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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挥笔痛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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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初合,玄关处传来钥匙轻旋的细响。“你回来啦!”肖煜薇的声音如雀跃的风铃,带着屋内的暖意迎了上来。叶羽熙还未及换鞋,便被一个带着馨香的柔软怀抱紧紧拥住,耳畔是温言细语的低喃:“受委屈了,薇…”
肖煜薇轻轻挣开那令人眷恋的怀抱,眉眼弯弯:“先吃饭填肚子,一会儿我们散散步去,今天我闲人一个。”她转身走向厨房端出碗筷。
“味道如何?”肖煜薇坐下,带着点小得意问道。
“出奇的好,”叶羽熙眼中含笑,戏谑地望她,“看来卸下重担,连味蕾都轻盈了?”
“今后,可全靠叶老板养家糊口了。”肖煜薇自嘲一笑,眼底却不见阴霾。
“求之不得。”叶羽熙含笑应道,将剔好的鱼肉夹入她碗中。
碗筷轻碰间,玄关又闻钥匙响动。“哦?看来我回来得巧,饭菜犹温,没扰了二位雅兴?”声音未落人已至,陈淇涟自顾坐下。
叶羽熙莞尔,起身为她添置碗筷。陈淇涟尝了一口,喟叹:“外头珍馐万千,不如家一碗寻常羹汤。”
“嘴甜得像抹了蜜,”肖煜薇挑眉揶揄,“难怪外头的小姑娘们为你神魂颠倒。”
“独居太冷清嘛,”陈淇涟撇撇嘴,撒娇道,“我来借住些日子,可好?”
肖煜薇点头:“嗯,白日正好有人陪我消磨辰光。”
“行李呢?”叶羽熙问。
“哎呀!”陈淇涟如梦初醒,跳起来冲向门外,“落门口了!”
夜色渐沉,肖煜薇在客房帮陈淇涟理顺衣衫。灯光下,陈淇涟端详小姨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凝涩,轻声道:“瞧你这愁云惨雾的,我看啊,不是为了自己辞职那点事儿,倒是没护住孙副总让你心里过不去?放心交给我吧,小姨,撒娇耍赖可是我祖传的本事。”
肖煜薇手上动作未停,低声道:“大人的事,小孩子别掺和。犯不着为这事委屈自己。”
“怎会委屈?”陈淇涟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光亮,“能替小姨‘恃宠而骄’一回,我高兴着呢。”肖煜薇没再接话,待衣橱收拾妥当,便默默退了出去。
子夜人静,月光透过纱帘洒在床沿。陈淇涟蜷在被中,指尖轻点屏幕,拨出了一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姑姑~想我没呀?”声音甜得能拉出丝来。
“淇涟?这么晚了,怎想起给姑姑电话?最近可好?”陈洧悦的声音透着意外。
“挺好哒!姑姑您睡了吗?”
“还没。有什么事直说吧。”陈洧悦惯常的开门见山。
“也没什么,就是……有点想您了,想听听您声音。”陈淇涟的声音放得又软又糯。
“少绕弯子,”陈洧悦带着点无奈的笑意,“没事你这小懒猫可舍不得大半夜打电话。”
“真没事儿……”陈淇涟顿了顿,仿佛鼓足勇气,“嗯……也不是完全没事……就是,听说孙叔叔要动位子了?姑姑,我总觉得吧……咱们集团平日里总讲‘人情味儿’,这样处理,是不是……稍微薄了点?”
