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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自成一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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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总监,若无异议,实践便从现在开始。”林偳佳指尖轻搭藤柄,语声沉静,不含商榷余地。
她未给予丝毫暖身的缓冲。藤影破空落下,利落而清晰。陈益扬齿关紧锁,喉间滚动着强行压抑的闷哼,只余脊背瞬间绷紧如弓的线条,昭示着骤然席卷的痛楚。
每一记都如同在紧绷的弦上重重拨动,她将十指深深嵌入掌心,用指甲嵌入皮肉的尖锐,抵御着后背燎原般的灼热。房间里只剩藤条撕裂空气的啸音,和彼此间极力克制的呼吸。
淋漓的实践终于结束。林偳佳眸中的肃杀褪去,化为一片沉沉的静水。她弯腰,小心避开那片已然红肿的战区,手臂有力地托起陈益扬因脱力而绵软的身体。
“陈总监,歇会儿。”声音难得地放低,“我去取药。”
陈益扬额头浸满细密的冷汗,连摇头的力气都匮乏,眼睫无力地垂着,只想沉入一片漆黑的混沌。她的意识在剧痛后陷入混沌,如沉入无底深潭。
恍惚间,只觉沁凉的药膏涂上滚烫的皮肤,伴随着极其轻柔、略显生涩的按揉。那笨拙的温柔,带着奇异的安抚力量,竟让她绷紧的神经缓缓放松下来。
再睁眼时,室内已空。林偳佳的气息与温度,消失得如同清晨散去的雾。
梳洗镜中映出一张苍白而平静的脸,她整理好微皱的套装,动作一丝不苟。指尖抚过衣料下暗藏的刺辣烙印,她在心底默念,化作一条简短冰冷的消息:“谢谢。”
冗长枯燥的工作如海潮漫过头顶。消息提示音突兀地刺破沉闷时,她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涟漪。屏幕上赫然只有一个孤零零的字:
“嗯。”
指尖悬停片刻,最终默然移开。那份未及出口的暖潮,如骤然关上的门缝里最后一点光,倏忽熄灭,复归沉寂。也好。
林偳佳坐在宽大冰冷的办公桌后,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鼠标。昨日的一幕幕,却像按下慢放键的默片,清晰而执拗地回放着光影。
陈益扬。她接手过的“贝”,从未有这般截然不同的。那抹萦绕周身的疏离感,如月光映照下的雪山,清寒而皎洁。
过往的经历里,那些哭喊挣扎,那些失了分寸的纠缠,总让她心底生出一丝不耐的倦意。
可昨夜,那片令人窒息的沉默,那倔强咬唇下无声的隐忍,竟在她心底投下一块沉甸甸的阴影,挥之不去。
她似一尊精致却上了重重锁链的玉像,始终难以触及其温热的灵魂核心。
她们初遇在工会年终酒会的觥筹交错间。林偳佳在台上致辞,镁光灯映着她清冷的面容。
目光流转间,却骤然定格在角落——那里坐着一个人。喧嚣中自成一隅,姿态从容得像一幅古典静物画。像盛夏池塘深处悄然独立的莲,清艳绝伦,不染尘埃。
彼时林偳佳并不知晓,她就是隐秘圈子里颇有名气的“枫叶”。初见时,只觉那通身的沉静近乎倨傲。
致辞结束,她步下台来,那人竟端着酒杯向她走来,态度不卑不亢。交换联系方式后,才在某个特定好友群中惊鸿一瞥她的身份。
后来是她提出的邀约。
林偳佳第无数次点开那个沉寂的对话框。寥寥数语的交流记录,冷清得像深秋的梧桐道。
指尖在屏幕上徒劳地划过,删删减减半晌,终究还是按下了锁屏键。屏幕瞬间暗下去,映出一张带着些许迷茫的脸。她将注意力强行拽回面前堆积如山的文件上。
“林总?”小助理安禾敲门进来送文件,抬眼时微愣,“您的脸……怎么这样红?”
“嗯?”林偳佳回过神,下意识避开目光,“无事,暖气开太足了。”
“真的没事吗?”安禾迟疑着,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探究,“您这几天脸色总有些……是不是最近项目太紧,累着了?”
林偳佳眉尖蹙起,略带狼狈地掩饰:“都说了没事。你先忙去吧。”
安禾满腹狐疑地退到门边。林偳佳忽又唤住她:“安助理。”
“林总?”
“……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安禾眼睛瞬间睁圆,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奇:“啊?感觉嘛……就是……就是时时刻刻想见到她,总忍不住想粘着她……林总,您,您难道是……恋爱了?!”语气里充满了八卦的兴奋。
林偳佳下意识摸了摸鼻梁,飞快摆手掩饰:“没有!胡想什么,出去吧!”声音急促了几分。
门合拢。偌大的办公室重归寂静。林偳佳手指缓缓抚上自己发烫的脸颊,指尖微凉的触感让她心绪纷乱,一时竟有些怔忡。
寒风如刀,刮过肖煜薇裸露在外的面颊。她却浑不在意,怀抱着一个温热的保温饭盒,步伐轻快地踏入集团巍峨的大厅。
“肖总监!”
“您回来了!”
几个眼尖的员工立刻围了上来,语气激动,甚至有人眼眶微红。
肖煜薇粲然一笑,如同暖阳破开冬日的阴霾:“大家安心做事,跟着孙副总监好好干!我临时有点事,先走一步。”
“咚咚咚——”
“请进。”叶羽熙清润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肖煜薇推门而入,声音甜得像裹了蜜糖:“爱心便当到!”
