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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桃珠项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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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界消散,殿门在她面前轰然大开,浓厚的血腥味将她淹没。
她看到一个男子浑身浴血,手中拎着一串有牙印的桃珠项链,不疾不徐地从殿中走出。他脸上的狐狸面具被劈得只剩下一半,露出一双凉薄的唇,面具割口下,一道细长血痕划过鼻梁与侧脸,有滚滚血珠沁了出来,仿佛是他落下的血泪,可那双唇却噙着一抹毫不掩饰得逞的笑。在他身后的殿堂内,满目鲜红,残破的红衣被寒霜封在墙上,坊主尸首分离,已化作巨蛇原形,头颅滚落在一地金银珠宝中,口中牙齿也被打碎,还呈牢牢紧咬的姿态。
幽渊坊的坊主死了,九殿大乱。
洛川泠正面撞上了这鲜血淋漓的场面,她刚想转身跑,不料身边的那位大人物却推了她一把:“你不是想来吗?那就好好看看。”
这一推,洛川泠离那浴血男子更近了两分。
他一步步走来,举着残破的桃珠项链,像捧着胜冠。他抓起门口的小妖,把血淋淋的项链往他面前递了递,问道:“好看么?”
洛川泠认出了他是舒越澜。单靠那双战后浴血的薄唇,与撕裂般喑哑的嗓音。
她的心狂跳,不由自主地靠近舒越澜。
被舒越澜抓住的小妖吓得涕泪横流,说不出话。
“咔嚓”一声,舒越澜一把拧断了小妖的脖子。
洛川泠跟着这声音一颤,脚心骤然发凉,迈不出下一步。
“杀人了!杀人了!”周边赌客仓皇逃窜,撞过洛川泠的肩膀。可她目不转睛地盯着舒越澜,脚下仿佛生了根,一动也不动。
舒越澜丢开小妖,又抓住一人,问:“好看么?”
赌客屁滚尿流,频频摇头。舒越澜指尖一动,赌客也倒下了。
下一刻,他盯住了洛川泠。
她感到巨大的压迫感倾覆而下,舒越澜睥睨她,像在睥睨一只蝼蚁,轻而易举便可将她踩在脚下。
他杀气腾腾,看似已然失了理智,嗓子里发出桀桀笑声。
这笑声怪诞、诡异、妖艳,萦绕在洛川泠耳畔,把她的回忆抓得支离破碎。
她记得那一天,所有人都在笑。舅舅们大声地、放肆地在笑,舅妈们含蓄地、满足地在笑。
长辈们围坐一堂,年幼的她坐在帷幔后,透着薄纱听长辈们商议洛川氏与舒越氏的婚事。
“这是天下之主钦点的姻缘,绝对不能怠慢。”
“按道理,应当由我们洛川氏的嫡女嫡孙女出嫁。”
“那怎么行,再说了,别说嫡孙女了,嫡女这不都还没出生么?”
“那干脆,让泠儿嫁去。毕竟爹的丧期还没过,泠儿又是爹最宠爱的大孙女,虽说是外孙女,也是我们洛川家的人,嫁给舒越澜也不算亏待他。”
“这主意好!这门亲事由天下之主做媒,谅舒越家的小子也不敢对泠儿不好,泠儿没爹没娘,我们也算给老爷子一个交代了。”
他们说着,笑着,没有人来问一句帷幔后的洛川泠愿意不愿意。
等到议会结束,长辈们互相道别散去,都忘了洛川泠还坐在帷幔后。
厅堂安静了,洛川泠忽而听到一串脆珠落地声,小珠子叮叮当当滚得到处都是,还有一颗红色的小珠子滚到了她的脚边。
她把珠子捡起来,拂帘而出,见到一个男孩蹲在地上着急地捡珠子。他穿着简陋的神族服饰,比洛川家的锦衣要低了几个档次。
洛川泠不认识那个男孩,还以为是哪个未曾见过的表哥。
她帮着男孩把珠子捡完,男孩抬头看了一眼她的面庞,被她脸上的粉霞胎记吸引,不仅顿了刹那,才低声说了句:“谢谢。”
洛川泠问:“刚才开会时,你也一直在这里?”
