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潇黑昼》竹肖笔熙

37、敬而远之

　　“我想……请您用银，把这些金片包裹起来，重新做成一个完整的手环。”叶羽熙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店主拿起一块碎片仔细端详，又掂了掂分量，眉头微蹙，带着一丝惋惜和不解：“叶小姐，恕我直言……这只手环原本是纯金的，价值不菲。如果用银包裹修复，工艺上虽然可行，但完成后，它的价值……恐怕会大打折扣。您确定要这样做吗？”她看向叶羽熙，希望她能再考虑一下。
　　叶羽熙的目光落在那些承载着沉重记忆的碎片上，眼神复杂而悠远。她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坚定地点了点头：“确定。就按我说的做吧。”
　　离开定制工坊，坐进车里。肖煜薇发动引擎，忍不住侧头看向副驾驶的叶羽熙，眼中充满了好奇与关切：“熙，为什么……一定要修复这个手环？而且是用银包金的方式？它……对你很重要？”
　　叶羽熙望着车窗外流动的街景，思绪仿佛飘回了遥远的过去。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追忆的悠远和淡淡的感伤：
　　“这是我外祖父……年轻时送给外祖母的定情信物。”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后来……他们因为一些无法调和的矛盾，貌似神离，分开了。分开那天，外祖母在极度伤心和愤怒之下，把它砸碎了……让我丢掉。”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装着碎片的绒布袋：“但我……没舍得。总觉得……它不该就这样消失。偷偷地，一直保存着。”
　　叶羽熙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这些年，两位老人都上了年纪。年轻时的恩怨情仇，在岁月面前似乎也淡了、倦了。他们……搬回了老宅，重新住在了一起。虽然不再像年轻时那样热烈，但至少……是彼此陪伴的。”
　　“所以你想修复它？”肖煜薇轻声问。
　　“嗯。”叶羽熙点头，“但直接复原成金手环……不合适。”她看向肖煜薇，眼神里带着一种晚辈的谨慎和尊重，“这是他们之间最私密、也最沉重的记忆象征。我们作为小辈，没有资格，也不应该贸然去完全复原它，那等于是在强行揭开他们结痂的伤疤。”
　　“所以……你选择了用银包裹？”肖煜薇似乎明白了什么。
　　“对。”叶羽熙的指尖轻轻抚过绒布袋，“银在外面，包裹住里面的金。从外面看，它就是一个新的、普通的银手环。但只有知道内情的人，或者……在某个特定的时刻，才会发现它内里的‘秘密’。”
　　她的眼神温柔而深邃，“这样，既保存了那段无法磨灭的记忆，又给了它一个全新的、温和的‘外壳’。不会惊扰他们现在的平静，也算是对那段过往……一种小心翼翼的尊重和封存。”
　　肖煜薇静静地听着，看着叶羽熙沉静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动和敬佩。她一直知道叶羽熙心思细腻，却没想到她能细腻、周全到如此地步。
　　这份对长辈情感的体察与呵护，这份在修复与尊重之间找到的微妙平衡，让她深深动容。她伸出手，轻轻覆在叶羽熙的手背上，无声地传递着自己的理解与支持。
　　警局大楼在冬夜里亮着零星的光。李淑雯结束了一天繁重的任务，略显疲惫地走出大门。
　　凛冽的寒风裹挟着细碎的雪花扑面而来，她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的警用大衣。
　　“李队！”小王警官小跑着跟出来，指着不远处警局围墙栏杆旁一个模糊的身影，“那边……好像有个姑娘站那儿好一会儿了，像是在等人？看着……像是等您的？”
　　李淑雯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昏黄的路灯光晕下，一个穿着米白色羽绒服、围着厚厚围巾的身影，正百无聊赖地靠在冰冷的金属栏杆上，微微仰着头，任由零星的雪花落在她的发梢和肩头。
　　那身影，那姿态……李淑雯的心猛地一跳——是陈淇涟！
　　“你靠边停车等我一下。”李淑雯匆匆对小王说了一句，便快步朝着那个身影走去。
　　风雪中，陈淇涟似乎并未察觉她的靠近，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李淑雯走到她面前，看着落在她头发和肩上的雪花，眉头微蹙，下意识地伸出手，动作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轻柔，替她拂去那些冰冷的雪粒。
