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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洪武门(一) 倒了血霉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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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陵渺夜半出了门,苏南烛倚在槛窗前,对着半遮半掩的凉月出神。
秋深露重,影冷宵寒,房间里还残留淡淡的甘松香气,阿琪不在,延陵渺不似在余泽院那般日日点香,可衣袍上仍旧沾染了气味,稍稍靠近,柔和余韵便会侵袭她的五感,叫她心烦意乱。
许是那日被芙蓉树下的一幕迷了眼,才叫她生出许多奇怪的心绪来。
两人形影不离相处数月,她应当早已对延陵渺的惑人外表免疫才是,想来是这段时日过得太过平静,将她惯有的警惕与提防消磨了大半。
飞凰楼内,天魁星主伫立在窗前,负手握拳,浓眉紧锁。
“找了半个月,一点线索都没有。”
“不可能,”天魁声音压得极低,“药蛊的气息明确出现在岚都,我们的人早已在城门设置了出城的关卡,怎么会找不到?”
“许是……她担心暴露身份,受伤当日连夜离开了?”
“气息遍布岚都各处,药蛊显然已经在此盘桓许久,又怎会这么巧?”
“可眼下时间紧迫,再找不到……怕是无用了。”
天魁咬牙思忖,终是下定决心:“速回罢,多余的人手随我前往西蜀,无论如何,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想到要与延陵渺分别,苏南烛难得失眠。
风休,风柔还有旁的门派任务,翌日,两人匆匆收拾,先行一步离开岚都。
如此这般,便只剩雷祎,木湘两人与苏南烛一道回长明宗。
难得下山一趟,她们流连忘返,便打算四处逛逛,拖到傍晚再行上山。
雷祎心中有千百个不满,可云渺一再强调要他时刻守在苏南烛身侧,不能有半点闪失,便也只能跟着,顺带做个帮忙提货拎箱的苦力。
在城中闲游一日,想歇歇脚,便往熟悉的茶摊去。
怎知才拐入小巷,一阵异香悄然飘过,待苏南烛发觉异样时,身旁两人已脚步虚浮,还没能看清周围情况,就瘫倒在地。
她慌忙上前,试图唤醒昏迷的木湘,还没等她从佩囊中找到解药,几名持刀大汉齐齐翻过围墙,将他们围困在窄巷中。
前头几人她曾见过,是大半月前在黄粱酒馆碰见的洪武门弟子。
苏南烛大惊,不好的预感在心底迅速蔓延。
异香对雷祎的影响比想象中微弱,他用力晃了晃脑袋,强撑着从地上爬起,手臂一揽,把苏南烛护在身后。
可对方有备而来,他还没站稳,两侧墙上又落下十数名大汉,把狭窄的小巷围得水泄不通,莫说人了,怕是连苍蝇都飞不出去。
打斗一触即发,雷祎颤着手点了自己几处穴道,试图延缓异香对神志的侵袭,可气味早已侵入肺腑,他内力渐失,只能勉力迎战。
洪武门几人显然不是等闲之辈,见他有所动作,一同提刀而上,瞬间将雷祎围困。
雷祎抽出落瀛索奋力迎战,苏南烛孤立无援,只好扶着昏迷不醒的木湘,一点点往墙边挪。
下一刻,锋利的宽刀就架上了她的脖子。
她强装镇定,放下木湘瘫软的身子,问道:“壮士对我们行如此龌龊的手段,意欲何为?”
