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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聂安何安 ...

  •   这春雪似乎下得更大了。飘飘扬扬,无穷无尽,落在脸上,感觉不到寒冷,只有微凉的湿意。
      阿颜将庭中石桌上的积雪扫净,一碟一碟往上摆放祭品。焚香插入雪中,三缕轻烟飘飘渺渺最终隐入苍茫天穹。
      “爹,娘。颜儿有哥哥了。我终于不再是孤独一人。”
      她远望着东北方向,只愿飘雪能将心中思念带回红叶山庄,带到爹娘跟前……
      有雪花飘进了眼中,还未觉察,便融成雪水滑落。
      她轻轻拭去,心里还想,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
      一只素手递来绢帕,叶轻颜抬头,竟然是绮月。
      “他想来,又不想来。但最终还是来了。你们慢慢谈,就当我和参商只是来看雪景。”
      参商那条灵蛇一点也不惧寒,眼下正在雪地上撒欢儿。曳渊慢慢走过来,在阿颜身边站定。
      “快过去二十年了。”
      二十年前的那场大火——是旧王朝的终结,又是新王朝的开始。像命运的起点,又像一切悲剧的始源。
      “哥哥,你心中还是有怨?”
      曳渊无声地笑了。他的目光也随着轻烟飘向了北方。他沉声说:“等有机会回去,我会去看他们。”
      若说真的有怨——幼时离家的孤独,被父母抛弃的不甘,身为质子深陷虎穴的恐惧,炎炎烈火中皮肤烧焦的绝望……他怎能不怨。
      可他又清楚的知道,爹娘又有何错?他若怪,也应该怪这乱世,怪君王无道,怪造化弄人。
      他自身悲剧的起源来自聂氏疯王,可现在竟和聂氏后人成了肝胆相照的知己,还要倾尽全力助聂氏复国。这种错位,有时候连他自己都会恍惚。
      “一场大火,几乎将聂氏皇族一网打尽,还成功使得聂氏众叛亲离,给了大家起义反抗的由头。你们有查过是谁放的火吗?”阿颜问。
      曳渊摇头:“都说是疯王和皇子们在玩火烧质子的游戏时,不小心失了火……可那火太过诡异,浇不灭,燃不尽,像没有穷尽的炼狱……宫殿的所有门窗都从外被封死,殿里的所有人都像是醉了酒,昏昏沉沉没有任何力气。”
      “会不会是顾韩两家?”
      曳渊也在忖度:“当年,顾家的三公子顾凌不过四岁,也在大火中丧生。而韩家公子还是襁褓中的婴儿,韩将军年过四旬才有这么一个公子,也惨死在了火中。”
      “那应该不是他们,毕竟虎毒不食子。”
      香已燃尽,他们四人一起收拾着石桌上的碗碟。
      绮月突然轻声道:“绝色宫与北方凌氏水火不容,终有一天你要面临选择。”她目色幽幽看着叶轻颜:“只盼我们,不会成为敌人。”
      阿颜轻笑一声,眉目如春:“依我看,除了水火不容,还有一条路可走。”
      “当年背叛聂氏的是谁?”她问参商。
      “顾家把持朝政,韩家手握重兵,当是此二者。”
      灵蛇已悄悄攀上了阿颜手腕,阿颜轻抚着它的小脑袋,沉声道:“凌氏建国才不过二十年,凌子期孤家寡人,两个哥哥早已身死,凌氏先祖出身草莽,也无家族倚仗。他和顾韩两家哪个对绝色宫威胁更大?”
      参商显然在考虑她的话。“你的意思是……”
      阿颜缓缓道:“联合凌氏,先除顾韩两家……”

