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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前言:A子与真理子 ...

  •   0.

      我希望白日太阳不必伤她,希望她垂爱得于耶和华。

      1.

      “To A子:

      愿见字如晤,我已许久未与你联系,想起时发现上次同你面对面说话还是在几个月前,我们总是都很忙碌,剧团里停不下来的稽古,还是让你忙的几乎旋转起来的贵妇人酒会---总之,我们找不到见面的机会,我真切地希望你身体健康,希望我没在你身边的时候依旧快乐如往昔。

      你或许看到这封信时感到惊讶,如果你在东京,你势必会掖着和服的裙角,风风火火地来关切我,我几乎想到你的表情了,A子。

      如果你在我身边,你一定会催促我快叙下文,我真想拉着你的手,像过去一样想你叙述。但这件事难以讲清,你还记得吗,96年,你来看我的伊丽莎白,你坐在观众席上向我鼓掌。也有另一个人这样叫住了我,在后来......

      她说,”啊,伊丽莎白“,追上我的脚步,那是我们的初见。

      如果你在我的身边该多好啊,A子,1996年你尚且陪伴在我的身边拉住我的手,现在却不在了。A子,原谅我的莽撞吧,我爱上她了,就像茜茜爱上死神,追逐生命中最后的一份自由,我也爱上她了。还记得起我们一起看的德语原著吗,A子,那一幕!《Elisabeth mach auf》,死神对茜茜说,‘Flieh, und du wirst frei sein, und alles K?mpfen wird vorbei sein(逃走吧,你会得到自由,一切争斗都会结束)’,‘Ich führ dich fort aus Raum und Zeit in eine bess\'re Wirklichkeit(我会带你遁出时空,去往一个更好的世界)’,A子。我答应了她。

      或许,A子,我已悟清爱情的真谛。”

      我合上了信,窗外依旧是曼哈顿城的景象,丈夫坐在椅子上通电话,和我隔得老远。他在抽烟,烟草的味道飘过来,绕过我的和服,若是在以前我会走过去掐掉他的烟,然后对上他那张怒目圆睁却又无可奈何的脸,我今天却实在是没有心情,这几天我已没有多余的安排,都是陪伴丈夫,我同他夫妻多年早就没了一开始的火热,我在不在他的身边他也都不在乎。

      我招来管家,我要回东京,今晚我就要回东京,还要帮我拿最近的一场的《伊丽莎白》的票。管家刚想劝劝我,看着我臭着的脸又把话憋了回去,转过身吩咐联系票务公司和剧团。

      我起身,挥开缠绕在身边的烟,路过丈夫,头也不回的出了门,丈夫也没有看我。11月的曼哈顿有些冷,我在一金发碧眼的白人堆里行进,我不喜欢这里,我只想早些回到真理子的身边去。很快就要见到真理子了。我又开始担心她了,她是否饿了,她是否健康,剧团高强度的练习是否侵害了她的身体,她是否要陷入迷雾一般的爱情里去。爱情是吃人的漩涡,它吞掉你的血肉,吃掉你的骨头,连一滴眼泪都不给你留。她会受伤吗?会流泪吗?

      她不应该掉进这样的漩涡里呀。明明已经见证过了我的血肉之躯被爱情和婚姻吞噬殆尽,明明已经见过了我再也流不出的眼泪,明明已经见证了爱情与正缘的真谛。

      我突然感觉鼻尖湿湿的,像雨水一样的湿雪落在我的皮肤上,然后迅速消融,纽约的初雪在11月降临了。

      2.

      我和真理子的故事从很久之前就开始了,我们是青梅。

      都是世家大族的姑娘,她的身份甚至更显赫---她是皇族的宗亲,但她并不是话本小说里那种高傲惹人嫌的贵族,她温和谦逊,内秀腼腆,是个不会拒绝的好姑娘。

      我和真理子是最好的玩伴,从小到大,一直如此。小时候的我和真理子的个性就大相径庭,我爱玩爱闹,皮肤被加州的太阳晒得黢黑---我们一家是在我六岁时才从美国搬回日本的,母亲是一位标准的日本贵妇人,玲珑内秀,她老早就不满意于我在美国时学的跟猴子一样的个性,一回到岛国,就把我安排到了这位美丽动人的大小姐的身边,寄希望于她贤美温和的气质可以影响我。

      真理子是个漂亮的姑娘,美得像是书里的瓷娃娃,小时候的我牵她的手都只敢轻轻的捏住,生怕她像中国的精贵瓷片一样呼啦碎掉---是的,我小时候调皮捣蛋,没少弄碎家里的收藏品,气的母亲撸起和服长长的袖子,念着我听得懂的英语就要来骂我(是的,那会儿我甚至还不太会说日语),然后我就像一只猴子一样上蹿下跳,尽管家里被我闹得鸡犬不宁,但我不亦乐乎。但这种境况在我交到真理子这个朋友之后就改变了,我开始小心翼翼,母亲也很高兴,她终于认为我有了些小姐样了。

      真理子不喜欢我对她小心翼翼,终于有一天,她忍不了我了,她一把抓住我的手,吓的我一个激灵,那时候她还是个圆圆的白团子,佯装生气对我说,“好啦!我又不会碎掉!”

