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云》庭逐夜

2、梦魇

　　二

　　他在轻轻微笑。
　　天色昏暗，鹅毛般的雪似乎也染上了黄昏的哀怨，片片飞舞，片片垂泪。
　　他就站在这般凄凉惨淡的暮雪里，轻轻微笑。
　　深色的血迹似乎在他青色的衣衫上绽出了朵朵墨梅，却是触目惊心的凌厉惨烈。他微垂着头，仍凌乱的长发遮面，嘴角微勾，笑得悲哀，笑得绝望，笑得倦怠。
　　“晚晴……晚晴……”
　　那一贯高傲而自信的目光却在此时失了焦距，他茫然地看着四周渐起的大火，丝毫没有躲避的打算。
　　快逃！快逃啊！
　　他捏紧双拳，想冲上前把那傻瓜拉出来，却发现双腿就如生了根似的牢牢定在了地上，不能动一分一毫。

　　“晚晴……你在哪里……”
　　他忽然动了，摇摇晃晃，蹒跚而行，任那肆虐的火舌卷上了他的衣角，他却似浑然不觉，只是四顾寻找着他的“晚晴”。
　　“晚晴，不要躲了。我们回家好不好……我给你做‘杜鹃醉鱼’，我替你描眉，我帮你梳头……只要你回来，我再也不要那些权势富贵，我只要你……我只要你……”他跌跌撞撞，一步步从高高的台阶上走下，白玉般的脸庞上满是血斑泪迹，一声声的呼唤却是倍显凄凉。
　　只是他呼唤的人，再也听不见他深情的声音。
　　因为她已经死了。
　　然而他拒绝去相信，他固执地认为这只不过是上天开的一个可悲的玩笑。他状似疯颠，他奔走若狂，他一声声唤着她的名，不顾自己早已重伤的身体！
　　他喊得心酸，他看得心疼。
　　他恨不得伸出双手抱住那单薄消瘦的身体，替他挡住所有的凄风苦雨，替他承受任何的刻骨悲伤。
　　可是他不能。
　　因为他，是他的仇人。
　　仇比海深。
　　他的半生基业，他的朋友，他的兄弟，一个个毁在了他的手中。他被他追杀，诬陷，被他重伤，差点万劫不复。
　　他用血淋淋的尸骨在他们之间堆成了一道不可逾越的墙。他在那一头，而他在这一头。
　　他怎能原谅？
　　他怎可原谅……

　　“顾惜朝！拿命来！”
　　他和他同时转头，却只见那一枪当空袭来。

　　赫连春水的枪是惊艳的。
　　就像是情人手中怒放的鲜花，在一场相思春雨的清音婉转中夺人心魄。
　　所以他的枪，是惊艳一枪。
　　然而袭向顾惜朝的这一枪，疾如风，烈如火，但偏偏没有那春水桃花的优雅惊艳。
　　这是阵前风的枪。
　　也是要命的一枪。

　　“老八！不要！”
　　他惊骇大呼，然而那一枪却愈发急了。
　　送出的枪就如泼出的水，哪里收得回来。
　　而且使枪的人，也压根不想收。
　　他急，他怒，他慌，他怕。
　　急什么？怒什么？慌什么？怕什么？
　　他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要是他还不动，那顾惜朝就死定了。
　　然而他动不了。
　　他的双脚似被牢牢定住，难动半分。他低头一看，却见无数双手扯住了他的裤角，拉住了他的脚，不让他动。
　　他认得这些手。
　　那是死在顾惜朝手下的冤魂，也曾是他的好朋友，好兄弟。
　　他们拉着，扯着，血污满脸，怨恨无比的叫着。
　　不要去，不能去，不可以去！
　　你要是去，你如何对得起我们！
　　你如何对得起！
　　他心中一痛。
　　对不起……对不起……
　　他忽地举剑，剑光过处，那冤魂的双手便如雪遇初阳，统统散了。
　　对不起……对不起……
　　可是我还是要救他！