      傍晚时分,雪终于停了。参商和阿颜提灯走在茫茫一片的雪地上,远远就见船儿蹲在庭院门口,不知在雪地上画着什么。
      随着阿颜他们走近,他惊喜地抬头,想快速站起来,却“哎哟”一声,倒在了雪地上。
      阿颜和参商去扶他,他指着腿对阿颜说:“麻。”
      阿颜轻轻拍干净他身上的雪屑,笑着说:“还这么早呢,你就在这儿等着了。脸还疼吗?”
      他手指摸了下脸,昨天的伤已几乎看不出痕迹了。他皱着眉,一副痛苦表情:“疼——药。”
      他从怀里拿出金创药递给阿颜,谁想参商却接了去。
      “今天我给你涂。”
      他皱了皱眉,好像有些不情愿,可他本能地服从于参商,还是乖乖扬起了脸。
      涂好后,参商收起金创药,摸了摸他头:“今夜涂完药,伤口就彻底好了,不会再疼,以后你无需再等。”
      他点点头,可眼睛仍在追随阿颜——她用地上的雪捏了个小雪人儿,这会儿正去折树叶儿,像是要给雪人儿做个斗篷。
      他看着阿颜,又开心起来。好像很久很久以前,他也这样玩过雪,堆过雪人。
      参商想了想,还是决定跟他说清楚。“你感知到的,是我想对她做的事。你不能对她做……就像,昨夜亲她,就不能。”
      他思考片刻,点点头,又马上摇头。
      “你不想听我的话?是不是想起了别的什么事?”
      他痛苦得很,开始倒地打滚儿,脑子里像有人在打架。
      阿颜忙跑过来抱着他安抚:“怎么了,别怕……”
      参商也蹲下身,将灵蛇从袖口放出。“应该是阿金起了作用,他会慢慢恢复自己的意识。这过程会很痛苦。曳渊已向无忧谷放出信鸽,请药师来绝色宫。”
      灵蛇在船儿的手背上咬了一下。看他难受得紧,参商就点了昏睡穴让侍卫们带他回去休息了。
      临走时,阿颜将捏好的小雪人放在门前石阶上,想着等他醒来看到,定会很开心。
      回去的路上参商一言不发,阿颜正奇怪,脚下一滑眼看就要摔倒,参商揽住她腰,两人正好转了一圈,堪堪靠在路边树干上。
      撞击使得树上的积雪簌簌落下来,参商将阿颜护在怀里,任落雪扑棱棱砸了满头满身。
      阿颜被他搂得气闷,推推他胸口,却不见动弹。她抬头想要看看情况,“咚”的一声,正撞上参商下巴。
      “呲……”
      参商放开她,手指轻捂着下唇。
      “怎么了?”阿颜掰开他手看,发现都撞破皮流血了。
      “真是抱歉……你刚才怎么不动,我还想着出什么事儿了。”
      参商闷闷道:“雪落眼睛里了,有些适应不了。”
      “那我扶着你。”
      阿颜伸出手,月色下目若春水。
      参商将灯换到右手,左手轻轻搭在阿颜手上。他们在小路上慢慢地走,差不多有一炷香时间,就走到了参商的小院。
      四名护卫原本在亭中喝酒,见他二人进来,朱雀和玄武急着上前搀扶,却被青龙和白虎拉住,他们相视一笑,齐齐朝阿颜抱了个拳,便揣着酒坛自觉退到了院外。
      阿颜想喊他们留下照顾,可这四人溜得飞快,根本喊不及。她只得小心扶着参商走上台阶,轻推开房门,慢慢引他坐到桌子前。
      “眼睛怎么样?这会儿适应了吗?”阿颜从房中找了块帕子,沾了清水,一手抬起他下巴,弯下腰轻轻擦拭着他下唇的血渍。
      参商想说话,可喉咙被阿颜的手指抵着,发声不便,就轻点了下头。
      “药在你这儿是吗?擦点药应该会好些。”阿颜说着就伸出手准备接药。
      参商未多想,就从怀里取了金创药,递到她手中。
      阿颜暼了一眼,却见他手背上一片红紫,她才想起,定是刚才在树下,参商护着她时手背撞到了树干上。
      她将药瓶紧握在手里,却没有下一步动作。
      参商轻轻道:“你生气了。”
      阿颜一笑:“我为什么生气。”
      参商的脸仍保持着微仰的姿态,他说话时,喉头颤动,轻轻敲击着阿颜的手指。
      ““你想看我真正的样子吗?”
      阿颜松开了他的下巴,像是有些不自在:“不是说跟船儿一样吗。”
      参商摇头:“还是有些不同。”
      哪里不同呢?
      鬼使神差,在他的鼓励下,阿颜还是摸上了那张脸。
      温热的,带着棱角的,很英俊很有生气的一张脸。跟船儿很像,却真的不同。
      她突然明白了自己为何生气。那种感觉就像熟悉已久的朋友突然成了陌生人,就连一起经历的种种也恍若在梦中。
      而现在,这个人告诉她,你可以亲手揭开我的面具。
      “我真正的名字,应该叫聂安。”

      叶轻颜回到自己房中时夜已很深了,她躺在床上,浑身轻飘飘的。参商答应了她,等绝色宫这次危机解除,就带着灵蛇和她一起北上见凌子期。
      冬天已经过去,一切都会越来越好,不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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