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寂》阿行君

3、桂花尽

　　章三·桂花尽
　　桂花酿，是苏音家祖传的酿酒秘方，据说真正绝佳的桂花酿，要八月最盛的桂花，加入苏家独特的秘方，历经数年才方能造成，开封之后，满室香醇，酒色似琉璃，入口桂花香气经久不散，故名桂花酿。如今的人，都已没有故去的酿酒师们如斯细密的心思和脾气，工艺几经删减，最后只留得入口不散的桂花香气，只为了配上桂花酿的名字而已。
　　最初的桂花酿早已绝迹，只有苏音卖给流月的秘方中有所记载。如果真的有人冒名贩售桂花酿，所卖出的也应不过是删减后的酒，与苏家和流月所售的是一样的酒品。但是出乎苏音意料的，品过何夕提供的酒样之后，她愕然的发现，这种酒竟与正宗的桂花酿口感无二。用食指挑起一丝液体，日光下竟散发着琉璃般的色泽。
　　不可能。
　　苏音愣住。
　　竟是真品中的珍品。
　　“所以，只有音儿才能帮我，”何夕的眼神与苏音相接，苏音感觉何夕整个人都是那么的坚定，“帮我找出假冒的人吧，否则生意会遇到麻烦的。”
　　“可不可以呢，音儿。”
　　苏音淡淡的点头。
　　“多谢音儿。”何夕展颜，如花的，妖孽般的男人。
　　苏音叹，相比较而言何卿简直就是如假包换的良民，明明一对奸商兄弟，狼狈为奸也能惹来一群妙龄少女的满地春心。
　　而自己，也未能幸免。

　　夕阳的光辉穿过门窗，宁静的洒落。
　　苏音盯着那瓶桂花酿，眼睛一瞬不瞬。忽然起身，手中亮光闪过，左手中指涌出鲜血。
　　血流自伤口不断流出，在空中滞留，如同红色的丝缕。
　　而苏音，正是手执丝缕，翩翩起舞的舞娘。
　　那种奇异的舞步，合着苏音喃喃唱出的调子，牵引着血流流入酒中。
　　酒色瞬时明亮起来，初如萤，再如灯。
　　苏音渐渐减缓了舞步，吟唱的调子却一波快于一波，从手指创口中流出的血色也愈加浓郁，创口边缘已有发白的迹象。
　　“竟然是真的呢……”苏音停了下来，淡淡的表情，右手抚住创口。
　　窗外日薄西山，深橘色的已经快要暗掉的光芒。
　　这就是柳明的黄昏。在苏音看来，美丽苍凉的样子。
　　四下寂静许久，突兀的敲门声响起，接着是苏音熟悉的，沉稳温良的声音：
　　“苏音，庄主有请。”
　　门吱呀开阖，苏音淡漠的表情看得何卿心里略略起了波澜。回忆于她，是怎样的伤痛，他不知道，而且，他担心，那种痛苦不能化解。
　　不能被他化解。

　　何夕在柳明镇靠近白落河畔的一条街里，有一处宅子，他将此行来的人安置其中，而苏音的房间，恰好和自己的相邻，但因格局限制，两间中的人只能迂回绕过后花园，过了厅堂才得相见。
　　苏音每思及此，都觉得何夕会有瞒着自己的事情，无端的怀疑。
　　但是她也未曾表达任何不满和怀疑，毕竟，她和他的距离，她还是懂的。
　　此刻，何夕房中，似曾相识的光辉洒落在他周身，如同画里。
　　“音儿，那酒的真假，你可有断定？”何夕不自觉的透露了一丝急切。
　　“是，那酒的确是真的，”苏音的表情依旧淡定，“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也许，像是庄主猜测的，是苏家流落的族人。”
　　“那还真的要把他找出来不可了，”何夕语气轻松亲切，“是音儿的家人啊。”
　　苏音一愣，妩媚的眼盯住何夕，一字一顿：“苏音承蒙庄主照顾，庄主对苏音的恩情，苏音没齿难忘，这庄子里的人，便是苏音的家人。”
　　何夕只是笑，那样美丽的容颜，笑容夺目如阳光。
　　寂然中门被叩响，何卿迈进门，表情不咸不淡，直挺在门口，目光扫过对视着的二人。那人眼神中似有寒冰，苏音一时错觉，再回神，何卿的目光又恢复了平时的波澜不惊。
　　“庄外有位妇人，说是音儿的故人。”嗓音里也像是夹杂了飞霜，平直的语气让苏音失神，至于内容，却没有留意。
　　“音儿的故人，那便请进来吧。”何夕看着愣着的苏音，眼中似是无奈。
　　一旁的何卿看来，便是何夕对苏音投去了宠溺的目光。嘴角按下苦笑。
　　苏音回神时，自称她故人的女子已经进了何夕的房门。
　　女子挽着发髻，发髻里戴着一朵硕大的状如牡丹的白色花朵，身着素衣，不施粉黛的脸惊艳了屋内各人。
　　“悠——悠姐姐？”苏音迟疑的唤道。
　　女子报以微笑：“音儿好眼力，多年不见，还认得出我。”
　　“顾澄悠，”女子向着何夕何卿福身行礼，“我家官人名唤李良忆，从商多年，和二位公子也有往来。之前从未拜访，实是失礼。今次贸然来访，一是因为外子与二位交往深厚，先下有事缠身，妾身理应替外子尽地主之谊。二是，妾身视音儿如亲人，音儿从小孤苦，二位如此照顾音儿，妾身实是欣慰。如此，妾身请二位公子和音儿赏情，到妾身家中一聚可好？”
　　“甚好。”何夕听罢便应了宴请，“我与良忆也有多时未见，甚是想念。”
　　苏音看着素衣簪花欣然颜开的顾澄悠，疑惑顿生。然而未等她措辞成句，何卿先她一步问道：“恕在下唐突，夫人今日如此装扮，莫不是家中有所变故？”
　　顾澄悠却是苦笑不语。
　　“悠姐姐可是有什么难处，尽管告知音儿，音儿当为姐姐排忧。”苏音开口，心中怅然，故人应知。多年未见的顾澄悠，生活似乎不是那么美满。
　　顾澄悠并未作答，一时间室内寂寥，无人言语。
　　“看来是连音儿都不能知道的秘密么，”苏音叹道，“音儿这些年，也是很挂念悠姐姐的啊。却原来——”
　　“此事并非什么秘密，只是时候未到”沉默已久的顾澄悠开口，语气悠长又幽怨，“澄悠想托音儿一事可否？”
　　“但说无妨，悠姐姐的事，苏音必定倾尽全力。”顾澄悠之于苏音，不是邻人，而是家人。
　　顾澄悠闻言，蓦然的笑靥如花：“那么请音儿，三日后，把我葬于渚水南岸，邻近柳明的地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