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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离谷(四) 人不会一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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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晃晃的晴暖天光,越过被凛冬摧残的棱窗,覆上她冰凉躯壳,唤回愈渐游离的神志。
下一刻,伟岸的暗影落下,似一座移动的石山,将日华全数遮蔽。
“不想再断右腿,就起来吃药。”
他将盛了汤汁的瓷碗放下,转身离开。
破窗早已没了挡风的窗纸,渗骨的冷风从四周呼啸着侵入,似要筑起一道无形的高墙,将她困束在原地。
少女侧身,动了动近乎全无知觉的细指,确认自己还活着,才深吸一口气,艰难坐起。
寒气入体,似千万根银针灌入喉管,蔓延至胸肺,痛得她几近窒息,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
还不能死。
仇还没报呢,绝对不能死在他前头。
她压下喉头涌起的锈气,扶墙站起,拖着无法活动的左腿,一步一步,倔强地往前挪。
身子抖得像被人摆弄的糠筛,也不知是因为冷,还是痛。
破了口的瓷碗被故意放在药案的角落,路线被满地柴火草药阻挡,她只好攀附一侧圆柱,用尽全力,伸手往前够。
圆柱早被虫蚁蛀空,连支撑茅草制成的房顶都十分勉强,如今搭上一个孱弱病体,即使纤细,仍有分量,脆弱的木壳缓缓破碎,在她即将要碰到瓷碗的那一刻,骤然断裂。
霎时间,木屑与茅草似早春未尽的积雪,成片倾覆而下,砸落在她头顶。
本就摇摇欲坠的身躯再经不住,少女额头朝下,直直撞在地上。
“咚!”
眼前出现一道黏腻的腥红,染红了羽睫,继而滴下,顺着溢了泪的眼角滑落。
坍塌声太过嘈杂,暗影循声而来,再次出现在房前。
“胆敢将我调的‘愁断肠’倒洒,想来是不想要你的右腿了。”
明知是他有意为之,少女却不得不咽下委屈,从茅草堆中挣扎起身,抬眸看他。
“我保证……再也不跑了。”
对方摇头。
“我只信自己。”
说着,拿起捣药杵,对着她冻得青紫的膝盖骨狠狠砸去。
苏南烛惊叫一声,蓦地睁眼。
窗外晴光耀眼,一如梦中。
神思逐渐清明,她抬手去拭眼角吓出的泪,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只……红彤彤的薄掌。
一行人夜里养精蓄锐,白天行进的脚步也越来越快,不多时,就跨过隰州地界,进入北晋。
接连几日,苏南烛的状态委实算不得正常。
慈宁城中,她突感风寒,只说病情甚重,不便受风,托丹砂给她买了件玄色斗篷,整日穿着,连手指头都不曾露。
夜里,木湘去拿延陵渺的汤药,她身披斗篷站在角落的阴影里,与身后无边的幽暗彻底融成一片。灯笼的微弱光亮只能映出她若隐若现的脚尖,把木湘结结实实吓了一跳。
翌日,她病情大好,好不容易褪去那身骇人打扮,却变得极为嗜睡,便是到了晌午,延陵渺将油润滴汁的烤鸡腿拿到她面前,轿内肆意飘散的肉香也没能将她唤醒。
