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番外 · 下（温祈视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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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光商场。
穿着鹅黄色棉服的温祈走在大雪里，像一颗快要被冷雨冰封的太阳，逐渐失去光彩。
“你好，请问要买一支吗？九块九不贵的。”
耳畔传来一道清亮的嗓音，温祈回过神来，才发觉自己不小心走到了别人的摊位面前。
白色小推车上，一朵朵红玫瑰簇拥在一起，娇艳欲滴，灼人心扉。
摊主是个女孩，看样子还很年轻，此刻正希冀地看着温祈，又微笑道：“大年三十，红色最喜庆了，就当图个好寓意嘛！”
好寓意吗……
“要一枝吧。”
温祈慢吞吞地，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皱皱巴巴的十块钱，递给了女孩。
“好嘞！我帮您包一下。”女孩接了钱，马上拿出一张透明塑料袋帮她包好了一朵玫瑰。
温祈并不好奇冬天也有的玫瑰花，因为她跟这个女孩一样，大学时候也在这个地方架过小推车。
她拿出仅有的十块钱光顾了她的生意，就像满足了当初自己的每一分希冀。
“小卡上需要写祝福语吗？”女孩问道。
温祈想了想，说了六个字。
离开卖花小摊，她左肩背着帆布包，右手拿着一朵红玫瑰，漫无目的地向前走去。
越过红绿灯，对面是一个宽敞的停车场。温祈垂着视线，一步一个脚印慢慢走着，不知怎么的，又被人叫住了。
“你好。”
温祈寻声转过头，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自己身旁，车窗被人降了下来，坐在驾驶位上的人正在看着她：“这么大的雪，怎么一天了还不回家？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原来是上午帮过她的那个男生。
他真是个好人。
温祈想。
“……我手机丢了，”她说，“只能走回去。”
或许是不想让人知道她没有家可以回，温祈撒了谎。
“遇见两次，也是缘分，你上车吧，我送你回家。”
那人说。
回家……她要回哪里呢？
温祈犹豫着伸出手，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你家在哪里？我导航过去。”对方问她。
温祈颇为认真地想了想，脑海中不知为何，全是近期刷到的一座废桥。
网友说，那座桥上能看见云津市最美的日落，很适合打卡拍照。
于是温祈说：“废桥吧，我家在那附近。”
她又一次撒谎了，为了那一点可怜的自尊心，或许也因为，她已经没有地方能去了。
“好。”对方启动车子，开进了停车场，似乎是想要跟着导航从对面的出口离开。
“不好意思，你可以再借我打一个电话吗？我想找到我的手机，麻烦了……”
温祈说着话，又垂下了头。
“没关系，你用吧。”男生把手机解锁递了过来。
温祈接过，犹豫着输入了三个耳熟能详的数字。
“喂？什么事啊？”
接电话的人大概是一位中年女性，四十岁左右，听背景音像是正在嗑瓜子。
“……我……我手机丢了……警察可不可以帮忙找找……麻烦了对不起……”
她方才想起来，还有警察能帮她。
“自个儿找去呗，你们这些小年轻也真是的，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要报警，你以为警察是你爸妈啊什么都管，我知道你手机是掉沙发缝里了还是丢在哪个包包里了？”
“不是……不是的，我早上去公司还在，一到公司就不见了，一定是我在公司收拾东西的时候被人拿走了……我上午……”
“哎呀，”对方高傲地打断了她的话，“你说一下姓名吧，什么牌子的手机啊？这年头还有人偷。”
“温祈，我叫温祈，温柔的温，祈愿的祈，手机是iPhone14pro，紫色的。”
“苹果啊？这么贵的手机丢公司里了？那保不齐是你这小姑娘想讹人家一笔呢……诶行吧行吧，这边已经知道了啊。”
“我没有……那个手机真的对我很重要，是我男朋友送给我的，是我男朋友送给我的……”
说到男朋友三个字时，温祈的声音忽然变得压抑了起来。
“诶诶，随口说两句你怎么还玻璃心呢？我就说你肯定是00后的，都不懂处理事情，手机丢了也要报警，听不得一点差话，难怪公司人缘这么差，你不知道拿两包烟请同事帮你找啊，事情都到这份上了人家自然就说找到了还你了呗，我就说你们00后啊，被家里娇生惯养一点都不会处理事情……”
世人皆醉我独醒。
人们往往喜欢自作聪明，以为这世上只有自己能堪破一切天机。
电话挂断，汽车很快驶出了停车场，温祈的眼眶里含着一层薄薄的泪，像是同什么虚无缥缈的东西较着劲似的，迟迟不肯掉下来。
她真是个没用的人。
旁边伸出一只手给她送来了两张洁白的纸巾。
“我也是公职，像她这样很少的……你别太难过，每个人都有不小心的时候，这不怪你。”对方温和的声音安抚着她的情绪。
“嗯……”温祈深吸一口气，攥着纸巾，低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我可以知道吗？”
