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之下》林绿檀

4、4

　　施阳带周旭去的是一个小酒吧，在这城市最繁华的商业街里一个二层楼上。
　　一进门，便隔断了沿街的喧嚣，周旭打量着这个酒吧，笑着说，“这里离我家不远，可惜我从来不知道有这么一处好地方，所谓大隐隐于市就是这个道理吧。”
　　施阳熟门熟路的走到酒吧最里面，坐在舒服的沙发上，也微笑着说，“以前我最常做的事是打打杀杀，后来觉得厌倦之后，就想找一处安静的地方，任谁也找不到我，能静静的坐一下午的那种，偶然就遇到了这间酒吧。”
　　周旭点点头，看施阳和店主还有服务生打招呼，然后要了一打啤酒。周旭盯着他，“真的伤的这么厉害，要喝这么多啊？”
　　施阳皱皱眉头，然后又点点头，“我想喝醉。”
　　了然的“嗯”了一声，周旭指了指自己的肩膀，“喝醉了如果想哭的话，这个可以借你。”
　　施阳一拳捶了过去。

　　两个人就在安静的酒吧里一瓶接一瓶的喝起来，一开始不说话，只是默默的往里灌，后来酒劲有点上来了，周旭便开始问问题。
　　“你以前经常打打杀杀么？”
　　“嗯。”
　　“那你怎么还能考上一中？”
　　“初三最后三个月被逼着用功，就老实了三个月，就考上了。”
　　“那你很聪明。”
　　“谢谢。”

　　………………
　　“高一的苏安是什么样子的？”
　　“和现在差不多，嗯，头发还是直发，总之，都很美。”
　　“那时她就抽烟么？”
　　“嗯，她初中就抽烟了，她说初二的时候就抽了，现在想来，可能是和韩霜分手之后才抽烟的吧。”
　　“你以前喜欢过谁么？”
　　“没有，她是第一个。”
　　“哦。”

　　………………

　　就这样聊着，一打啤酒见底了。
　　施阳摇摇脑袋，“不行，还得喝，怎么一点也不醉呢？”
　　周旭伸出手按住他想要招呼服务生的手，“别喝了，明天还上课呢，你这样，心里有事，只会越喝越清醒。”
　　“谁说的，心里难过才会喝醉呢。”
　　“我看你现在就有点醉了。”
　　“去你的，小看你哥哥了吧！”
　　“……”
　　正在争执间，忽然听见店主急急忙忙跑过来，“快快，施阳，赶紧走，警察检查未成年人呢！”
　　“靠！”施阳拽起周旭就准备往外走，他们俩还穿着一中校服，背着书包，要是给警察逮着，等着学校处分吧。
　　谁知道还没等俩人走到门口，警察已经进来了，为首的那一个气宇轩昂，英俊的跟电影明星似的，把酒吧里的人都看愣了一下。
　　施阳手里拉着周旭的手，这时也有点慌了，他看到警察都在盯着他俩，连想也没想，把周旭往身后一藏。
　　没想到那个英俊警察就一直盯着他身后的周旭，施阳赶紧迎上去说，“警官，那什么，我们是来问问招不招临时工，想周末来打工。人家这里不收，所以我们俩这就走了。”说着就拽着周旭往外走。
　　没想到那警察根本不吃这一套，他嘴角弯起一个冷冷的弧度，伸手一挡，然后凑近施阳轻轻一嗅，淡淡的说，“嗯，青岛纯生的味道，不会错。”
　　“……”施阳咳嗽了一声，“警官，其实是这回事，我今天考试没考好，心情很差，就过来喝了几杯闷酒，我弟弟看我放学没回家，就过来找我，所以是我自己一个人的事，他小孩子不懂事，我妈还在家里等他吃饭呢，让他先回去吧，有什么事我在就成了。”
　　他这话一说，周旭抬起眼来看着他，他没想到施阳会一个人顶了，这种事可大可小，一中校风本来就严，万一真通报到学校去了，处分是少不了的。他忽然就笑了，这个家伙，乱仗义什么啊。
　　那个英俊警察笑的玩味不已，盯着施阳，又盯着周旭，最后盯着施阳拽着周旭的手，然后问，“你弟弟？”
　　“嗯，我弟弟，可能长的不太像哈。”施阳还在那里瞎掰。
　　那警察忽然哈哈大笑，“咦，周旭，他是你哥啊？那这么说你们俩都是我弟弟咯？啊，快点来给我介绍介绍我这个‘亲弟弟’！”
　　“……”这下施阳傻了眼，往后看了看周旭，一脸无奈的表情，“呃……”
　　“周升，这是我学长。阳，这是我哥哥。”周旭淡漠的介绍了一下。
　　“……”施阳尴尬的抹了把脸，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周旭抬头看了看他哥，仍旧很冷淡的说，“我们走了。”说罢，拽着施阳就往外走。
　　周升也不阻拦，只是在后面说，“你以后不要到乱七八糟的地方来，不学好。”
　　周旭顿住，然后转过身来，忽然笑了一下，“哥，我嫂子还好么？”还特别加重了“嫂子”二字。
　　施阳只看到周升的脸上忽然一阵苍白，还想再说什么，周旭已经牵着他走出去了。