少女蜷缩在轿椅上,浆洗成缟色的衣袖被她枕在脸下,额前细发挡住大半眉眼,面巾随着绵长的呼吸微微起伏,似乎这一觉,要睡到地老天荒去。
所幸情况只持续了一日,再往后,她难得起早,却变得莫名粘人。
以往,他们各行其事,互不相干,延陵渺读书,品茶,苏南烛则看风景,哼童谣。可今日,苏南烛莫名成了一条甩不掉的尾巴,时刻跟在他身后。
两人距离不过半尺,她仍旧觉得不够,时常趁他不备,拈住他袖袍一角。
延陵渺自不乐意,可才将衣袖夺回,下一秒又被她悄悄抓回去。追问起因由,她又摇头不语,几番下来,便只能黑着脸,由着她去。
缀了矜贵丝线的锦缎被留有软甲的细指来回拉扯,很快便歪了纹,脏了色。
丹砂跟在身后,瞧见苏南烛如此逾矩的动作,惊出一身冷汗。
木湘啧啧称奇之余,却似忽然明白了什么,转而掩嘴偷笑。
延陵渺脾气不好,长明宗上下人尽皆知。
若换作旁人,抓衣袍的手怕已经断了八百回,可到苏南烛这里,却是他握拳隐忍,等着她主动放下。
当他拧眉欲怒,对上那双光华湛湛,隐含无措的眼,狠话落到嘴边,又被咽了回去。
她少有这般沉默,精神集中,只一味跟着他。
直到一行人走进落脚的客栈,苏南烛才如释重负,他那皱成一团的袍角也得以解放。
她疾步回房,延陵渺在她身后,沉沉唤了声:“苏姑娘。”
苏南烛距离他不过一尺,却没有回头。
连日天晴,若即若离的浮云终于在今日聚拢到一处,接连融合成诡谲的云浪,掩出一片阴沉沉的云影。
这山雨欲来的架势,与逐渐下沉的热气相呼应,压得人喘不过气。
“怕是要下雨了。”
苏南烛从轿窗往外看,山道两旁,高大的杉木密密匝匝,与沉至半空的浓云相触,几乎不见缝隙。
延陵渺也从书册中抬眸,瞅了眼灰蒙蒙的天,轻轻嗯声。
自那日揪他衣袖,弄脏了那件艳丽惹眼的绛紫长袍,延陵渺对她冷淡了许多。
她眉梢微抬,偏头注视他拨弄书页的指尖,没话找话聊:“看此情形,雨势必定很大,我们要不……找个地方躲躲?”
对方再没抬眼,只轻轻敲了敲轿门,外头丹砂会意,众人四处探看,脚步声也变得急切起来。
远处传来滚滚惊雷声,乌云愈渐浓厚,翻滚着朝下积压。
“公子,怕是来不及了。”
一腔惆怅还未散尽,忽听得丛林中传来窸窣响动,木湘最先反应过来,目光凛然间,寒剑已出鞘。
闷雷逐渐靠近,群鸟受惊哀啼,伴随着细叶摇晃的簌簌凄声,听得人心底发凉,全身寒毛直竖。
众人愈觉不妥,遂放下轿撵,准备聚拢列阵。
说时迟那时快,密林中猝然冲出数十名身穿暗衣的潜行傀,皆脸覆青铜面,手持金光利刃,二话不说,径直朝众人袭去。
苏南烛还在遥看远处蘧然闪过的白光,下一刻,延陵渺将她一手拽离,她猝不及防,身躯若飘零的落叶摇晃着往后倾倒,跌坐在轿中央。
“划拉”一声,锋利的金光剑劈裂轿壁,把她方才倚靠的轿窗一分为二。
剑气划过她后脑,苏南烛两腿一软,径直跪倒在他跟前。
来不及思考自己的动作有多么怪异,她双膝紧贴地面快速挪动,死死抱住延陵渺小腿。
对方眼底闪过一丝不悦,动作却与之相反,身躯微微前倾,左臂虚张,将她完全护在身、下。
不同于此前的江湖刺客,潜行傀是北晋王族为铲除异己,私下豢养的死士,武功高强自不必说,还使得一身暗器与隐术。他们借两侧密林隐匿,从此处遁逃,又从别处突袭,总能绕开刀剑,频频攻击轿撵两侧。
随行侍女不过十数人,顾忌轿中人安危,不敢四散去追,只能被动防守,几番下来,竟被对方占了上风。
延陵渺在轿中屏息静待,苏南烛双手合十,心中默念如来佛观世音菩萨地藏王菩萨和土地公公,祈求他们保佑自己度过此劫。