　　指尖不经意触碰到她微凉的脸颊。
　　陈淇涟这才惊觉，猛地转过头。看到是李淑雯，那双清澈的眼眸瞬间亮了起来，如同落入了星辰：“淑雯姐？你……忙完了？”
　　李淑雯看着她冻得有些发红的鼻尖，语气却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责备的冷硬：“嗯。外面这么冷，怎么不进去等？”说着就要拉她往警局里走。
　　陈淇涟却轻轻挣脱了她的手，脸上带着温顺却固执的笑容：“不用了淑雯姐。我不是来办事的。”
　　她举起手中一个保温袋，“就是……想着你值班辛苦，给你送点家里包的饺子，还是热的。”她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格外清晰而柔软。
　　李淑雯看着她冻得微红的手握着保温袋，心头莫名一紧，语气更沉了几分：“那也不能在外面傻站着等！下着雪，你不知道冷吗？”
　　陈淇涟依旧笑着，眼神温润地看着她：“没事的。我知道你在忙，不想进去打扰其他同事工作。就在外面等一会儿，也挺好。”她的话语体贴得让人心疼。
　　“不行！太冷了！我送你回去！”李淑雯的语气不容置疑。
　　“真不用了淑雯姐。”陈淇涟再次婉拒，指了指不远处的路口，“我叫了车，司机很快就到。你快进去吧，饺子趁热吃。”她说着，不由分说地将保温袋塞进李淑雯手里。
　　李淑雯握着还带着她掌心余温的保温袋，看着陈淇涟脸上那抹坚持又带着点疏离的笑容，眉头紧锁，目光沉沉地锁在她身上，仿佛要将她看穿。
　　陈淇涟不再看她，只是微微侧过身，朝着路口的方向轻轻挥了挥手，仿佛真的看到了来接她的车，声音轻快地说：“车来了！淑雯姐，再见！你快进去吧！”
　　说完，她转身，毫不犹豫地朝着与警局相反的方向走去，身影很快融入了风雪和夜色交织的街道深处。
　　李淑雯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个保温袋，看着那个单薄却倔强的背影在风雪中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街角。
　　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和……更深的不安，悄然爬上心头。
　　风雪夜归人：迟来的担忧与红薯的温度
　　回到办公室，李淑雯看着桌上那盒还冒着丝丝热气的饺子，却毫无食欲。
　　陈淇涟最后那个消失在风雪中的背影，如同魔咒般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她拿起手机，拨通了肖煜薇的电话。
　　“煜薇，”李淑雯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淇涟……她到家了吗？司机接到她了？”
　　电话那头的肖煜薇显然有些意外：“淇涟？没有啊。她没跟我说要车啊？也没说去找你啊？怎么了淑雯？”
　　李淑雯的心猛地一沉！
　　“没什么。”她迅速挂断电话，脸色瞬间变得凝重。她一把推开面前的饺子盒，抓起桌上的车钥匙，毫不犹豫地冲出了办公室。
　　警车在空旷的街道上疾驰。风雪似乎更大了些，路面积雪反射着昏黄的路灯光，一片冷寂。李淑雯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过街道两旁。
　　终于！在一个十字路口附近的人行道上，她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陈淇涟正低着头，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深一脚浅一脚地独自在风雪中行走，身影在路灯下拉得孤单而瘦长。
　　李淑雯立刻按响了喇叭！
　　刺耳的喇叭声划破了雪夜的寂静。
　　陈淇涟闻声，有些茫然地回过头。当看清是李淑雯的车时，她明显愣了一下，脚步也停了下来。
　　李淑雯将车靠边停稳，推开车门下车，快步走到陈淇涟面前。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眼神沉沉地看着她。
　　陈淇涟看着李淑雯紧绷的下颌线和不容置疑的眼神，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默默地低下头，顺从地坐进了副驾驶。