口中絮絮说着,手已经伸进佩囊内。
对面无人接话,还没等苏南烛摸索出毒药,玄铁制的刀柄从背后扬起,只一下,就将她击晕过去。
再有知觉,是被木湘的哭腔唤醒的。
苏南烛勉强睁眼,好不容易回拢了视线,见周遭漆黑一片,木湘在她身旁,两手被反绑在圆柱后,嘴里塞了块破布,正咿咿呜呜地喊她。
壮汉往她脑后的那一击力道极大,苏南烛头晕目眩,几欲呕吐。
她试着动了动手臂,发现自己和木湘一样,手脚被绑得严严实实,丝毫不能动弹。
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稍加观察,发现她们被困在一间破旧的柴房内,墙上仅有一扇窄窗,能透入些许虚浮月光。
细听呼吸,房内只有她们两人,雷祎不知如何了。
见她终于清醒,木湘似乎舒了口气,也不再呜嚷了,转而开始磨蹭手上的麻绳。
苏南烛朝食没怎么吃,脑袋又被重重砸了一记,没剩下几分力气,只能强撑起精神,手腕轻轻一退,柳消便从暗袖中滑出,落至掌心。
冷光猝然闪过,麻绳被齐整切断。
她扯去麻绳,又匍匐过来,利落割断木湘手脚的束缚。
“你竟还有这一手。”她吐掉口中的破布,小声感叹。
“不过是些三脚猫功夫,紧要关头,倒也能派上用场。”苏南烛喘着气,丢开脚腕上的麻绳,依靠着房中圆柱缓缓站起。
“我们好像被绑回洪武门了。”木湘观察着周围环境,颓然道。
“方才听见守门的弟子在外头交谈,说洪武门门主已昏迷大半月,怕是要不行了。二门主遍寻解药不得法,好不容易打探到了我的行踪,才设计将我们绑了回来。”
苏南烛听完,有气无力地嗯声。
“我真后悔,当初就不该叫你管那桩闲事。”木湘低声咒骂着,禁不住红了眼眶,“天杀的洪武门粗汉,竟是这么对救命恩人的!”
“他们门主如今只吊着一口气,哪还管得了那么多。”
苏南烛踮起脚尖,从狭窄的直棱窗朝外看。
“快到二更天了。”
话音刚落,就听屋外脚步声踏踏而来。
两人迅速退回到圆柱前,木湘抽出阴藤,将苏南烛护在身后。
柴房门被推开,那位熟悉的黑髯壮汉就站在房门口,眸光中淬了急火,看得人不知所措。
“神医,既然醒了,便随我去救门主吧。”
“你做梦!”木湘一腔怒火早已经翻腾不止,见对方出现,亦不管人数多少,扬起阴藤便甩过去。
可迷香药效刚过,对方又人多势众,还没过上两招,木湘就力不从心,被壮汉持刀架住。
“你们就是这么拜托人的?”
黑髯壮汉走到苏南烛跟前,语气难得恭敬:“神医,并非我们有意为难,我们已经听从你的意见,去找过杜陈堂的弟子。可他们是南唐人,并不知道北晋哪里可以寻得那味药引,我们四处求助,拖了大半月,这才找到神医。”
“神医此前诸多推搪,我等实在无计可施,不得已出此下策,望神医能出手相助,待门主邪毒一解,定然将二位安全送下山。”
“若我也做不到呢?”
“倘若救不回门主,洪武门又得罪了长明宗,只能一不做二不休,将二位的性命留在这里了!”
狠话出口,壮汉却径直跪下,抱拳道:“还望神医尽全力一试!”
如此,竟毫无转圜的余地。
后脑的伤口还流着血,苏南烛捂着胀痛的脑袋,望着视死如归的黑髯大汉,叹道:“放了我的朋友,让我们好生歇息,有了力气,才能替你们门主诊治。”
见她服软,壮汉欣喜不已,连忙起身吩咐:“快送两位姑娘到客房,准备饭菜!”
洪武门所在的山头从前是几个马贼聚集成的山寨,近年,门派渐起,为维持生计,也为躲避官府清缴,寨主朱雄决定建立门派,自称洪武门。
她们被带到一处房间,房中备好了饭菜与热水,待遇倒是不差。
许是担心寨子里的大老粗不好监视她们,黑髯大汉专门派了一位唤作嗔儿的小姑娘来服侍。
苏南烛边扯鸡腿,边同嗔儿打听洪武门的情况。这才知晓,方才为首的那位壮汉叫龙彪,乃洪武门二门主,中毒昏迷的就是大门主朱雄,两人早年靠打家劫舍发家,后又收编附近的贼寇,逐渐占据这座山头。
“那你为何会在寨子里?”木湘恶狠狠地啃着猪蹄,问嗔儿。
“我娘是被劫上山的,她被鱼山头的头领瞧上,留作小妾。”小姑娘不过十三、四岁,生得水灵,粉面桃腮,好不可爱。
“如此说来,山寨里人很多?”
“嗯。”见两人大快朵颐,全然弃了端庄模样,嗔儿默默递上巾帕,“洪武门分三处山头,主殿在朱门主的猪山头,而后是龙二门主的龙山头,再有,便是我所在的鱼山头。”
苏南烛默了默,才道:“你们三门主,莫不是……姓余?”
