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潇黑昼》竹肖笔熙

1、相得益彰

　　时序悄然更迭，凉意渐侵肌骨。
　　叶羽熙卓然立于房中央，双手轻叉腰际，眸光如温润的泉，静静流淌在墙边那清瘦的身影上。那人显然已罚立良久，双腿微颤如风中细柳，膝盖不受控地打着弯，脊背早已失了当初的挺拔姿态，只余指尖勉强抵着墙面，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
　　叶羽熙黛眉微扬，唇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声音里揉着蜜糖般的温存与不易察觉的警告：“肖总，这身姿再不端稳些，怕是要重温‘五点悬坠’的滋味了？” 她尾音微扬，带着点俏皮的威胁。
　　正兀自面壁的肖煜薇闻言，浑身陡然一激灵，背脊瞬间绷得如松如竹，那份深嵌骨髓的酸痛记忆闪电般复苏，让她再不敢懈怠分毫。
　　叶羽熙瞧着她强忍酸楚、姿态却难免僵硬的可怜模样，忍不住从喉间溢出一声轻笑。
　　这声轻笑惹得肖煜薇仓促回眸，似要探寻那嗔意未消的人缘何展颜，却被那双猫儿似的锐利眼眸逮了个正着。
　　“小姐姐” 叶羽熙语调闲适，带着调侃，“昨夜与 tt 谈笑生风，今夜么……补些苦味佐料佐餐，倒也相得益彰，你说是不是？”
　　肖煜薇先是一愣，旋即“噗嗤”笑出声来，眼中流转着狡黠的星光：“就为了这个？” 那语气，三分难以置信，七分戏谑玩味。
　　淡绯色倏地爬上叶羽熙的耳尖，她贝齿轻咬下唇，抬眼望来时，眸中竟似蒙了层水汽，带着委屈和一丝娇蛮：“是呢！醋着呢！某个小没良心的害我独守空房，自己倒在外头，同那位‘t老师’聊得花枝乱颤，‘小姐姐’叫得亲热，好不快活！” 语似埋怨，却字字透着独占的酸意。
　　肖煜薇心头如被黄连水漫过，苦不堪言，偏偏有口难言。
　　昨夜场景历历在目：她忘了钥匙，被拒自家门外。刚给“醋包”发完求助信息，t老师的紧急“求救”便骤然弹入——那个执着的小孩又在问如何讨姐姐欢心。
　　肖煜薇焦心分神，竟全然未觉身后的屋门早已悄然开启，更未觉察那道凝在她背上的目光，冰冷如淬刃的寒铁。
　　待一股森森寒气自身后袭来，肖煜薇才后知后觉地抬头，撞进那双冷冽深邃的眸子里。她慌忙堆起笑容想讨好，门却在眼前“砰”地一声决然关闭。
　　隔着冰冷的猫眼，叶羽熙看到寒风中人影对着手机屏幕兀自笑得眉眼弯弯，那一瞬，酸涩的怒意直冲心扉，这笔糊涂账，自然记在了门外人的头上。
　　可终究是……自己放在心尖上疼着的人。冷风中单薄的身影终是刺穿了醋意织就的壁垒，她认命般拉开了门。
　　门开的刹那，肖煜薇几乎是立刻放下手机，脸上漾开明媚如朝阳的笑容。叶羽熙的目光却猝不及防地被她那双骨节分明、此刻却冻得如玛瑙般通红的手紧紧攫住——一股尖锐的愧疚如针，狠狠刺入心口。
　　她懊恼于自己的任性刁蛮，眼眶微红地看着眼前这张朝她傻笑的脸庞，心头郁结难舒。
　　多年相守浸润出的敏锐，若此时还读不懂叶羽熙眼圈泛红的缘由，便是枉负了光阴。
　　肖煜薇轻轻呵了口气在掌心，温热的指腹带着怜惜，轻轻捏了捏叶羽熙微凉的脸颊，柔声低语：“我这铜筋铁骨，冻冻无妨的。倒是你，怒大伤身，不值当。要不……打我两下出出气？莫把身子气坏了，不然……我可要‘下犯上’了。” 这般时候，还带着戏谑的笑意。
　　叶羽熙啼笑皆非地看着她。
　　厨房里很快升腾起辛辣而温暖的姜香。待肖煜薇沐浴出来，一碗滚烫的姜水也刚刚好熬成。
　　明明已是而立之年，此刻偎在沙发里的肖煜薇，却偏生撒着娇，硬要人一勺一勺地喂。
　　叶羽熙无奈，只得照办。可那人一会儿嫌汤烫口，一会儿又娇嗔量多……直至臀侧被叶羽熙不轻不重地拍了一记，才终于收了声，安分地、带着点得逞的小窃喜，享受着这难能可贵的呵护。
　　暖流滑过喉间，叶羽熙不禁凝望着怀中人。她的女友在外人眼里，永远是温柔与教养的化身，那份风骨仿佛是刻在血脉里的天成。
　　这无疑得益于叶家的家风——父亲叶勋霆与母亲徐妤婕皆是国企高位，奉行以德润身、以理服人的教育理念，希冀培育出一位开朗明媚的女儿。
　　岂料，过度理性的教养反将叶羽熙浇灌成内向沉静的性子。徐妤婕甚至一度忧心，自己是否生出了一个没有热度的孩子。