      从那之后,我就敢于回握她的手了。

      我和真理子一起学习芭蕾,一起学习小提琴,真理子在这两个领域一直都是无人能及,每每上课,我都会和老师一起夸赞真理子的进步,然后老师就会转过头来,看着我,气得吹胡子瞪眼---说的好听,我在芭蕾和小提琴上是平平无奇,说的糟心就是毫无天赋。但是没关系,我依旧认真的学习这两门课程,因为有真理子在的地方就是有趣的。

      所幸,尽管我在芭蕾和小提琴上一窍不通,但我在体育上称得上是不错,茶道插花古典琵琶也照猫画虎学的还行,左看右看至少人模人样。我人生的前十六年很幸福,放学后在运动场打了网球等来学完芭蕾或小提琴的真理子,然后同她上另一门课去,晚饭或许在外面对付,或许去她家蹭蹭饭,再叙叙各自听到的八卦,然后笑着睡过去。

      直到真理子说,她要考宝冢。

      那是一所出了名的难考的音校,我和真理子去看过现场演出,确实震撼人心。真理子这么说,我就知道她铁了心会去考上的。虽然我觉得就算是现在的真理子,宝冢的那群人不收她的话那都是有眼无珠,毕竟真理子身形漂亮,舞蹈清灵,歌声优美,哪儿哪儿都是优点。

      我给母亲说,我也要去考宝冢。母亲拒绝了我,她更希望我进入一所顶尖大学,再早早结婚,成为和她一样的贵妇人,在名利场中如鱼得水。哪怕我一哭二闹三上吊,母亲都不答应。我问过父亲,父亲并不表态,他总在我的教育场合中隐身,或许他也觉得凭借我的实力应该考不上那所音校。

      这是我唯一一个没能跟真理子兑现的承诺。但我至少在得知真理子考上后(甚至是第九名的好成绩),第一时间送上了捧花同她庆祝。真理子入学那天我也在,她穿着宝冢的校服,同我挥手再见。

      “以后不容易见到了吧,A子,”她揩眼泪,“我会想你的。”

      我送给了她同样的话。

      真理子离开我之后,时间总是感觉被拉长。打完网球后也没有人再来找我去上芭蕾或者小提琴课,现在改为被管家接回去补习功课。或许是补习的功效,两年下来,最后的考试我考得不错,上了庆应大学的法学系,真理子很高兴,不,这个时候她就已经是花总真理了。她没有给我送捧花,而是送了我一套精心裁制的西装。她寄予我美好的祝愿,真希望你以后能够穿着这身西装站在法庭上,她说。她并不责怪我在两年前的失约,她依旧用她那双美丽的眼睛看着我,温柔的像是水。她对谁都很温柔,把美好柔软的一面奉献给每一个她相知的人。

      我莫名想起了很多年之前,那是还在加州,母亲领我去社区附近的教堂,她不信教,却希望宗教可以归顺我的叛逆,让我在主的威严下做个乖乖孩子。我只记得那个白人老头,不晓得是牧师还是神父,他将圣经轻轻搁在我的额头,对我说,上帝会爱你的,孩子,上帝会爱你的。

      我并没有感受到过上帝对我的偏爱,我也并没有信仰。我今天却突然想起这句话,想起了白色的大理石教堂,想起了彩色的玻璃花窗,我突然希望可以归顺耶稣,如果我能够虔诚的向神明奉献我的内心,像教徒一样祈祷,上帝是否可以伸出他的手指,垂爱于真理子呢?可以让她得到上帝的赐福吗?

      那身西装没有等来我的司法考试榜上有名,也没有等来我作为律师站在法庭上辩论的那一天。

      因为婚姻。

      我早早地进入了婚姻的殿堂,那时我二十岁,丈夫是我的同窗,家族也是相当的显赫,处处都透露着门当户对。丈夫同我相似,他也在美国生活了好几年,行事依旧保留着几分美国佬的散漫。我们并不是自由恋爱,依旧是经家里人介绍才结识的。第一次的约会就在学校的图书馆,丈夫是个圆润的小先生,身量并不比我高多少,但为人彬彬有礼,体贴多金。

      我当时以为自己陷入了爱情,尽管在很久之后的某个时刻,我也问过自己是否真的爱他,以及为什么要同他结婚。或许是璀璨闪耀的求婚戒指,或许是因为家人们满意,所以我也满意。从十八岁开始,我们约会了两年,决定结婚。

      花总真理参加了我的婚礼,我的发型妆容由她一手承办,她依旧笑容灿烂,温柔体贴的支持者我的所有决定,并不怪罪我放弃了站在司法庭作为辩护律师的梦想。我感到抱歉,因为那件西装我几乎不会再穿上它,我的衣柜开始被和服填满,我的短发俞留俞长,我的逆鳞逐渐脱落,开始无限接近于母亲的形象。

      当我牵过丈夫的手,看到花总真理那张温柔的笑靥,以及代表尚未婚嫁的少女才可以穿着的和服的时候,我发现我同她已经有了一层隔阂,当我披上这身白无垢时,当丈夫把象征着婚姻的戒指推进我的左手无名指时,当那身西装落上灰尘时,那层隔膜就蔓延在我们之间,或许起因是我不坚韧,我没有真理子那咬定心思向前冲的性子,这些都无关紧要了,因为那层膜已经无法打破了,我能看到她温柔的眼睛,却不能再触碰她的内心了。因为我走进了笼子里,而她还在外面。

      空姐叫醒了我,我回到了熟悉的东京,我打开手机,丈夫没有给我发一条消息。我不太在乎,婚姻总是这样的。我没回家,我赶到东京的时间正是快开演时候,只能在车内补补妆整理一下和服,让自己看起来没有多么憔悴。豪车一路狂飙,抵达剧院工作人员就领着我走最快的路线到我的席位去,坐下的时候堪堪开演。

      舞台上的幽灵们齐声歌唱,茜茜推开了画布,出现在了舞台上,她依旧美丽如初,光芒万丈,几乎将一整个舞台都照亮,只有这个时候我仿佛才能脱离这具紧裹着和服的躯壳,真真切切地滴下泪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前言:A子与真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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