“林一屿，”对方回道，“岛屿的屿。”
下午四点，林一屿的车停在明珠路最后一段。
温祈打开门下了车，把那朵被透明塑料袋包裹的玫瑰留在了副驾驶上。
“这朵玫瑰送给你，大年三十，就当图个好寓意，谢谢你。”
车窗里映着温祈孤寂远去的背影，仿佛要随着云层背后黯淡无光的落日一齐走进地平线。
她站在枯草地里，远远地望着那座灰扑扑的石桥，忽然觉得自己太不合时宜。
阴沉的云，寒冷的风，漫天的雪，夹杂着针尖一样的雨，这样的天气怎么轮得到落日绘制它瑰丽异常的余晖呢。
仿佛一个玩笑，她只能暗自神伤。
时间一针一线织就夜幕，她像一株枯树，徒劳地立在大雪里，不知日月。
“小姑娘，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站着？”
一个农户打扮的人背着竹篓子从远处朝她走了过来。
温祈下意识后退了一步，迟疑答道：“我……来这边玩一会儿，等下就回去了。”
那人盯着她，放慢了脚步，就站在她身前，灰黑的身影完全挡住了她的视线。
“诶哟，这地方荒郊野岭的，可不安全，你们小姑娘家家还是早点回去吧。”
说罢，不等她回应，那人又抬头看了看天，把双手从单薄的外套里挪出来搓了搓，像是在取暖，憨厚笑道：“天色都这么晚了，不嫌弃的话就到我家跟我老婆子凑合一晚吧，我家里还算干净，不会让你们这小姑娘娘家家受苦的。”
温祈犹豫不决地看着他，左手攥紧了肩上的布带。
她现在的确没地方可去。
要相信他吗？
看样子，他不过就是一个普通的农户，而且那边好像确实有一个村子……
她权衡着，忽地又想起了林一屿。
难道今天真的是她的幸运日？
好像小时候看过的秘密花园，总给人一种奇妙的期待感。
她不知怎么的，仿佛是渴望成为那个幸福的芭比公主，就像相信林一屿一样，她相信了他。
温祈摸了摸口袋里买花送的小卡片，点了点头，说：“谢谢你，麻烦了……”
沉浸在幻梦里的她并不知道，他紧盯着她的眼神不是善意，而且另一种，罪恶的渴望。
风和雪更加大了，视野里渐渐变得一片昏黑，温祈跟在他身后走过石桥，抬眼看见不远处的村庄隐在被雪花割裂成无数碎片的黑暗里，像一只蛰伏的恶鬼，轻轻嗅着空气中飘散而来的血腥气，莫名叫人觉得有些冷。
不是冰雪的苦寒，而是从心底穿刺而出的阴冷，犹如跗骨之蛆，一寸一寸黏上她的身体。
她忽然害怕了。
“……我还是自己回去吧，不麻烦你了……”
温祈停住脚步，往后退了退。
她的心跳得很快，像是对危险的预知。
蓦地，前面的人转过身，一双眼睛死死黏在她的脸上，像一头饿狠了的狼，瞳孔里隐隐散发着绿光。
原来他才是那只恶鬼。
幸运被死神阻拦，并没有如期而至。
温祈开始跑。
她遵循了身体最本能的反应，抓着肩上的布带，疯狂向后跑去。
积雪被踩得吱吱响，她能感觉到，身后的人正追逐着自己。
太可怕了，简直像一场噩梦。
很快，其实压根没过几秒，温祈被冰冻的大腿开始散发出疼痛，那疼痛愈来愈大，仿佛血液里的细针，顺着血管和呼吸游离向上。
她跑不动了。
巨大的体力悬殊压迫着温祈的呼吸，她听见，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她慌乱了起来，无措的视线晃动着，脚下失去准心，猛地摔了下去。
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那是一只褐黄色的，皮肤干裂的，比恶鬼更恐怖的，男人的手。
那么脏，却触碰着雪。
她躺在雪地里，感觉越来越冷，眼前灰色的云荡漾着，混着泥泞的冷雨，填满了她的眼睛。
恶鬼在蚕食着她。
天彻底黑了。
暴雪落下，苍穹变得浑浊，她闭上了眼睛，所有感官被大雪封闭。
不知过了多久，恶鬼重新躲藏进黑暗。
雪一直下。
午夜的钟声敲响，秘密花园里来了一只兔子。
兔子跳进坑里，看见睡着的食物，开心得合不拢嘴。
她剥去身上雪白的兔子皮囊，露出鲜血一样红的狐狸尾巴。
她回家端来刀叉和盘子，笑嘻嘻，开始享用天赐的美味。
先是柔软光滑的皮肤，口感像是甜腻腻的干奶酪片。
再是一根连着一根的筋膜，尝起来仿佛苹果味的橡皮糖条一般酸甜。
最后淌着血液的肌肉，味道和裹着草莓酱的软面包一模一样。
吃饱喝足，狐狸带着餐具大摇大摆地爬出坑里，穿上兔子皮，回到家里呼呼大睡。
时钟滴答滴答地响。
秘密花园慢慢坍塌。
寒风带走了她的体温，大雨淋湿了她的双眼，白雪埋葬了她的身体。
她终于沿着地平线，走出了这个罪与恶同歌的世界。
鹅黄色棉服的口袋里，被雪水洇湿的小卡片上字体逐渐融化，流出一行黑色的眼泪。
像是一首葬歌，上面唱着：
“祝你生日快乐。”
大年三十，除旧迎新。
你知道温祈多少岁了吗？
黄孝白的回答是错的，林一屿的回答也是错的，全天下只有温祈自己知道。
她今年二十三岁了。
嫉妒，贪婪，愤怒，懒惰，傲慢，淫丨欲，饕鬄，七宗罪，七双手，七把利刃，刀刀不致命，可她却死了。
他们谋杀了她。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番外 · 下（温祈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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