叶羽熙从报表中抬起头,看着那被寒风吹得脸颊微红的爱人,不赞同地蹙眉:“风这么大,又不好好在家待着,瞎跑什么?”话虽如此,眼底漾开的温柔却掩不住。
“快吃吧,”肖煜薇娇嗔着把饭盒塞她手里,“再数落我,饭都凉了。”
叶羽熙揭开盒盖,暖香扑鼻。映入眼帘的并非简单的饭菜,而是几个摆放成小熊模样、憨态可掬的米饭团子。她心尖一颤,唇角不由自主地上扬:“某人嘴上嫌我数落,这爱心小熊倒是捏得栩栩如生,看来是花了不少心思收买人心?”
肖煜薇倚在她办公桌边,笑得狡黠:“是啊是啊,这小可爱多招人疼,叶总监舍得下口?”
叶羽熙放下筷子,指尖轻佻地勾起她下巴,眼波流转:“是啊,看着是不忍心。所以……只好尝尝厨艺更出众的本尊了。”
肖煜薇顺势在她指尖蹭了蹭,笑得眉眼弯弯:“承蒙厚爱,不甚荣幸。”
“陈董,这份文件请您过目。另外,肖总监今天来过公司。”秘书低声汇报。
“她回来工作了?”陈洧悦翻阅文件的手微微一顿。
“不是的,”秘书垂眸,“是……给叶总监送午餐。”
“嗯。”陈洧悦淡淡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她在行政部露了个面,和员工简单聊了两句就走了。”
“知道了。她那份休假申请,让HR先按流程挂着。”
秘书迟疑了一下,还是低声补充:“肖总监这样公然……似乎不太将您……”
陈洧悦猛地抬眼,目光锐利如出鞘寒刃,瞬间钉在秘书脸上,声音不高,却带着沉沉威压:“肖煜薇只要未正式离职,就仍是你的上级。越级评议领导,念你年轻,不予追究。下不为例。”
“是!明白!”秘书脸色一白,慌忙垂首,匆匆退出。
办公室内重归寂静。陈洧悦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望着窗外冬日灰蒙的天空,深重的忧虑如同铅云,沉沉压在心头。
“在这儿歇会儿再走,外头风还没停呢。”叶羽熙拉住准备离开的肖煜薇。
“你累了,”肖煜薇顺势握紧她的手,“我帮你看看这堆材料?”眼神瞟向桌上堆积的文件夹。
“别,”叶羽熙轻笑着推开她,“你歇着。不过……晚上嘛,”她话锋一转,声音软了几分,带着明显的期待,“有点馋某人的独家秘制酱牛骨了……”
“放心!”肖煜薇扬眉,信心十足,“保管让叶老板满意。”
肖煜薇闲不住,轻手轻脚地开始收拾沙发上的靠枕。叶羽熙则埋首继续工作。肖煜薇倚在落地窗前观察片刻,见外面肆虐的风终于显出疲态,轻声说:“风小多了,我走啦。”
叶羽熙从文件堆里抬头,眼中含笑微微颔首。
肖煜薇凑过去,嘟起嘴:“亲一下嘛。”叶羽熙失笑,伸手勾住她脖颈,在唇上印下一个蜻蜓点水的吻。
“肖总监!请留步!”略显急促的声音从走廊传来。肖煜薇回头,看见孙副总监正大步走来。
“孙总监?有事?”
孙副总监脸上满是感激与愧色:“肖总监,为了我的事,闹到您辞职的地步……我实在是……”“孙总监言重了,”肖煜薇打断他,笑容真诚坦荡,“我本就不喜束缚,离职是早晚的事。与你无关,切勿挂怀。”
孙副总监仍是满心不安:“唉,真是……”
“伯母身体好些了吗?”肖煜薇不着痕迹地转换话题。
“多谢肖总监记挂,好多了,好多了!”
“那就好,代我向老人家问安。回见。”肖煜薇挥挥手,步履轻快地离去。
孙副总监伫立原地,久久望着那道洒脱远去的背影,复杂的感激情谊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刚至大堂,肖煜薇便与行色匆匆的林偳佳撞个正着。
“偳佳?你怎么在这儿?”肖煜薇惊讶。
“煜薇?我来找益扬,刚在前台登记。”林偳佳扬了扬手中的门禁访客贴纸。
肖煜薇立刻挑眉,一脸八卦促狭:“哦?找益扬?你俩……有情况?”
林偳佳面色淡定地挥手:“纯属公务交流。”
“啧啧,”肖煜薇坏笑,“公务交流?那你的小助理安禾可太不尽责了,行程排漏了?要不我帮你问问?”
此时正埋头于文件堆的安助理,没由来地打了个大喷嚏,疑惑地揉了揉鼻子。
林偳佳没好气地回敬:“肖大总监倒是敬业,辞了职还心系集团?”话音未落,就瞥见肖煜薇手里那个眼熟的保温饭盒,以及她脸上那副春风得意的神情。
“喏,”肖煜薇得意地把饭盒一举,“懂?”
林偳佳无奈摇头,眼中却带着了然的笑意:“啧啧,真是贤惠得紧。叶总监好福气。”
“我说,”肖煜薇凑近一步,压低声音,“真不考虑我们益扬?多好的姑娘,打着灯笼都难找。”
林偳佳眸光微动,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随即又被惯常的清明覆盖:“动心易,知心难。她……冷得像块玉,捂不热似的。况且,时日尚短。”
肖煜薇了然地点点头,拍拍她肩:“缘分如水,自有流向。我先撤了,改日再聊。”
“等你辞职落定,”林偳佳笑言,眼中带着商业伙伴特有的审视与欣赏,“我们集团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待遇优厚,保你满意。”
“承蒙林总抬爱,再议!”肖煜薇笑着挥手,转身没入冬日街道的人流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