　　一直这样走，周旭像是忘记了什么一样，竟然一直都没有放开施阳的手，只是低着头，若有所思。直到施阳实在受不了大街上的人都往他俩身上瞧，便喊了一声，“周旭？”
　　周旭这才反应过来，松开了施阳的手，朝他笑了笑。可是任谁都看的出来，周旭的眼睛里根本没有笑意，少年的眼睛里似乎充满了杀气。
　　施阳一愣，他从未看到过他那样的神情，他吓了一跳，扳过周旭的肩膀，看到优雅少年的眼睛里，几乎就要有水气溢出来了。
　　“周旭，这是怎么了？”施阳有些急了，印象中面前这个少年总是一副云淡风轻面不改色的优雅气质，他从没有看到过此时此刻这个样子的周旭。
　　“没什么。”少年狠狠的咬了一下嘴唇。
　　“你快说，到底怎么了！”施阳盯着他，丝毫不放过他。
　　“阳……”少年的样子似乎是要求他了，求他不要问下去。
　　施阳看到那样的眼睛，长叹一声，“好，我不问了，你要回家么，我送你。”
　　“不，我不想回去。”
　　“……那你今天去我家住一晚上吧，然后给你妈妈打个电话，别让阿姨担心。”施阳重新牵起他的手，要带他回家。
　　忽然看觉得不对劲，转过身去，看到少年全身发抖，脸色苍白的吓人，嘴唇被自己颤抖着咬破了，流下细小的血珠。
　　施阳简直要吓坏了，“周旭……你……你这到底是怎么了……”
　　下一秒，一直冷静自持的少年再也控制不住，挣脱了他的手，发疯般的朝远处跑去。
　　施阳赶紧追上去，一直跑一直跑，直到跑到海边，跑到沙滩上，他看到周旭倒在沙滩上，满脸的泪水不停的往下滑落。
　　施阳那一刻心里说不出什么感觉，他只能看着周旭的悲伤，无法深入他的内心。就好像今天他与周旭两个人看着苏安的悲伤那样无能为力。而那时，周旭与他在一起，仿佛可以分担一些。
　　他走上前去，抱住那个痛苦的少年，轻柔的拍着他的背，一面喃喃的说，“不要紧，周旭，不要紧……”

　　直到过了很久，久到夜色弥漫，海滩上终于安静，怀中的少年平静下来。他擦掉眼泪，坐起来望着施阳，声音重新恢复那种疏离。
　　“阳，我没吓到你吧？”
　　看着此时此刻这个少年，和平时一样，优雅的，凌厉的，疏离的，施阳忽然很心疼，他握住周旭的手，“一个人的痛苦会压的你喘不过气来，如果你信我，就让我和你分担。”
　　也许这一刻施阳眼睛里的光太明亮，仿佛他将白日的阳光拿来，只为了照亮这一刻的阴霾，周旭的心里忽然涌进大片的温暖。
　　“阳，我一直不愿意提起这件事，但是我愿意跟你说。”
　　“嗯，我会听。”施阳用力握了握他的手。

　　“我哥娶的女人……是我后妈，我曾经叫了三年妈妈的女人，忽然就和我爸离婚，然后变成了我的嫂子，而我爸，就是被他们气的心脏病发作去世的。”
　　那一瞬间施阳震惊到失却语言，从来不知道这个少年心中竟然负载了这样一个包袱。他忽然想，如果是他，他还能承受的了么？如果是他，估计已经被逼疯了。
　　“阳，我真不懂，全世界那么多女人，他为什么会爱上这一个？如果说他们的感情是真正的爱情，难道所谓的真爱就是需要用一个家庭的毁灭和一个至亲之人的生命去换？我不明白他们怎么可以还那么心安理得的生活下去，他和那个女人在一起的时候，有没有想起他的亲生父亲已经不在？”
　　少年的嘴角又开始颤抖，施阳搂住他，把他紧紧的扣在怀里，“周旭，没事的，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你知道么，我不信爱情，爱情什么的，见鬼去吧！所以，即便是苏安，即便是苏安，我也不能爱她！如果我一旦爱上了，就是万劫不复……”周旭喃喃的说着，心中的疼痛像这海水一样，无边无际的蔓延……

　　那天晚上，施阳背着周旭走了很久，一直走到自己家里。背上的男孩沉沉睡去，眼角还有斑斑泪痕。
　　施阳想，这个十六岁的少年一直都在人前那么冷淡自持的生活，可他心中的苦，又有几个人知晓。
　　幸福的家庭总是一样的幸福，不幸的人生各有各的不幸。
　　可是无论怎样，他从这一刻起，发誓要与这个十六岁的少年一起，一起相伴着往前走。
　　因为两个人的苦难，总是比一个人去承受，要好过的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