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泉三十日》红帽子小李

3、第 3 章

　　剥了外面的笋壳，啃了一口，姜霁又开口说：“我以前也遇到过一个从天上掉下来的人，不过他是个孩子，那时候才十岁。”

　　“嗯？”阿竹又从火堆里扒拉出了另一个笋，正剥着，闻言转头看了看他。

　　“他叫阿骋，其实还和你眉眼间有一点相似，不过你们气质上又差了很多。”

　　“那哥哥，你觉得他是什么气质，我又是什么气质？”阿竹问他。

　　姜霁看着眼前人一身玄色衣裳，剑眉高鼻，俊美中又带了几分野性的感觉，虽然看面相年纪不大，但周身都有一种不凡的气度。“他呀，调皮捣蛋，从小是个鬼机灵，长大之后也不羁得很，你看起来比他沉稳得多。”

　　“哈哈，哥哥，我就当你是在夸我了。”阿竹低眸轻笑，又说：“哥哥方才说起那个阿骋，眼底都带了笑，想必很在乎他吧。”

　　“啊，我方才有笑吗？毕竟是我看着长起来的孩子，自然多关心些，不过后来……”后来他死了，姜霁一顿，“后来我们走散了，但那时他也已经二十岁了，想必能自己照顾好自己。”

　　也不知他死之后阿骋过得怎么样，估计会因为他的离开难过好一阵吧。

　　二人就这么一边吃笋一边闲谈，姜霁本想把御风也叫出来，虽然他用不着吃饭，出来透透气也是好的，谁知叫了好几声他都不应，莫不是撅笋撅的太累，睡着了？

　　二人吃饱了，把火灭了，姜霁便直接双手抱头躺在了地上，一点也不担心弄脏自己的白衣裳，说起来这白衣裳料子很是不错，但并非千年前姜霁自己的衣裳，自己当年的情况大概率是不会有人给自己收尸的，且这件衣裳看起来也不像是死人穿的款，难不成自己重生时还顺带身上长了件衣裳？

　　忽而又想起今日早上看到的那位怪人，随口一问：“阿竹，你说这世上真有鬼吗？”

　　阿竹正一条腿盘着坐在他身旁，略微顿了顿说道：“有，不光有鬼，还有神。”

　　“嗯？”姜霁歪头看着他。

　　“三界之中，以人界作为万物本源，数量庞大，延绵不断；神界掌管天地万物的法则，那些神仙不老不死，也不会轻易下凡来；冥界则掌管万物生灵的生死轮回，人死后转世轮回，花鸟鱼虫这些却只有活一次的机会。”阿竹漫不经心说着。

　　“可是真的？那那些得道成仙或者坠入魔道的人是怎么回事。”

　　阿竹轻轻一笑：“哥哥，那些都是戏本子里胡乱说的，三界万物生来是什么便是什么，人、神、鬼都是生来便定了的，不可逆改。不过总有些放不下生前执念，不愿入轮回的亡魂，他们中有些跑去人界作恶，世人也称他们为鬼，但实际上他们与真正的鬼还是有区别的。”

　　“为何会有人不愿入轮回？”

　　“人死后，入黄泉三十日，前十日，由冥府之花指引，渡过一条长长的忘川河；再十日，经奈何桥，喝孟婆汤，三生石上铭刻因果宿命，回望来时路，前尘过往皆成云烟；后十日，过黄泉路，记忆逐渐模糊直至全部消亡，而后入轮回，转世投胎。

　　有放不下执念者不愿忘记往事，不过奈何桥，不喝孟婆汤，只能在忘川中流转千年，方能带着记忆转世，但这种痛苦可想而知，千年中看着曾经的爱人或仇人一世一世的从自己面前经过却什么都做不了，过程中有受不了的，心生怨念，便逃往人间作恶；也有前世作恶多端的人，没有过奈何桥入轮回的资格，会有鬼使将其打入炼狱受苦，偿还前世债孽，但这些当中也有那么少数恶魂躲过刑法，私自逃亡人间作恶的。”

　　“那些在人间作恶的亡魂会如何，道士能驱赶他们吗？”

　　阿竹哭笑不得：“冥界有冥界的规矩，那些作恶的亡魂自会有冥界的鬼使将他们捉拿回去，至于道士驱鬼什么的，自然也都是世人胡说的。”