　　车内暖气开得很足，瞬间驱散了身上的寒意，但她却感觉更加紧张，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不敢看李淑雯。
　　车子重新汇入车流，车厢内一片沉寂，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暖气出风的呼呼声。
　　“你等了多久？”李淑雯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冰冷得如同车窗外的风雪。
　　陈淇涟低着头，声音细若蚊呐：“……大概……二十……二十分钟吧，两小时。”
　　“为什么不叫司机？”李淑雯的声音更冷了一分。
　　“下雪天……路不好走……不想麻烦别人……”陈淇涟的声音越来越小。
　　“陈淇涟！”李淑雯猛地踩下刹车，将车停在路边！她转过头，压抑了一路的怒火终于爆发出来，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严厉和……
　　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你疯了吗？！下着大雪！在外面站了两小时！还要自己走回去？！你是铁打的吗？！感觉不到冷？！不冷你围着围巾干什么？！”她几乎是吼出来的。
　　陈淇涟被她突如其来的怒火吓了一跳，身体下意识地缩了一下。她抬起头，眼圈有些泛红，小声辩解道：“我……我来的时候还没下雪……”
　　看着她这副样子，李淑雯只觉得一股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她简直要被气笑了！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翻腾的情绪，解开自己的安全带，探身过去。
　　陈淇涟以为她要发火，下意识地往后缩。
　　李淑雯却只是伸出手，动作有些粗鲁，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笨拙温柔，替她把刚才因为紧张而扯松的围巾重新系好，一圈一圈，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
　　“戴着！别动！”李淑雯命令道，语气依旧硬邦邦的。
　　重新发动车子，李淑雯的目光扫过路边。风雪中，一家小小的、亮着温暖橘色灯光的小店还在营业，门口立着一个简陋的牌子：“烤红薯”。
　　她再次靠边停车，推开车门，顶着风雪快步走向小店。不一会儿，她拿着一个用牛皮纸袋包裹的、热腾腾的烤红薯回来了。
　　她将红薯塞进陈淇涟手里：“拿着！暖暖手！”
　　陈淇涟捧着那个散发着诱人甜香和灼热温度的红薯，愣愣地看着李淑雯：“你……你自己不吃吗？”
　　“我不吃糖分高的东西。”李淑雯重新系好安全带，目视前方，语气平淡。
　　“那……那你给我吃？不怕我吃胖了？”陈淇涟小声问。
　　李淑雯斜睨了她一眼，没好气地说：“那你别吃！”
　　陈淇涟立刻不说话了，小心翼翼地剥开红薯焦香的外皮，露出里面金黄软糯的瓤。香甜的热气扑面而来。她挖了一小勺，送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嗯……好香！谢谢淑雯姐！”
　　她挖了第二勺，犹豫了一下，还是鼓起勇气，递到李淑雯嘴边：“淑雯姐，你也尝尝？真的很甜！”
　　李淑雯看着嘴边那勺冒着热气的红薯，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她向来对甜食敬而远之。但看着陈淇涟那双充满期待、亮晶晶的眼睛，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微微侧头，极其勉强地张开嘴，将那勺甜腻的红薯吃了下去。滚烫的甜味瞬间在口腔里弥漫开，让她不适地皱了皱眉，几乎是囫囵吞了下去。
　　陈淇涟并未察觉她的异样，见她吃了，开心地弯起眼睛，又挖了一勺递过去。
　　李淑雯：“……”
　　就这样，在陈淇涟殷切的“投喂”下，李淑雯硬着头皮吃了好几口。奇怪的是，除了第一口觉得甜得发齁，后面几口，那甜味似乎……变得可以接受了？甚至……带着一丝暖意？
　　将陈淇涟安全送到家门口，看着她走进温暖的楼道，李淑雯才调转车头，重新驶向警局。
　　风雪似乎小了些，口腔里残留的那点红薯的甜味，竟让她冰冷紧绷了一晚的心绪，莫名地缓和了几分。
　　她甩甩头，将这点异样的感觉抛开，踩下油门，重新投入到冰冷的案件卷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