男孩点了点头。
“舅舅和舅妈们都在笑,你为什么不笑?”
男孩反问:“你为什么也不笑?”
“我想外公了,如果他在的话,也许不会是这个结果。”
“我也想我爹了,如果他在的话,肯定不会是这个结果。”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天来。
“我还觉得,那个舒越澜蛮可怜的,跟我一样,自己做不了主。”
“要这么说,还是那个洛川泠更可怜,听上去,是洛川家的人不想要她了,才把她随便交出来。”
“你胡说八道什么呢!舅舅舅妈们怎么可能不要我!他们只是……他们只是……”她掐着手掌心,再辩驳不出一个字。
“你就是洛川泠?”男孩瞪大了眼睛,又埋头看了一眼手里七零八落的珠子,有些心虚地将它们藏进了衣袖。
洛川泠撇了撇嘴以作回应。
男孩的脸渐渐红了起来,不敢再看洛川泠,却有笑意浮上嘴角。
“你笑什么?”
男孩从怀里掏出一卷红绸册子:“自从受旨登门请婚,一直到我接到这份婚约,我始终都很害怕。但是刚才你说你就是洛川泠,我一下子就觉得很高兴。”
洛川泠惊讶地捂住了嘴巴,她不用再确认了,这个男孩就是舒越澜。
舒越澜继续说:“我很高兴,因为你跟我很像,我一想到往后可以和你成为最亲近的人,就觉得没有那么孤单了。”
他说的话戳中了洛川泠,她也觉得孤单,外公去世后,她觉得生活像死一般潦倒寂静,倘若真如他所说,两个人在一起后将不再孤单,又何尝不是一件美事呢?
“既然我们已有婚约,你会经常来洛川府看我吗?”
“我会的,一有机会,我就会来看你。”
“那我们就会有很多的时间一起聊天,一起玩。”
“会的,我会给你带很多礼物……说到礼物,对不起,我今天原本给你带了一串桃珠项链,但是我没有买到好的内芯,它断了,下次,下次我一定送你一条最好的!”
往后很长一段时间,洛川泠一直在等这条桃珠项链。她等了太久,算起来得有四百年,久到她都快忘了这初见的场面,久到她都开始怀疑,舒越澜是否真的能记住允她的承诺。
所幸,他没让她失望。
在大婚前,她还是收到了那条桃珠项链。
她爱不释手地将它戴在脖子上,冰凉凉的触感缥缈又真实,正如此时此刻落在洛川泠脖子上的那双冷冰冰的手。
下一刻,洛川泠感到喉咙一阵痉挛,舅舅与舅妈的怪笑、舒越澜的桀桀怪笑,将她的意识冲回幽渊坊。
她的目光回到了这一片惨淡血色,舒越澜不知何时已掐住了她的脖子,指尖掐出深深的凹痕,她浑身的血液仿佛凝固了。
舒越澜脸上的半张狐狸面具在此时全然碎裂,如鬼魅横世般的眼神叫她感到陌生,叫她惶恐,像噬心的白蚁钻入她的四肢百骸,剥去所有的温柔,露出白骨森森下腐烂的疮痍。
“好看么?”他笑着问,血珠顺着他刀削般的脸滑落,带着几分眷恋,几分着迷。
洛川泠抽噎着呼吸,嗓子像被灌了血,又腥涩又哽咽,挤出两个字:“好……看……”
舒越澜笑了,越笑越大声,越笑越张狂,他松开了手掌,喃喃自语:“泠儿,你听到了吗?她说好看,当然好看,你戴上它,怎么都好看。”
她从未真正了解过舒越澜,在她四百余年的翘首企盼中,她憧憬的是一个能够与她知心相伴、为她抚平孤独、温柔得像初春暖阳般的男子,而此刻的舒越澜疯魔,癫狂,一如毁天灭地的神魔。屠人饮血,大概就是这般姿态。
洛川泠眼中沁出了泪,这不是她爱的舒越澜,或者说,这样的舒越澜,她不敢去爱。
一道清冷低笑落入她耳中:“如何?我们进去赌?”
