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物的新娘》命座星

14、天国

　　林翘结束一天的工作，外套口袋里的手机不停震动，她看了一眼，是盛品宇打来的电话。他约她出来见面，说是餐馆已经订好了，林翘不能来的话，他就只有可怜地一个人坐在餐馆里浪费掉过多的食物。

　　她和同事的关系不亲近，所以，当隔壁桌位的女生突然叫住她，提醒道：“最近的新闻你有没有看，有件事很可怕的，一个好像和你差不多年纪的女生在回家的路上被杀了，而且就发生在我们这区。”

　　林翘点点头：“嗯，我知道，我会小心的。”

　　她从来不看新闻。总觉得这世上发生的任何事，如果不是近在眼前，那就和她没关系。

　　搭车抵达他发来的地址，林翘惊讶地发现，环境比她预想的要好。繁华地带，停车场的车有林翘认识的豪车标识。

　　“我把工作辞了，太忙了，根本是虚度人生。”

　　林翘坐着不说话。

　　“我还记得，夏天到了，天气很热，幸好我们教室有空调。有天，你拿着本书从外面走进来，刘海都汗湿了。你在座位上看书，上课铃响起，我见你刘海又被吹干了。你的座位当时就在空调下面。”

　　“……你还有印象？”她自然是不记得的。

　　“我当时还很奇怪，我以为你在看言情小说，或者是正经点的科普、传记一类的书。结果是一本讲种族屠杀的。”盛品宇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向后倒靠，他的一只手放在桌面上，缓缓探向林翘，隔着很短的距离停在她胸前半秒，他神色自若地把林翘身前的餐具拿起放下，她餐盘里的几片水果都被重新摆盘。

　　期间，林翘静静看着他的手，他说话时，她目光也不曾转移。

　　“我回家后，上网查红色高棉事件。我想，你看过的种族屠杀案件应该比我多。”

　　林翘望着他的手：“我不喜欢你把我想象成一个轻佻的人。”

　　“我没说你是为了寻找乐趣才看的。”

　　“如果我做了什么，让你有了不正常的幻想。我先道歉。”

　　“你写过一个故事，放在网上。不到两分钟，你就把它删了。你不要着急，我说过，我喜欢你。故事大意我有印象。主角的职业是理发师，他为军队服务，数年来，他只给士兵剃头，有天，他突然接到命令，为普通人剪头发，来了一大群人，有一些是他过去认识的人，他给他们剃光头发。一个漂亮的小女孩，曾经是他的邻居，问他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理发师告诉她，一个美好的天堂，在她睡醒以后出现。当晚，他偷了长官的毒药，交给小女孩的妈妈。”

　　林翘起身要走。

　　“……是你写的，还是你转发的？”

　　“重要吗？”

　　盛品宇笑：“我知道你和其他女生不一样，以前我这么想，还担心是学校里的女孩不够多，我又很喜欢你。现在，我发现，依然是你，是最特别的女孩。”

　　“每个人都很特别，只要他们相信奇迹有天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林翘。”

　　“……”

　　“你看那些血腥的描述时，是什么感觉？”

　　“我感到震撼。我并不以此为乐，也许有一天，我会将相同的震撼传达给别人，但是，是为了拥有一个好结局。”林翘终于看向盛品宇的眼睛，她凝视着他，读出他眼神里的癫狂与寂寞。

　　随即，他大力抓住林翘的手腕，不让她离开。“和我在一起吧，我能尽全力给你最好的生活！”

　　“我有不堪的一面。”

　　“我不这么看你。你很好，我知道。”

　　林翘：“其实，我的意思是，我不喜欢你。和你聊天很有意思，你不想太多就好了。你想让人理解你，我可以理解你，但除此之外，我没有多余的想法。”

　　他依然力道狠厉地抓着她的手，她没有喊疼，只是静静望着他的脸。

　　“好，我可以接受。为什么？是我表白太突然了吗？”

　　“上次，你已经说过了，你喜欢我。我想要的东西很特别，仅有他可以满足。”

　　林翘走了，留下盛品宇神色晦暗不明地瘫坐在位置上。

　　死而复生的浪漫。难道是青春期阵痛留下的后遗症。她的年世哥不可替代，而她，已经做了这么多。她忽然对盛品宇生出一股怨恨，他为什么要用关心的口吻提起过去，这让她觉得自己还是个沉湎于过去的小孩，在为镜子里的太阳折磨自己。

　　……假如我能让死人复活，我还有什么事做不到？

　　记忆中的画面，断断续续，乱成一团。

　　她想起某天回家路上，银白色的月亮高悬在夜空，一阵柔和的晚风吹来，裙摆被风轻轻撩动，她被风吹得好舒服，她忽然想到年世。一转眼，她便在马路对面看见他和其他不认识的男生。

　　是心有灵犀吗？

　　隔着一条公路与他对视的三秒钟，林翘的心情欢欣愉快极了。

　　她回想起活着的年世，并不感到痛苦，却还是落下眼泪。

　　世上有太多无法解释的事情，她剑走偏锋，偏要理解最难理解的人、最难想清楚的事。她想知道人为什么杀人，又为什么偏爱特别的人。凡世间原理大抵相通，她愿意明白他人不愿意明白的事情，那她对年世哥不可理喻的爱，也能补上更多合理的注脚。

　　林翘暂时回想不起来更多真实世界中被她记住的和他有关的片段。

　　一辆挂着白纸花的灵车从她身边开过，她在心里说，“不要死在她前面啊。”

　　她回到家，给自己重新准备晚饭。她有许久没有和人约会了，而年世哥……她是在他消失不见好几个月后，恍惚间才突然意识到这个人的确和她没关系了。要说原本也没有关系，但总觉得两人间好似有什么牵连，说是丘比特的箭，月老的红线，都不够准确。

