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寂》阿行君

1、月光色

　　楔子>>化蝶飞
　　早春风寒，嫩柳初苞。
　　有女子在杨柳之下轻抚琴弦。
　　一只彩蝶翩然飞过女子的视线。
　　原来已经初春了，抬头，乌发散开露出斜飞入鬓的眉眼。
　　远处翩然的衣袂雪白，箫声幽幽。
　　蝴蝶悠然落在女子肩头，淡绿衣衫散发着芳草的清馨。
　　垂首轻笑。
　　一颗晶莹碎在青草之上，无人知晓。

　　章一月光色
　　仲秋月圆，小楼桂香。
　　月色溶溶散落。
　　罗衫淡淡的女子在自家院落中设下杯盏。
　　“来了。”淡淡的，女子回眸浅笑。
　　来者是白衣翩然的男子，对女子的宴请，他也只是微笑。
　　“苏音，都是相识甚久的了，何必再客套相邀。”男子不见外的落座，执起酒盏，桂花酿的香醇扑鼻。
　　“如今有良辰美景佳人陈酿，公子可有欲仙飘然之感？”苏音施施然在其对面坐下。
　　“欲仙是没有，倒是在下想问问小姐有何事相求。”
　　苏音眼波流转，迟迟不开口。
　　何卿叹气道：“好吧，这次的分红，六四开，你拿六。”
　　“何卿啊何卿，你怎生得如此煞风景，”听到这句话，苏音松口气，幽幽道。
　　“那请小姐恕在下唐突了美景佳人，刚才的话就当在下未曾说过。”饮下杯酒，何卿一脸无辜，“在下自罚一杯。”
　　苏音听言如噎，连忙为何卿斟满佳酿：“何公子，小女子言多必失，还请公子见谅。”
　　何卿浅笑不语，只是看着苏音讨好献媚的把戏。
　　这样，苏音为了自己的腰包，只能讨好何卿。
　　“呜……”苏音醉倒，像只猫似的窝在椅子上。
　　何卿本是千杯不到的，现在看着苏音面颊绯红的醉态，淡淡的愉悦油然而生。然而此时，苏音的一句醉语迷糊的传到何卿耳中。
　　“何卿，你个奸商~”
　　“！”
　　“有朝一日我一定会比你有钱……我就，就……”苏音呢喃减弱，关键的地方消声了。
　　但是身为何卿，苏音的谄媚不是一回两回，苏音的醉话听过也不是一次两次，他甚至敢说，他比苏音还知道苏音会想些什么。无非就是：我如果有钱就让何卿给我当伙夫，马夫也不错，反正这家伙什么都很会都可以凑合用……
　　这丫头，也不知道脑子里都是什么，一副大家闺秀的模样，琴棋书画，尤其是琴技让人惊艳，但是，这满心孔方兄，真是奸商的苗子。
　　何卿想到这里，不由得笑的如沐春风。

　　苏音和何卿的渊源，起于一张酿酒的方子。
　　秘方的主人是苏音，何卿只是当时到苏府慕名求方的众人之一。
　　彼时的苏音是早慧的少女，高堂双逝，留下丰厚的家产，以及那张桂花酿的秘方。诸多风波使得小小的苏音身心皆疲。
　　权衡良久，苏音选了流月酒庄，将自己和秘方一并卖了，得来千金，尽数捐了寺庙香火。
　　一片哗然。
　　但这与已经入了流月的苏音没有半点干系了。
　　流月，江南最大的酒庄，没有之一。
　　何卿记得很清楚，那个凤眼狭长娥眉如黛的少女，言辞切切，说要将秘方卖给流月，但是条件是流月要给她足够的保护。
　　初闻惊诧，再思感慨。于是，何卿抛弃商人的心思，力主苏音进入流月庄，顺理成章。