电话那端沉默片刻,陈洧悦的声音才缓缓传来:“嗯……我们淇涟看事倒是越发通透了。这事我知道了,我会再斟酌。”她语气和缓了些,“夜深了,快睡吧,保重身体。”
通话结束。陈洧悦倚在宽大的真皮座椅里,目光落在办公桌上那帧有些泛黄的旧照上。照片里,穿着初中校服的陈淇涟搂着她的胳膊,笑容比阳光还灿烂。岁月无声,带走童颜,留下如今心思玲珑的少女。
另一间卧房,暖黄灯光勾勒出缱绻轮廓。肖煜薇慵懒地依在叶羽熙怀里,鼻尖蹭着她颈窝,不满地咕哝:“明天工作日……今晚又不能尽兴了……”
叶羽熙轻笑,指尖轻抬她下颌:“转身。”四目相对,呼吸可闻。温热的吻由浅入深,带着侵略性的探询。修长的手指撩过脊背,带起一阵细微战栗。叶羽熙抽离片刻,从床头拿起一方柔滑的丝巾,轻轻覆上肖煜薇的眼眸。
情热渐炽时,叶羽熙却倏然停了吻,指尖拂过她颈侧急促的脉动,声音带着慵懒的诱惑:“听闻肖小姐当年可是数学奥赛常客,体魄亦是不凡?今夜,来个寓教于乐可好?答对一题,赐平板支撑半小时;答错……递增俯卧撑,从一至十。应战否?”
肖煜薇丝巾下的红唇勾起一个张扬的弧度:“尽管放马!”
“既是数学游戏,”叶羽熙的声音带着笑意,“肖小姐此刻,不正该‘蒙眼’摸索到床边,保持平板支撑的状态吗?丝巾……莫摘。”
游戏悄启。叶羽熙清冷的嗓音报数:“2的二次方加一?”
“5。”
“三次方加二?”
“10。”
“四次方加三?”
“19。”
问答如疾风骤雨,肖煜薇对答如流,丝薄下的面容满是自信神采。
“2的十次方加九?”
“1033!”
“很好,”叶羽熙指尖划过她因支撑而绷紧的腰线,“那么,第八个答案,是多少?”
肖煜薇气息微促:“……我……”一丝记忆的空白闪现,“忘、忘了……”
叶羽熙俯身,温热的唇几乎贴上她被丝巾覆盖的耳廓,声音如蛊惑的清风:“答案……是520(我爱你)。肖小姐,认罚吧?”
肖煜薇心尖猛地一颤,似有电流瞬间贯通全身,脱口而出:“我……我也爱你!”声线带着情动的微抖。
叶羽熙莞尔,解开丝巾:“看在你认错态度如此‘动听’,罚……便免了。”肖煜薇欣喜难抑,动作大了些,缠在腕间的领带不经意滑落。
“咳,”她手忙脚乱去捡,耳根通红,“这领带……不、不听话……”
“自己解的不够,还得别人动手?”叶羽熙轻哼一声,玉指已拈住那根丝滑布料,“既是不老实,便先缚住这乱动的爪子。”
恰在此时,敲门声“咚咚”响起。叶羽熙眼疾手快,将丝巾卷入掌心。肖煜薇整好睡衣,仓促开门。
陈淇涟斜倚客厅沙发,眼神促狭地扫过肖煜薇嫣红的唇瓣和叶羽熙手中倒拿的书卷,一副“被我抓包了”的模样:“事儿办妥了,小姨,红包……哦不,‘奖励’呢?”
肖煜薇狠狠剜她一眼:“奖励?巴掌要不要?”
陈淇涟夸张后仰,目光在她微颤的双腿和叶羽熙那本《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颠倒的扉页上打了个转,笑得像只偷腥的猫:“啧啧,看来时机相当不凑巧啊,打扰二位‘秉烛夜读’,深表歉意。告辞!祝二位春宵永续!”话音未落,人已溜之大吉。
门被带上,叶羽熙长舒一口气,将书轻轻放正。肖煜薇蹭过来,气息依旧微喘:“还……继续?”
长夜与白昼再次交迭。陈淇涟搁下笔,将誊写好的稿纸归拢整齐,到客厅倒了一杯温热的牛奶。隔壁浴室传来花洒细密的水声,她微微一笑,回到房间戴上降噪耳机,很快沉入寂静的梦乡。
午后,手机屏亮起。
“艾零星餐厅,小聚。” 发信人:李琪菲。
肖煜薇指尖划过屏幕:“好,午饭?”
“嗯。” 回复简洁。
阳光正盛时,肖煜薇靠窗而坐,见李琪菲匆匆而来,笑道:“给你点了蜜汁肋排配羽衣甘蓝沙拉,应该合你口味。”
“还是你贴心。” 李琪菲坐下,眉眼间带着一丝教师特有的明丽与微倦,“淇涟最近……没给你添乱吧?”