　　这么说来，今日在城内见到的那个怪人，很可能便是逃到人间作恶的亡魂。

　　姜霁本是不信这些东西的，不过近来怪事频发，也不得不信了，转头又问：“阿竹，你怎么懂得这样多？”

　　阿竹笑笑，“哥哥随口一问，我也随口一说罢了，不必太过当真。”

　　“那……三界之中除了人、神、鬼，可还有什么别的东西？比如说明明是人的模样，却有法力的那种。”照这么说，他自己不是神不是鬼，现在看来也不像是常人，还有御风，只是一把剑，却也有了灵识。

　　阿竹一顿：“未曾听闻，不过也或许是我孤陋寡闻，说不定有呢。”

　　姜霁心想，当然有，自己便是。不过自己这幅身躯虽有些奇怪，却也不耽误他吃饭睡觉，左右也想不出个所以然，干脆想着就这么顺其自然下去吧。

　　“对了，明日清晨我要去城内卖笋换些银钱，可能会回来得晚些，你可在竹屋多睡一会儿，我回来时给你带些吃食。”姜霁从前因多管闲事付出了惨痛的代价，自重活以来便只想隐居苟活，但一想到今日那个怪人，倘若真如阿竹所说是个逃出来作恶的亡魂，那冥界的鬼使又不知何时才能将其捉拿，期间会不会有更多人因此丧命。

　　既然自己能看见他，便不能袖手旁观，明日去城内看看，说不定也能对付得了他，姜霁心想。

　　“我可否跟哥哥一道同行，或许明日也能帮上哥哥的忙。”阿竹稍微离姜霁近了近说道。

　　“可以是可以，只是你会不会太辛苦，赶早市要起个大早，提前去占摊位，竹林又离城内不算近，得走上一个时辰，你在家里休息岂不是更好。”

　　阿竹心里一紧，他刚刚跟他说的是家，家里。

　　随后又轻轻挑眉一笑，”不辛苦，哥哥既收留了我，我理应为这个家出力。”

　　姜霁突然觉得这氛围有些不对劲，一时间又说不上哪里不对劲，但不自觉的耳朵有些红了。“也好，明日便一道同去吧。”

　　这天夜里，两人各自睡在一张床上，盖房子时姜霁没费一点力气，便多搭了一张床，本来是打算给御风用的，现下只好先给阿竹用了。正想着要不要多建一个房间，再多搭一张床，忽然听见“哐啷”一声，姜霁连忙起身，扭头一看，阿竹睡得那张床竟然塌了，生生从中间断成了两半。

　　阿竹还坐在上面，跟着床板一起掉到了地上，看表情有些不知所措。

　　姜霁一时间也有些愣怔，不应该啊，自己搭的这张床应当很紧实才对啊，但也顾不得想太多，连忙过去先将阿竹扶了起来。

　　“都是我不好，我太重了，把哥哥的做的床都压塌了。”阿竹抱歉地说。

　　姜霁看着他虽然高挑却十分匀称有型的身材说：“不不，是我这床搭的不结实，才让你摔了，没有哪里受伤吧？”

　　阿竹摇了摇头。

　　姜霁又看了看塌掉的竹床，其实他能够将其瞬间复原，但想了想又觉得不好，让阿竹看到自己用法力，也不知会不会吓到他，何况也担心他睡不踏实，还是明日再修整吧。

　　索性还有一张床，说：“不如你先和我睡一起吧，等明日我再伐些竹子来重新搭张床，这次一定搭紧固一些。”

　　二人便只好躺在一张床上，不过姜霁把床搭的大，两个人也不算挤。

　　黑暗中阿竹躺在姜霁身旁，唇角微微勾了勾，心满意足的睡了。

　　只是姜霁却受苦了，这阿竹的睡姿着实是……太不老实了，一会儿把腿搭在他肚子上，一会儿又把头枕在他胸前，睡前头朝南脚向北，睡着睡着便把自己整个调了个方向。

　　也还好姜霁适应能力比较强，虽然略有为难，但也觉得还好。

　　第二日两人起了个大早，要先去早市把笋卖了，这一次是两位俊俏公子一起摆摊，来的年轻女流比起上次更多了。

　　“对对对，野生的，味道好！”