刀光剑影奔腾交错,白光骤然堕入山林,继而雷鸣阵阵,似要穿透耳膜。
眼看天顶逐渐下沉,丹砂心底愈发不安,大喝一声:“护好轿撵!”,而后剑锋翻转,抵挡再次逼近的潜行傀。
混乱间,只见一道闪电破空直坠,越过重重密林,恰好落在轿撵前。
暗幕顿破,电光若刺目的荆棘钻进土层,引得大地震颤。
事发突然,附近的潜行傀来不及闪躲,手中金光刃将索命的幽光引入躯壳,随着几声凄厉惨叫,被击中者抽搐颠颤,片刻,便骨肉僵直,轰然倒地。
在场不过肉|体凡胎,哪有不怕被雷劈的,见此惨状,心中难免发怵。
思量间,玄空中雷光频频闪烁,丹砂见状,知道再拖延不得,便趁着对方慌乱,朝后使了一个眼神。
侍女们平日里朝夕相处,训练有素,即刻意会,当下不再恋战,抬起轿子便往山中跑。
苏南烛犹自跪得虔诚,轿撵倏而凌空,只堪堪停顿一瞬,便快速移动起来。
见对方要逃,潜行傀顾不得坠地的惊雷,舍命去追。
脚步声迅速接近,很快,潜行傀将他们前后围困,进退不得,只能再度交手。
奔腾剑气击出耀目金光,两方纠缠在一处,打得难分难舍,而那顶豪华轿撵遭多次劈砍,已然伤痕累累,摇摇欲坠。
刀剑声近在咫尺,头顶不时传来轰轰雷鸣,苏南烛心急如焚,再按捺不住,低声问:“我们能不能……弃了轿子跑啊?”
与其躲在轿子里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冲出去干他丫的。
延陵渺仍旧固执己见:“万万不可!你且好生待着,莫要冲动。”
才涌上头的热血被倒头浇熄,苏南烛有些气急败坏,心中暗骂延陵渺没胆色,是十足十的缩头乌龟,明明生得人高马大,却选择躲在这里等死。
正觉焦躁,头上四方顶莫名一沉,赫然出现一双脚印。
还来不及思索,金光刃已穿破方顶,径直往延陵渺头顶刺来!
他反应极快,身体分毫未动,脑袋堪堪偏了半分,剑刃削落他几缕墨发,滞在半空。
察觉刺空,潜行傀欲抽、出刀刃,却被延陵渺以两指捏住刀身,眸中戾色倏起,内力霎时释出,只一瞬,利刃便碎作几段,哐哐当当自半空跌落。
苏南烛前一秒还哭丧着脸,下一刻,就被眼前的反转惊住,怔在原地。
此人深藏不露,他的武功,轿顶那位怕远不能及。
顶上人发现刀刃碎裂,心下一惊,当即抬腿猛压,势要将轿顶生生劈开。
轿中人却抢先一步,两指凝息,修长的手指往上一扬,断刃便脱离指间,朝轿顶疾冲而去。
“噗嗤”一声,轿顶暗影顷刻僵住,还未等热血滴下,就仰头后坠。
苏南烛被这瞬息万变的场面吓出一身冷汗,惊叹之余,对这位石公子的身份越发好奇起来。
可此情此景由不得她多作思量,头顶危机刚除,两侧挥舞过来的刀剑却越发凌厉。
苏南烛抱紧延陵渺的腿,看着已经发出咿咿呀呀惨叫的轿撵,欲哭无泪。
双方酣战,天象却不以人为转移。
一行人早已被逼到崖边,偏偏一道闷雷贯地,震天之力骤然降下,将山石劈开。
山崖本就悬空,下方没有支撑,如今山石碎裂,崖体溘然断开,泥土似浊流滚滚而下,轿撵也就跟着失去平衡,往右侧一歪,便要侧翻。
饶是苏南烛抿紧唇瓣,仍免不了惊叫出声。
侍女察觉山体动荡,想稳住轿撵,可碎石越滚越多,随着一阵石破天惊的巨响,断崖与山体完全分离,缠斗的众人与轿撵都失去落脚处,再无法自控,一同落入崖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