“没有,” 肖煜薇搅动咖啡,“听说这学期挺安分?”
“是啊,安分得有些反常,” 李琪菲轻叹,“不再提什么理想志向,就闷头念书。但愿……不是暴雨前的宁静。你真打算把她带去欧洲?”
“那是后话,” 肖煜薇目光悠远,“活在当下就好。”
一顿饭,聊尽琐碎与牵挂。李琪菲驾车返回校园。午休的教师办公室一片寂静。她整理桌案,瞥见教案文件底下压着一张格格不入的薄纸。拿起一看,赫然是当年陈淇涟愤而离堂时,留在她桌上的“斥俗诗”——笔锋锐利如刀:
虚伪!巧言令色糊弄谁?
书中大道是正理!
粉饰太平演给谁?
青眼只爱锦上花,
高台只待鸿鹄飞!
谁听寒雀悲声绝?
谁顾蓬雀食难觅?
粉饰!粉饰!
不过一张人面皮!
往事如潮水般涌上心头。那天也是这样一个午后。彼时年轻的她站在讲台前,正细讲如何应对领导视察时的“得体应答”,后排忽地响起陈淇涟清晰而冰冷的两个字:“虚伪!”
“什么?” 她愕然看去。
“我说——” 少女猛然站起,声音拔高,带着孤注一掷的锐利,“虚!伪!”
“出去!” 羞怒瞬间烧红了她的脸。
那孩子竟毫不犹豫,转身就走,那决绝挺拔的清瘦背影,竟让她感到一丝刺骨的寒意。
“想去哪里去哪里!” 她不假思索地追加了一句。
课到一半,她还是心绪难宁,让学生去寻,却回报不见人影。电话打到体育组,说操场上也无。后来在放学人流中,她才看到陈淇涟远远走来的、依旧绷紧的身影。
她想问:“你想怎样?” 最终却只化作一句疲惫的:“不想读书,就打电话叫你小姨来接你回家。想好了没有?”
“回家。” 两个字,砸在地上铿然有声。
次日,这张刺目的纸便躺在她的教案上。时隔多年,那稚嫩却异常清醒犀利的控诉,依然让她脊背微凉。她小心地将纸折好,重新夹回那本厚厚的备课笔记深处。那是少年意气与成人法则碰撞的疤痕。
与此同时,肖煜薇的手机屏幕亮了。
发信人:T老师。
内容:好累啊,感觉身体被掏空。
肖煜薇(轻笑):今日回来甚早,魂丢了?
T老师:没晚自习,心累告的假。
肖煜薇:心劳亦是疾,病假应当应分。
T老师:可我还是……怕错过老师讲的难题。
肖煜薇:tt,听姐姐说。莫为那条‘未走之路’,覆上虚幻的月光。
T老师:不懂,求开解!
肖煜薇:你怎知去了晚自习,就定能凝神聚气?今日缺它一节,就似英语界少了区区一我——不足挂齿。我辈中人,不过是扬弃一途转投另一径途的渺小尘埃罢了。
T老师:(发了个笑脸)有被安慰到!
肖煜薇:既请了假,便安心甜食入口,犒赏五内吧。
T老师:嗯嗯!今晚上完晚自习感觉书才是真朋友。
肖煜薇:书中自有竹节劲,书中自有玉生烟。
T老师:上次淇涟翻你高中毕业照,灯光那么暗都遮不住你的神颜!我要是有你这长相,也不至于自卑。
肖煜薇:傻丫头。脑内星河浩瀚,才是女子最珍稀的驻颜术。
T老师:道理我懂啊,可如今读万卷书只为名校门槛,为块求职敲门砖……眼看学历卷成了废纸一张,我这块金子,也愁如何在南洲这熔炉里发光发热不褪色呢。
肖煜薇:此言差矣。正是你这般的星星点点金子,才辉映出今日南洲的灼灼光华。人去楼空的地方,再好的地方也只是一座寻常城邦。
T老师:(感动哭)今夜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肖煜薇:(摸摸头表情)去,吃完甜食乖乖睡觉。金子也要好好涵养光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