　　他挥剑，斩手，除缚，也不过是一瞬间的事。
　　但一瞬间，已经可以决定了许多事。
　　他已经迟了。
　　枪已入肉。
　　他和他
　　咫尺天涯。

　　顾惜朝低头看了看穿胸而过的铁枪，脸上忽然出现了非常奇怪的神情。
　　他笑。
　　笑得灿如春花。
　　“晚晴……晚晴，我来找你……”
　　他喃喃自语，眼波如水，柔和得如同那柳丝飞絮，在离人心上轻轻抚过，带走的却是无端悲凉：“我现在就来……你要等我……”
　　他笑着猛然拔出铁枪，任伤处鲜血狂涌，脸上的神情却似遇见了一生中最开心的事。
　　然后，
　　然后他就这么直直摔了下来。
　　从高高的台阶上摔了下来。

　　他长长的发丝轻扬，青色的衣袍随风舒展，就如一只翩然起舞的青色蝴蝶，又如一片冉冉飘下的秋日落叶。
　　但他不是蝴蝶，他不会飞，他下坠的速度也绝不似落叶。
　　他跌落，迅捷如脱弦之箭。
　　若是照这种速度跌到地上，他的脖颈一定会断。

　　然而他终是没有摔落在地。
　　因为他接住了他。
　　他只来得及接住他。
　　“顾惜朝！顾惜朝……顾惜朝！”他焦急地唤他的名，他却没有回答。
　　他安安静静躺在他的怀里，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眼睑下投下了昏暗的阴影，更映得脸上那斑斑血迹愈加触目惊心地红。而他胸前的伤口中，血如泉涌。
　　在他的记忆中，他在他面前从未如此安静过。然而他现在如此安静，就如同一个坏掉的美丽娃娃。
　　逐渐冰冷的娃娃。
　　“顾惜朝……顾惜朝，你回答我！你不是要杀我么！你不是很恨我么！起来啊！起来，起来杀我啊！我就站在这里让你杀！你……你为什么不回答我……顾惜朝……惜朝……”
　　他抱紧了他，似是要把他揉进自己身体般的紧。
　　他想用自己的体温温暖他逐渐冷去的身体。
　　然而没有用。
　　他还是一点点冷了下去，静了下去。
　　静得连呼吸声也消失了。

　　他忽觉心中一片冰凉。
　　就连连云寨被毁，他的兄弟朋友一个个惨遭杀害，甚至在顾惜朝背叛他，千里追杀之时，他都没有像现在这样心凉过。
　　那是绝望的冰凉。
　　“顾惜朝……”他低低呢喃，然后轻轻拨开他面上散落的长发，凝视着他白得没有血色的脸。
　　“顾惜朝……”他又低低唤了一声，然而那人还是没有回答。
　　“也好……也好……”他惨然而笑：“虽不是我杀你，但你总算还是死在我的手里……”他轻轻把他抱了起来，突然发现他轻得仿佛没有重量：“惜朝，你的血快流干了么？你别怕……别怕，我马上带你到晚晴那里去，你不会再孤独，不会再寂寞了。你说好不好？”
　　他抱起他，正准备跨步，却发现刚才被自己斩掉的无数双手又从地底伸了出来，张牙舞爪，狰狞可怖，扑向顾惜朝。
　　他猝不及防，手中的他便被抢了过去。
　　那无数冤魂便如得到了新鲜的血液般欢呼雀跃，他们撕着，扯着，用牙咬，用手抓，誓要把这个他们恨之入骨的人挫骨扬灰，以泄心头之恨！
　　“不、不要！”他惊慌失措，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从自己手中跌落，然后被无数冤魂所淹没，渐渐消失，终至无影……

　　“不要！”
　　他猛地睁眼，伸出手臂向前探出，想要捉住那抹渐渐消失的身影。
　　然而他什么也没有捉住。
　　因为那里什么也没有。
　　没有雪，没有火，没有厮杀，没有冤魂，也没有抹青色苍白的身影……
　　他怔怔看了许久，看树影摇曳，看残星闪烁，看眼前的火堆渐黯渐熄，他才意识到，他方才只不过做了一个梦。
　　噩梦。
　　那个梦里，顾惜朝死了。
　　死在自己眼前，而自己连保护他的身体也做不到。
　　顾惜朝……
　　顾惜朝？
　　他猛然抬头，地上却只剩了他一人的影子，伶仃孤单，摇摆不已，
　　而另一个人，却早已不见了。

　　顾惜朝……
　　他眉头深锁，唇抿如刀。
　　你去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