　　“是是是，今天早晨刚挖的，还新鲜着呢！”

　　“炒着吃煮着吃凉拌吃，怎么样都可以。”

　　“明天还来不来？明天不一定，要看今天卖出多少铜钱去。”

　　“不不不，要找您钱的，您不必多给我，我真的不要。”

　　姜霁还真像个实打实的卖菜翁，脸上挂着笑一一回答了他们的问题，等到笋全部卖完了才松了一口气，这些顾客……好生热情。

　　自己说了这许多话，觉得有些口干舌燥，阿竹倒是坐在旁边，一直不发一言，也有人想跟他搭话，但大都觉得他似乎性子冷，不如这位白衣公子好说话。直到姜霁都卖完了，阿竹才递给他一壶水。

　　“诶？这是哪里来的。”姜霁疑惑问道。

　　“今天早上带出来的，怕你渴。”

　　“原来是这样，阿竹真是细心。”姜霁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下去。

　　又数了数今日收入，今日有好几个人买笋非要多给他钱，他拒绝都不行，硬要塞到他手中。

　　这些钱加上昨天的，不光够买床好被子了，应该还够他们今日吃上一顿好的。

　　姜霁想着去公冶府看看，说不定能再遇见那个怪人。公冶家主虽死的蹊跷，但公冶府上上下下还是得准备后事，今日府门外便挂上了祭奠白灯笼。

　　外墙上也已张贴了告示，若是有人能揪出凶手还家宅宁静，赏银十万。公冶家大门大户，断不能就这么让这件事不明不白，估计是外头都在传此事乃鬼怪所为，公冶家担心官府的人找不出真凶，便想着两手抓，一边让官府的人继续追查，一边又用这样的方法招些奇人异士。

　　阿竹看着姜霁问：“哥哥想要管这件事吗？”

　　“我只是觉得这件事情有蹊跷，不像是寻常人所为。”姜霁摸着下巴说。

　　“哥哥莫不是想说，这是鬼怪所为？”

　　“阿竹，你说人是不是真的看不见那些飘荡在人间的亡魂？”姜霁不答反问。

　　“不一定，取决于他们想不想让凡人看见，若亡魂想让人看见，人便能看见，若亡魂不想，人便看不见。”

　　取决于他们想不想让人看见？难不成是昨日那位亡魂故意为之让他看见？但昨日那人看到他时眼神中分明有震惊，或许是他察觉到有目光盯着他，发觉自己竟能被人看见，感到惊讶，这么说来的话，自己这双眼睛果然也已与常人不同。

　　“阿竹，不瞒你说，昨日我途径此处，见到了一位你口中所说的亡魂，当时四周有不少人，但好像只有我能看见他。”姜霁似乎完全不觉得这些事告诉阿竹有什么不妥，“我想，既然让我瞧见了，总不能袖手旁观。”

　　阿竹垂眸看着姜霁，说：“那便进去吧，看看里头是什么情况，若是真有什么状况，我会保护哥哥的。”

　　姜霁觉得每次他看自己的时候，都好像不是看哥哥的眼神，而是看自己娃娃的眼神，明明算是长相凌厉的主儿，却偏偏总给他一种柔情似水的错觉。

　　“夫人，外头有两个人说有法子找出害死老爷的真凶。”小厮跑到厅前传话，公冶夫人闻言立马说：“快快，快将人请进来。”

　　告示贴了一天，还是第一次有人上门来了。

　　公冶夫人见到来人时有些惊讶，来的竟是两位俊俏公子，而且似乎年纪都不大，既不像是和尚道士，也不像是什么果断老辣有经验的办案之人。

　　伺候的下人奉茶之后，公冶夫人问：“不知二位公子对于这件事情可有什么眉目？现在外面传的沸沸扬扬，难不成我家老爷真的是被什么妖魔鬼怪所害？”

　　“确有眉目，不过在此之前，能否请夫人将家中事情的详细经过都一一告知于我。”姜霁开口道。

　　姜霁总觉得这件事和那个怪人必然有关联，倘若如阿竹所说，逃到人界的亡魂大都是因为放不下生前执念，那么他下手的对象为什么会选了这么一位富家老爷，莫不是他生前也是和某位富商有仇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