　　她站在楼梯上，往上走，想起他的时候，就有种哇他还活着吧，活在她心里的感觉。当她读到远在天上的神注视着祂凡间的孩子这句话。她竟然在想，他其实没有死，留在她的记忆里永远活着。她的愿望很简单也很真挚，“你要比我活得久一点，开心一点。”

　　可惜人不是自动贩卖机那样的许愿机器。

　　最后，她想记录下来的是，假如她曾经渴望过永生，心中存在一个只有她能看见的虚幻国度，在那个时候，她怀揣一种妄想，认为她铸造的任何美梦都能像昂贵的大豪宅一样分享给别人。她真以为她梦里有个天国，极乐世界，世外桃源，梦幻的乌托邦。

　　她理所当然地相信着她的故事有巨大的价值。

　　好的东西，都在故事里。

　　不仅仅是为了满足个人情感欲望的白日梦，而是所有她喜欢的，都在那里面，像造一座房子慢慢地堆叠成型。

　　有如此不可理喻的念头，自然，害怕与真实的年世接触后，美梦从此就会破碎。

　　她的宫殿存在于她脑海中。

　　想到这里，她高中时写过的一个故事是这样的。男主角和朋友家人失联已久，他再度现身，像个疯子一样，拿着一本他手写的书，宣称书中有通往天堂的线索。他想要所有他很重视的人都如愿以偿升入天堂过永远幸福的日子。

　　而他的朋友家人都不相信他。

　　最后，他伤痕累累倒在路边，身上有一多半的伤都是他自己折腾出来的。他随意地告诉一个流浪汉，去天堂的路径。流浪汉说：“我没什么好失去的，你骗我也无所谓，我信你啊，大哥。”他遵照男主角所说的话，闭上眼睛，来到了他心中最幸福快乐的地方，天国。

　　林翘躺在床上短短睡了一觉。半夜，忽然惊醒。

　　“我是信徒对神祷告那般虔诚。

　　你的人生会因此而与我更深地牵连在一起吗？

　　我并不希望你做我的丈夫。

　　我只希望你幸福快乐，平安健康，

　　即使我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你早已经忘记了我。”

　　假如年世哥还活着，她会有勇气追逐他，坦白自己唯有在他面前才很脆弱吗？对死人的迷恋，也许是她膨胀到极点的自恋自怜和控制欲在作祟。

　　林翘打开电脑，登录奇怪网站，管理员还未联络她。下一个附身在她身上的鬼怪生前会是什么样的人？她想发消息询问，却按住鼠标虚晃几下，对着键盘发起呆来。

　　她在茫然中等待，实在是觉得无聊，索性挨个登上自己用过的社交软件。在一个忘记许久的用来联系笔友的邮箱里，她看见了一封从未打开过的来自八年前的邮件。

　　林翘盯着屏幕，忽然泣不成声。

　　邮件的末尾，是发信人对她的祝福。

　　一股强烈的倾诉欲在心里升起，可惜她心里泛滥的情绪不知道该对谁讲。原来她过去有段时间经常不开心，习惯性地蹙眉，别人觉得她面露哀愁显得难以接近，又称赞她有些许才华，便给她取了黛玉妹妹的绰号。林翘有过的绰号很多，给她发这封邮件的人，以前便喜欢喊她黛玉。

　　年世哥知道她不开心，便私底下联系她所有朋友，花钱让她们帮忙偶尔请她吃一顿零食或在食堂吃顿饭，买个小面包、小饰品之类的东西哄她。

　　她当时的朋友固然很好，可年世哥……为什么不告诉自己，他悄悄做了这些事。

　　“你知道吗？只有你在的时候，他的幽默细胞才会活跃起来。”林翘轻声念着信中的内容。

　　当其他人发现年世也喜欢林翘，林翘的古怪举止似乎就情有可原了。然而，她是怪胎，或者不是，又有什么重要的！被分尸的人不是她，也不是奚落或同情她和年世的同学。

　　林翘终于等到管理员07发来的消息。

　　今天的管理员07像是被脱口秀演员的亡魂附身了一样，和林翘讲了不少笑话。

　　[有个笑话很好笑，每个人听了都乐不可支，你没有笑，因为逗乐人们的是你的人生。]

　　[有个持刀劫匪闯进了你家，他让你给他倒茶，你倒茶给他，他让你跳舞，你跳舞给他看，他让你跪在地上擦他的鞋子，你也照做。他哈哈大笑，被你逗得很开心，于是，他拿着刀，命令你去死……]

　　[□□来了，你发现自己无论受了多重的伤，只要你笑容满面，身体都能复原……你养活了很多人，成为远近闻名的大善人。]

　　[一群猪被赶出圈栏，发出惨烈的哀嚎，你很特别，没有叫，你是第一头快快乐乐出栏的猪。]

　　[当你醒来，发现四面都是泥土，你又哭又闹，终于用双手刨出一条生路。认识你的人都消失了，你只好怪自己这一觉实在是睡得太久，让他们的恶作剧得逞。]

　　林翘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些消息。

　　她的愤怒难以遏制，却只得忍耐。

　　管理员07：[听说你喜欢幽默的人，怎么样，喜欢的话，我下次还分享给你。]

　　林翘：[谢谢，不用了。]

　　管理员发来一家店铺的地址，要求林翘向周围人打听店主的女儿。

　　-

　　三天后，林翘下班前，隔壁同事一脸心神不宁地拉住她。

　　“你听说了吗？又有一个年轻女孩死了。”

　　林翘小声安慰她：“凶手肯定很快就会被抓，不要太担心。”

　　“你没看新闻吗？！死者住在安华苑，和我上次租的房子离得超近。”

　　林翘愣了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