　　转机发生在一个普通傍晚，她窥见十岁的女儿正对着墙角的流浪幼猫，用旁人从未听过的温软语调细细诉说着心事。那一刻，她如遭电掣——原来并非女儿天生冷情，而是父母的疏离与忙碌，令她早早学会了将心扉紧锁。当她想弥补这份迟来的温情时，光阴已悄然流走。
　　幸而，初二那年，肖煜薇像一道炽烈的阳光闯入了叶羽熙的世界，用她独有的灿烂与韧劲，将彼时渐趋灰暗的少女稳稳拽出了即将沉没的孤岛。
　　“昨晚……确是我过火了，” 肖煜薇的声音带着些许倦怠和歉意，埋在叶羽熙颈窝里轻轻蹭着，“往后，我会教TT学着独立些。小姐姐……别生我气了？” 叶羽熙何曾真心介意她与旁人亲近？不过是见她立于冰风之中不知自爱，那份怜惜顷刻盖过醋意罢了。
　　叶羽熙瞧着她此时如孩童般讨饶的憨态，不由生了逗弄之心，指尖缠绕着她一缕乌发，嘴角噙着一抹促狭：“这样啊……只是，” 她微微俯身，气息拂过肖煜薇耳廓，“这般处处管束着你，会不会觉得委屈？觉得……我对你太苛了？”
　　肖煜薇缓缓抬眸，眼中有星辰沉浮，语气笃定得不似玩笑：“管你以何种形式将印记刻在我心上，只要你欢喜，便是我心头蜜意。羽熙，我是自私的……我贪恋在你岁月长河里，只做那个独一无二的烙痕。” 那份情真意切，坦诚得令叶羽熙呼吸一窒。
　　如此骄傲耀眼的她，却甘愿俯首，只因爱着自己。这尘世间，再寻不到如此一个肖煜薇了。
　　叶羽熙喉头微哽，声线染上些微沙哑：“过来。” 肖煜薇依言，碎步挪近。
　　叶羽熙拍了拍自己的膝头：“靠这儿。”
　　肖煜薇瞬时瞪大了那双勾魂摄魄的丹凤眼——姐姐何时变得白日里也这般……大胆？脑中一时风起云涌，尽是不可言喻的画面。颊上随之腾起红云。
　　叶羽熙看穿她心思，笑着轻捏她鼻尖：“脑袋净琢磨些什么？给你揉腿！况且……” 她眼波流转，“眼下你还有那份力气么？趴下！莫想些有的没的。” 语气带着几分嗔怪。
　　肖煜薇扁了扁嘴，带着点小委屈，乖乖伏下身去。叶羽熙望着她孩子气的举动，心头化成一滩春水，纤指温柔地没入她如墨青丝，细细捋顺，叹息中蕴满宠溺：“你啊……真是来降我的魔星。几时……你也能学学我的自私？让我独占你的世界，绝不许旁人分走半分毫。” 她声音如丝，缠绕着最深切的渴望。
　　“我原是你亲手栽下的苗，用心血浇灌的树，这浓荫之下，除你之外，还有谁人配享？” 肖煜薇斩钉截铁，叶羽熙那份明目张胆的偏爱，便是她最大的底气与温柔乡。
　　在叶羽熙指腹耐心而舒缓的按揉下，疲惫感如潮水般席卷而来。肖煜薇慵懒地打了个哈欠，浓密的睫毛如蝶翼般颤了几颤，终于不敌倦意，呼吸渐沉，滑入了恬静的梦乡。
　　叶羽熙垂眸，看着怀中人儿沉静的睡颜，那安稳得如同倦鸟归巢的模样，让她不忍惊扰，索性纵容自己沉浸在这片刻静谧的永恒里，指尖无意识地在肖煜薇如缎的肌肤上描摹。
　　这个让她放在心尖上的人儿啊。
　　静卧在怀中的女子，身量颀长，肌肤胜雪，细腻如玉。尤其那双微微上挑的丹凤眼，顾盼间流光溢彩，不知令多少人心折。关于她的身世，肖家二老从不避讳——那是多年前一次海上游历中，从裹着船帆布的弃婴中捡到的珍宝。
　　他们守候许久未见生母，报警也是石沉大海。
　　小小的女娃娃那时虽懵懂，却在董竹洁抱起她的瞬间，咧开没牙的小嘴粲然一笑。正是这如阳光般的笑容，彻底融化了肖母的心。再看那双酷似亲闺女肖濯渝的丹凤眼，更是让董竹洁与丈夫肖世清深信这是上天恩赐的缘分，终将此明珠纳入掌中呵护。
　　“baby～baby～”
　　一阵与眼下静谧格格不入的甜腻铃声突兀响起，屏幕上闪烁着叶羽熙的名字。这铃声叶羽熙向来嫌其俗气，可肖煜薇偏执拗地喜欢，她便也由着她去。
　　叶羽熙试图抽身去拿手机，奈何睡得迷蒙的肖煜薇，下意识将她的腰肢搂得更紧，几乎要将她带倒。即便被铃声叨扰，肖煜薇也只是在梦中微微蹙起眉，顶着两团不甚明显的乌青，依旧沉睡不醒。
　　叶羽熙只得伸长手臂，从沙发另一端艰难够到手机，指尖飞快地给“小侄女”陈淇涟发了条消息：淇涟，薇睡着了。有事我转达？
　　几乎是秒回：想您啦熙姐姐！我小姨居然大白天的倒了？这不合常理啊！我是不是……打扰你们‘午间锻炼’了？懂懂懂！这事儿得可持续发展，过度耗材伤元气！您们继续，我先溜达会儿，晚饭来讨口热乎的！顺便分享个惊天大瓜给您们！
　　叶羽熙看着屏幕，无奈又好笑地摇头，这孩子满脑子的离经叛道，怕是隔空遗传了她小姨的——都是些什么“西伯利亚思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