　　苏音现在是流月最出色的酿酒师。与何卿的关系也日复一日的亲昵。
　　浑然不觉间，三年已过。
　　依旧是满城春色的柳明，苏音倚在画舫栏杆上，低头看水波荡漾月影支离。
　　柳明的月色，总是那么美。小时不识月，年岁已长，却不知月还否识人。
　　苏音仰头，薄凉的叹气。
　　“真是好兴致。”
　　苏音身后，何卿不冷不热的赞许或是反讽。
　　“你说，故乡的月真的比别的地方圆吗。”
　　“我不知道，”何卿毫不虚伪的回答，“但是我的故乡，月亮总是比别的地方来的好看。”
　　苏音凝望月盘，思绪飘远。
　　背井离乡不是她想的，她只想安静的平稳的过一辈子，幼时的富贵和长大后尝到的世态炎凉，让她太早的明白什么是她要的。
　　“你怎么了，近乡怯情？”何卿皱眉，苏音很少有这样的伤感。
　　苏音转身，细长的凤眼笑弯：“我不过是很认真的在想一个问题而已，很奇怪么。”
　　“其实这种说法不过是因为对家乡的思念吧。”何卿看着苏音道，“你其实是明白的，为什么还会再想。”
　　苏音不语，半晌才道：“我想抚琴。”
　　何卿挑眉，还不认，这丫头抚琴的时候多半是郁结难眠。
　　刚想劝解，未张口便听得苏音道：
　　“还是算了吧，这行船之上，不比在庄中，扰人清梦。”
　　语罢，扭身回了卧房。
　　何卿被撇在甲板上，徐徐清风来，心底顿时清凉不少。
　　罢了，何卿暗道，就当她近乡怯情。

　　烛光明灭，画舫某处雾气缭绕。
　　刚刚出浴的人卧在锦塌之上，衣衫半掩，媚眼如丝，乌发未干，散在肩头。一室的昏暗转为旖旎春光。
　　月光照映，门窗之上落下一个人影。
　　美人慵懒抬眼，唇边一丝轻笑。
　　“请进吧，阿卿。”魅惑的嗓音，几不可闻的笑意。
　　何卿应声而入，望着榻上的人，不咸不淡的抬眼说道：“叫我何事？”
　　“是音儿的事哦。”美人戏谑，“音儿今日可曾说了什么关于家乡故里的话么？”
　　“未曾。”何卿依旧是淡淡的语气。
　　锦塌上的美人蓦然起身，月光掠过脸颊，如玉的肤质泛起清冷的光泽，弧度优美的下颌和脸颊，红唇在月色漂染之下稍嫌冷情，一片银色面具覆盖了眉眼额头。
　　“阿卿，她还是说了什么吧。”美人的眼睛闪着几丝伤感。
　　何卿不语，转身离开。
　　门扇开阖之间，只一句：
　　“若是真心，自去问便可。”
　　不行么，美人勾唇，扬起一丝妩媚。

　　翌日清晨，行船上的人都尚在酣睡，有琴声伴着浅唱。
　　船头一人，玄色衣衫飘举，眉头微蹙，正是何卿。
　　“何卿，还是吵醒你了么？”一旁有女子收起古琴，语气温婉而陌生。
　　“无妨。”
　　“何卿，这次到柳明，究竟是为什么。”苏音的眼神对上何卿的隐瞒，“只是为了一份秘方？”
　　“这，你无需多问。”
　　苏音摇头：“如果不需要我，我想回流月去。”
　　何卿看着苏音，一时无语。
　　“这里，需要你，”何卿只说了这句话，便入了舱中。
　　需要我，做什么呢。苏音迎着晨风水雾拨弄琴弦，烦乱的声音撩拨起歇息在蓬顶的鸟儿。
　　何卿，你永远不会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

　　正午，船已抵达了柳明的码头。
　　望着这熟识的场景，苏音似回到了彼时的年幼。
　　“音儿，到娘这里来。”温软的言语，是娘的味道。
　　“音儿，这永字八法，你定要勤加练习。”殷殷教导，是爹的声音。
　　还有……还有……
　　还有白色的灵堂。
　　苏音木然的站在码头，看着人来人往的忙碌。
　　似乎所有人都遗忘了她，似乎她隔绝了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