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潇黑昼》竹肖笔熙

16、阴魂不散

　　灯影氤氲，暖意萦绕的居室一角。
　　肖煜薇将手中轻薄的手提电脑轻缓递入叶羽熙怀中。叶羽熙指尖划过屏幕，逐行阅览，黛眉微颦，眸中掠过惊诧与一丝难以置信，半晌，才喟然轻叹：“先前总觉她们行止开放不拘，却不曾想……竟至于此等荒唐境地。”言语间满是唏嘘。
　　肖煜薇顺势依偎过来，螓首亲昵地枕在叶羽熙温软的腿上，纤指无意识地绞弄着她的衣袂，声音含着三分慵懒七分娇嗔：“日日与她们一处沉浮耳濡目染，连带着我，也自觉沾染了怪诞习气，格格不入起来。”姿态宛如寻求安慰的猫儿。
　　叶羽熙垂眸凝视她片刻，眼波温软如水，颔首应和：“确然有些。”语气平和，却带着了然的理解。
　　叶羽熙思绪微转，想起另一桩事。
　　她轻抚着肖煜薇柔顺的发丝，试探着问道：“我今日为伯母挑选了一条羊绒围巾，你看……她会喜欢吗？”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肖煜薇闻言，从她膝上微微仰起脸，眸中漾起真切的笑意，语气笃定：“你精心挑选的心意，母亲怎会不爱？放心便是。”
　　这句斩钉截铁的宽慰，仿佛冬日的暖阳，瞬间融化了叶羽熙心头的微澜。
　　她唇角弯起动人的弧度，指尖轻点肖煜薇微微嘟起的粉唇，戏谑笑道：“小嘴儿这般甜，真会哄人开心。”
　　肖煜薇迎着她的目光，眼波流转间媚态横生，狡黠地贴近了寸许，吐气如兰：“那姐姐……可要亲自尝尝，这嘴儿……究竟甜不甜？”挑衅似的，温热的气息拂过叶羽熙的颊畔。
　　叶羽熙心头一跳，玉指在她腰间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含羞带恼地嗔道：“你这小无赖，脑子里装的尽是些什么？整日只会如此撩拨作怪！”
　　肖煜薇吃痛缩了缩，灵巧地翻身坐起，作势便要离开床畔，语带委屈：“罢了罢了，既是如此不解风情，我还是独自睡去的好。”
　　叶羽熙眼疾手快，伸出玉臂轻巧地勾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拽回身畔，温声软语中带着不容置疑的亲昵：“急什么，睡自然是一起睡的。”言语间，自然的归属感弥漫开来。
　　周末午后，阳光正暖。
　　高婉馨牵着年幼的妹妹升升，在街市闲逛。那小丫头远远望见熟悉的身影，立时挣脱姐姐的手，如同一只欢快的小鸟，咯咯笑着，迈着稚嫩的步子，摇摇晃晃地便朝前方那人疾奔而去。
　　只见她一个猛子扑到陈淇涟身后，两条肉乎乎的小胳膊紧紧地、紧紧地箍住了陈淇涟的腿，小脸蹭着她裤管，奶声奶气地嚷道：“姐姐！”
　　陈淇涟失笑转身，动作娴熟地弯腰，将这黏人的小“挂件”轻松地背到身后。
　　升升立刻心满意足地搂紧她的脖颈，像只树袋熊，还不忘煞有介事地自我介绍：“我叫升升！今年五岁啦！姐姐——你身上有香香的味道，好好闻哦！”
　　一旁的高婉馨被这稚气又直白的“表白”撩得浑身微麻，仿佛起了层鸡皮疙瘩。
　　她哭笑不得，赶紧上前一步，温柔却不容分说地将妹妹从陈淇涟背上“剥”了下来：“好了好了，快下来自己走，姐姐累了。”
　　升升虽依言滑下，小脸上写着几分恋恋不舍，小手却固执地攥住了陈淇涟垂在身侧的拇指，仿佛那是失而复得的宝贝，再也不肯松开。
　　三人信步而行。
　　不多时，一家色彩缤纷的石膏彩绘店赫然出现在眼前。
　　升升眼睛一亮，立刻用小手使了点劲，牵着陈淇涟的拇指就往店里拖，小小的身体充满了目标明确的热情。“姐姐姐姐，我想画画！给我买一个吧？”她仰着小脸，满眼期待地望向高婉馨。
　　高婉馨睨了妹妹一眼，故意拖长了调子，酸溜溜地调侃道：“呵——那还不简单？让你的‘香香姐姐’替你操心挑选吧。”
　　陈淇涟倒不推辞，含笑应下，温言对升升道：“好，姐姐这就替升升挑一套最好看的。”说罢便拉着小家伙认真挑选起来。
　　升升欢喜极了，踮起脚就在陈淇涟白皙的手背上响亮地“吧唧”亲了一口。
　　高婉馨双手抱臂倚在一旁，看着眼前这“温情脉脉”的一幕，眉梢微挑，眼底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最终还是不声不响地缀在了她们身后。
　　石膏琳琅，人语喧喧。
　　陈淇涟的目光在缤纷的货架间流转，一个意想不到的熟悉侧影蓦然跃入眼帘。
　　她心中一动，不动声色地将选好的石膏材料和颜料塞到升升怀里，安抚道：“升升乖乖坐在这里画，姐姐去打个电话。”随即快步走到店门边。
　　手机屏幕点亮，她迅速拨出一个号码。铃响几声，对面接起。
　　“小姨，”陈淇涟压低声音，目光却牢牢锁着不远处角落里的两人，“你们现在在哪儿呢？我正好有空，过来找你们？”
