的脸蛋红扑扑的,看得陆知聿心中一动:“我给你取个名字吧?”
徐小五眼睛瞪大了,眼睛眨了眨,长长的睫羽随之颤动:“就像张小胖那样吗?”
陆知聿不禁失笑:“张小胖又是谁?”
说起这个,徐小五立刻皱起了眉,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语气颇为不满:“就是张圆!胖得跟头猪一样,还总是抢我的钱,所以我给他起了个绰号,叫‘张小胖’。”
“抢钱?为什么不报官?”
“报官有什么用?”徐小五反问,“几个铜板的事他们才不肯去管呢。况且张圆张家在枧城可有钱了,哥哥别看我年纪小,我可看得清楚。有什么事是银子摆不平的?”
陆知聿哑然。
“苦了你了。”
徐小五使劲摇摇头:“跟奶奶在一块,现在还有大哥哥,小五很开心,一点都不苦!”
顿了顿,徐小五突然跳了起来:“陆鱼!你还没告诉我给我起了什么名字呢!”
陆知聿盯着他的雾霭般的眼睛,低声说:“清颂。”
“什么?”徐小五没听清,靠近了些。
“徐清颂,取字白。”陆知聿屈指轻轻敲了敲他的脑门,眼底笑意盈盈。
徐清颂只是一眨不眨地望着陆知聿,好似还在回味。
他的样子实在是乖,陆知聿没忍住又摸了摸他的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