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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韶华与谁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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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先生的家和别户人家离得较远,倚着一座青山的脚,一条山溪从山间奔下,就绕着屋旁的篱笆走,隔着小丛竹林子,微微有点隔世的感觉。
六月的气息连着五月的尾巴,藏在了溪流不远处大丛大丛的花里。茸茸的三角梅拔枝丛中,绕着人手移栽的常春藤,澄金的子午花,素白的六月雪,色泽活泼的百日草……各花各姿态,热热闹闹挨挨挤挤,瓣连瓣,蕊亲蕊,几乎撑破了青黄的竹篱笆,一时流香满溪,有蝶闻香而来——依旧是晚春的儒雅。
——“咯咯咯!咯!”
一只芦花鸡高举它曼妙的鸡翅奔跑在春日下,花溪旁,矫健的枫叶爪掀起河泥一滩又一滩。且不说它如何年老色衰,体态臃肿,为什么还能在这么和煦的日子里,有着这么轻快的身姿,有着这么小雏鸡的心灵,还有那么大睁着的铜铃眼……
——“嘎嘎嘎!嘎嘎嘎!”
重点,这……是何方神物……云鬓高挽,远山黛眉,目如清溪,素白布衣,裙裾轻扬,总言之是惟青山深林能养出的出尘和仙气——只是,为什么出尘的仙子会冒着鸭鸣般的鸡鸣,赤足飞奔,一个飞扑,篱笆倒地,落瓣满天……
——
——“咯————!!!”芦花老母鸡一声惨啼,一代红尘,红消香断,漫长而短暂的五年人(鸡)生,就这么随风而去,不可一抓……
“啊-啊-啊-啊—”少女在簌簌飘落的花瓣中成功擒住芦花鸡的小(老)翅膀,用力翻过它的身子托到空中,即刻便听到短促的沙哑的,打嗝般的惊叫声。世上芸芸众生声,居然还有这般“销魂”的境界……少女心想,散开目光。视线触及花丛的末部,便是高大的丝瓜藤,藤下石桌椅上,端坐着汪家夫人,和彩绸衣着,头戴一朵大红花,花蕊堆着一坨……鸡粪……的媒婆金口。金口婆显然受惊不小,对上少女的目光,眼睛瞪得和芦花鸡一般,依旧手捂心口,打嗝般地“啊-啊-”着。
在那被举起的瞬间……吗?少女讶然地看着手中几乎涕泪横飞的老母鸡。
“小春,吓着婆婆了。”汪夫人道,轻轻搁下手中的蒲扇,站起来,一手挽袖,一手执着丝帕,给大红花擦去“多余饰物”,“真是对不住了。”
“娘,娘,”少女垂下手臂,让芦花鸡大难不死,逃命去也。“娘,院角。院角的大瓷缸,开了豆绿了。”少女抬手指着跑来的方向,眼睛看着汪夫人,语言轻快,神色却有一丝婴孩的迷茫和宁静。
“呀,开在六月的豆绿啊……”汪夫人细细擦着大红花,恬然温和地应答着。
“芦花。它差点吃掉了。”少女垂首,睫毛落下,遮着潋滟的眼眸。她掬起一捧膝前的碎瓣,小心翼翼地捂起:“小小的。小小的。小小的。豆绿花呀……”少女开口时,语调糯软轻柔,总有种话及一半,就不想说下去,或是气不足的感觉,到句尾,却是如清风的叹息。
“婆婆,您看……”汪夫人轻声道,未曾望过那边垂着头,似乎在沉思的女儿一眼。
“啊呀!”金口婆惊醒回神,接过夫人的丝帕擦掉流到额上的秽物,恢复成眯眯眼的眼里流露出无比的叹惋,“可惜啊,可惜啊……老天爷太不公!”
“婆婆,这事,天人不怨。”汪夫人温声道。
“哎——!我认得个有本事的郎中,不如请他到府上一坐。”金口婆眼光一闪,欣喜地说,“若是水姑娘能恢复如初,那不就……”
“婆婆不必劳心罢。”夫人温婉一笑,“我家孩儿天生这般,拘不住的性子,我与她爹爹也不忍让她出了家门,受无妄的委屈。”
“唉……可惜啊,可惜啊。”金口婆摇摇头,站起来,挪动着圆润的身躯,往大门口走去。
可惜……吗?汪夫人微微一笑,绕过残败的花丛,走到少女身边,俯身抬起她的手臂:“小春,去换身干净的衣服罢。”
少女顺从地倚着汪夫人站起来,虚握在手中的花瓣落雨般跌落。“换……换……”少女的神情怔怔的,忽然又瞪大眼睛,“哎呀,不行,豆绿,豆绿……花时,不能误,不能误……”她粗鲁地挣脱汪夫人,循着来时的方向走过去,白皙的纤足一下一下地陷在污泥里。汪夫人静静看着,眼里有什么,被一下一下地撕裂着,于是,她轻轻笑起来。
豆绿,不能误。
虽然誓言破碎了,所幸还有花呀。
花开了,就好了。
少女一深一浅地走着,从河滩慢慢走到小道上,细而锐利的石子刺在脚上像蒺藜一般疼。她看着花木繁荫的前方,目光散漫没有落处。
花开了,花开了然后怎样呢?她都,几乎要忘记了。
只是依稀有印象,谁在一片繁茂里,一遍一遍地念,汪家春水花下溪。
是她的名字,汪春水。
汪家春水,花下溪——汪春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