　　电话那头的肖煜薇显然正在陪叶羽熙挑选石膏娃娃，语气里带着被“叨扰”的无奈，半是宠溺半是抱怨道：“你这小尾巴膏药，又有什么事呀？”隔着电波都能想象她皱眉的样子。
　　陈淇涟看着她们毫无防备的背影，唇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意：“嘿嘿，哪用费心找？只需要……您现在，优雅地转过身来——”
　　她话音未落，肖煜薇果然带着一脸被打断购物的不悦，依言转身。
　　当看到那张熟悉的脸庞正冲着自己扬手机微笑时，肖煜薇脸上表情霎时僵硬——“精彩纷呈”。
　　陈淇涟隔空热情洋溢地挥了挥手，用口型无声地问候：“惊喜吗？”
　　肖煜薇大约对着话筒极其小声地嘀咕了一句什么，距离太远听不清，但那口型——极像“阴魂不散”。
　　陈淇涟瞧着她那副“嫌弃”的模样，非但不恼，反而乐了，笑眯眯地对着手机轻柔道：“待会儿见，小姨。”随即干脆利落地收了线，没给肖煜薇继续“抗议”的机会。
　　当她笑意盈盈地回到座位时。
　　升升已迫不及待地将调好色的画笔举到她眼前，兴奋地展示自己刚刚完成的大作核心——一双画在未干透的石膏白狐眼框里的眼睛。“姐姐快看！漂亮姐姐的眼睛！我画的！”
　　陈淇涟俯下身仔细端详，毫不吝啬地给予她最直接的肯定：“哇！这眼睛画得真传神！水灵灵的，升升真棒！是个小天才！”
　　一句“漂亮的姐姐”后面跟了自己的名字，比任何赞美都让升升开心。她小脸绽放出灿烂的光彩，欢叫道：“哇！漂亮的姐姐记住升升名字啦！”
　　这时，旁边慢悠悠飘来一句凉飕飕的评价，出自高婉馨之口：“啧啧，画成这样，怕是九尾狐本尊看了都要吓得把尾巴摇秃噜皮咯~”
　　精准“毒舌”的效果立竿见影。
　　升升高涨的情绪如同被戳破的气球，“哇——”地一声，眼泪瞬间决堤，委屈得小肩膀一抽一抽。
　　陈淇涟无奈地嗔了高婉馨一眼。
　　赶紧抽出纸巾，动作轻柔地替升升擦拭决堤的泪水，语气温软：“不哭不哭，升升画得很用心了，别听你姐姐胡说。”
　　高婉馨见真惹哭了小祖宗，顿时手忙脚乱，急得又是作揖又是告饶：“小姑奶奶！姐姐错了！姐姐就是大嘴巴！胡说八道的！你看姐姐嘴巴坏！升升最棒了！千万别哭了啊！”姿态放得极低。
　　陈淇涟顺着高婉馨的话头，继续柔声安抚：“姐姐请升升去吃冰激凌和好吃的，当作赔罪，好不好？升升不哭了？”
　　美食的诱惑力在哭唧唧的五岁小孩面前几乎百试百灵。
　　升升的哭声果然渐渐弱了下来，抽噎着提要求：“吃……吃饭……我还要把画……都带回家……”小手仍紧紧护着自己那幅被“批判”的作品。“好，都带回家。”陈淇涟笑着应允，爽快地结了账，牵起升升的小手离开店铺，高婉馨松了口气，认命地跟在后面处理善后。
　　不远处。
　　目睹了这场“哄娃风云”全过程的肖煜薇，唇角泛起一丝浅淡的笑意，侧头对身旁专心挑选的叶羽熙轻声道：“这孩子逗起人来倒是一套一套的，哄人更是用心。等她画完了这摊子，我们也去寻个好地方犒劳下肚子吧。”
　　叶羽熙指尖捻着一块精致的小石膏，闻言莞尔颔首。
　　餐厅临窗卡座，点好的菜色陆续上桌。
　　餐毕，服务员收走残羹，奉上清茶。
　　陈淇涟看着对面脸蛋儿吃得红扑扑、满足地舔着小勺的升升，眼中盈满温柔。她微微倾身，语气带着童话般的认真：“升升，今天姐姐可以满足你一个愿望哦。想想看，你最希望实现什么？”
　　升升放下小勺，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眨了眨，认真地歪着小脑袋思考。
　　片刻后，她用充满童稚却异常坚定的声音说道：“我希望……大家天天都开开心心的，就像我吃好多好多冰激凌那么开心！” 这是一个属于五岁孩童最纯粹也最宏大的祝愿。
　　高婉馨被妹妹这稚气又博爱的心愿触动了，伸手揉了揉她头顶的发旋，语调罕见地温柔：“嗯，升升的心愿……一定都能实现的。”
　　小小的愿望如同投入湖心的小石子，漾开圈圈暖意的涟漪，让这顿寻常的聚餐时光，浸润在一种简单而明亮的快乐之中。
　　日影偏西，终须告别。
　　付账后，她将沉甸甸的礼盒交到升升手中。
　　升升一手紧紧抱着崭新的娃娃，另一只小手却依然恋恋不舍地攥着陈淇涟的指尖。
　　只见她仰起红扑扑的小脸，努力踮起了脚尖，眼神透着渴望交流的认真。
　　陈淇涟立刻会意，温柔地俯身半蹲下来。
　　升升立刻凑近她的耳畔，小手拢成小喇叭状，极其神秘地、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气音，悄悄说了句什么。
　　陈淇涟侧耳倾听，眼中笑意愈盛，随即郑重地对着她点了点头。
　　望着高婉馨牵着一步三回头、小手里还紧握着自己方才“密语”承诺的升升坐进车后座，陈淇涟含笑立在街边，朝她们轻轻挥手。
　　直到车身汇入车流，她才转身，融入了周末晚高峰的人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