洛川泠颤了颤,落荒而逃。
几日过去了,幽渊坊还是照样经营着,一个坊主倒了,自会有另一个坊主顶上。血色渐渐从幽渊坊褪去了,却没能够从洛川泠的心中消隐。她浑浑噩噩地游走,最终还是一脚深一脚浅地回到了鸿都城。
舒越澜杀了幽渊坊主一事,在大荒已人尽皆知。都说他肃清了最为奸诈狡猾、荒淫无道的赌坊头目,那些曾经深受其害,或亏空家产或被吸光了盛阳精气的赌徒们,无一不在称颂舒越澜。
更广受世人称道的,是舒越澜杀伐果断的原因。茶馆戏楼有了新的段子,争相比着哪家的桥段最引人入胜。有人说他的亡妻是被坊主诱拐后灭口,有人说他的亡妻是被坊主骗光钱财宝物后寻了短见,还有人说他的亡妻和那群沉迷美色的男人们一样,被坊主缠上吸光了精气。
众说纷纭,总之离不开舒越澜的亡妻洛川泠,大荒第一情深的名号就这样落到了舒越澜的头上。就连洛川家主都传信来道:“承君厚爱,未负我洛川氏百年恩泽。”
一句盛评流行起来:当夫应如舒越澜。
世人皆称赞他,那些颂歌不绝如缕,说洛川泠得夫如此,何其有幸。
何其有幸?
洛川泠苦笑。
从洛川府出逃到现在很长一段时间,“舒越澜”这个名字一直是洛川泠的方向,只是现在她有片刻的迟疑和迷茫。作为他的妻,她忘不了他的知书识礼温情款款,作为幽渊坊血案的目击者,她同样忘不了他的浴血疯狂。
洛川泠进了戏楼,台上伶人咿咿呀呀地扮着舒越澜,只见其一身红衣,抚摸着手中的玉石项链,泪眼婆娑,眼神缱绻温柔,如泣如诉,声声唤她,声声泣血。
洛川泠看着看着就被迷住了,她觉得这才是舒越澜该有的样子,同伶人这般举止轻柔,想象中那个朗若列眉、温润而泽的舒越澜又在她心中种出了花。她惧他杀伐狠厉,直到听了戏楼里那么多段子,她方知舒越澜对她情深似海。
洛川泠摸了摸自己空无一物的脖颈,喃喃低语:“这条桃珠项链,对你而言真的这么重要吗?为了它,你不惜手上染血,如疯如魔。相比之下,把它轻易丢弃的我,岂不是显得太过卑劣?”
桃珠项链的造型是一朵短萼六瓣胭脂红桃花,花心嵌着一颗嫩黄芽色的宝珠,通体微微透明,阳光穿透它,把胭脂色与嫩黄芽融合在一起,像一口浓稠的糖浆。可惜的是,其中一片花瓣被咬碎了,缺了一角。其他点缀用的小珠子也都四散,寻不回来了。
舒越澜把自身灵力源源不断地输进桃珠项链中,他的手指轻捻宝珠,星星点点的粉色灵力丝凝成一句有形的声音,娇俏清脆:“是这么用吗……啊成了成了!咳咳!阿澜,你说不同于那些聘礼,你要特别允我一个心愿,存在这桃珠项链中,等新婚之夜你听来,为我遂愿。既如此,我也就不客气了!我听说……我想要……”
之后的声音如同一把腐朽的琴,不断拉着喑哑的杂音,听不出旋律。
舒越澜捏着宝珠,尝试用灵力拼凑残破的花瓣。
十年灵力,百年灵力,他毫不怜惜,源源不断地输送着。
从残破的音调中,依稀能捡拾拼凑:“……我想要……和你……”
舒越澜的额上浮出薄薄一层汗,他指尖的灵力逐渐褪去,婉转低吟:“不管是什么,我都会为你实现。可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呢?”
在他的桌案上,摊着一页洛川家主寄来的书帛,世人只听说了这前半句“承君厚爱,未负我洛川氏百年恩泽”,却无人知道第二页还有这样一段话:
“奈何小女命薄,同君缘浅,洛川姻娅无絮果,与君情义相了结。”
舒越澜冷冷地看着这段不留情面的字,紧紧地捏住了桃珠项链。洛川泠一死,洛川氏就不认与他这四百年的情分了,被辜负的,究竟是他舒越澜,还是洛川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