“对呀!”嗔儿惊讶,“姑娘怎么猜到的?”
这不明摆着么。
苏南烛尴尬地笑了笑,同她打哈哈:“运气好,一猜就中。”
囫囵填饱了肚子,苏南烛躲进房中,摸索着给自己的脑袋包扎。
后脑勺被龙彪砸破了皮,流了血,幸好有长发遮挡,尚未有人发现她血中的猫腻。
她拿巾帕擦去干涸的血迹,上过药,用纱布轻轻缠上一圈,再将额前的碎发披散下来,稍作掩盖。又把染血的巾帕置于烛火上,冷眼望着火苗沿着巾帕一角迅速攀藤,一点一点,至全部吞噬。
确认万无一失,苏南烛才拿上佩囊,跟着龙彪往主殿去。
一进门,苏南烛就被扑面而来的冷风冻得一哆嗦。
朱雄躺在近丈宽的软塌上,脸色发青,脖颈处青筋突起,身上只穿着薄薄的中衣,深秋时节,殿内却摆了许多装满冰块的冰桶。更为特别的,是他枕的那块冰枕,状如凝水般光滑,澄净无染,散发着丝丝凉气。
“我们按照神医之前的吩咐,寻了办法让门主的血脉暂缓,才一直支撑至今。”
龙彪走到床榻前,望着昏迷不醒的朱雄,一脸愁容:“放血之法也施行了多次,可没有那味药引,终究没有大用。”
“我让你们拿着药方去拾药,偌大个岚都,数十家药铺医馆,就无一家医馆有?”
“当真没有!”说到此处,龙彪急得跺脚,“别说岚都,便是周围的两个城镇,我都派人去找遍了,完全没有你说的甜乳果啊。”
甜乳果不是神州通用的学名,不过是她在残摩处听来的俗名罢了。
此物形似野山栗,色红,果浆却呈乳状,味清甜,有驱毒造血之奇效。因在谷中漫山可见,药虫们初来乍到、还未识得药理时,常用它来保命。
后来她在勤功殿翻阅医册,也没能查找到甜乳果的学名。之所以让他们找杜陈堂帮忙,一是自己身份特殊,不愿与洪武门多生交集;其二,是料想凌杉已在杜陈堂立足,若找他帮忙,兴许能找到甜乳果。
现下看来,许是龙彪他们没能见到凌杉,又或许是,北晋当真没有甜乳果此物。
前者便也罢了,若是后者……
见苏南烛蹙眉,龙彪也变得焦躁起来:“神医起初说此毒不宜拖太久,如今已过大半月,门主会不会……再无法醒来了?”
“能撑到今日已是不易,再拖下去,怕过不了七日。”
“神医既知道这味药引,定晓得它生长在何处,你把地点告诉我,我即刻派手下去寻便是!”
苏南烛被他吼得又一哆嗦,为难道:“我只知道他们生长在潮湿的西蜀山林,这一来一回少说也要半个月,那时候……怕也没有找回来的必要了。”
“既然来不及,能不能有别的药引要来代替?”
“如果有,我何必为难你。”
五埋生极为阴毒,一旦中招,必将蚕食中毒者的经脉,吞噬其气血,誓要置人于死地。甜乳果能在祛毒之余再造血液,维持生息,少了它,五埋生难解。
对上龙彪怀揣希望的双眼,苏南烛轻叹:“要真没有,只能说天意如此,我也没办法。”
“既是天意……”
龙彪垂下头,半晌,似乎做一个艰难的决定,握拳大吼:“那我们便只能随门主一同去了!”
这么夸张吗?
苏南烛惊得后退了两步。
“洪武门能者众,门主死了,你们也能再选一个呀……你们把我和那位木姑娘放了,我们保证不把这回的事情说出去,大家从此井水不犯河水,可好?”
“不好!”
龙彪一拍桌子,激动道:“我们兄弟结拜,说好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门主若没了,整个洪武门都要随他同去!”
离谱,真是太离谱了。
这话若是延陵渺说的,苏南烛绝对一个字都不信。可龙彪是个直肠子,为了他的门主连绑架长明宗人的事都干得出来,若朱雄真救不活了,他很可能说到做到,将大伙都埋了。
这首当其冲,自然是她们这两个被绑上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