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之下》林绿檀

2、2

　　施阳看到苏安转身下了楼，他刚刚震惊住了，这一刻却下意识的就赶上去。她看到苏安那么快那么快的往下跑，穿过教学楼，穿过操场，走到周旭和韩霜身边。他在后面看着，心里忽然那么的害怕。他十七岁的生命里从未有过这样的情绪，他看到苏安就那样站在韩霜面前，然后伸出手，一把拉住了她，拉到自己怀里，抱了一会儿，然后拖着韩霜就走。
　　他看到韩霜没有拒绝，看到周旭吃惊的目光，看到越走越远的两个背影，然后他苦苦的笑了。
　　他终于明白苏安的那句话，阳，我不讨厌你，也很喜欢你，可是我不想和男生谈恋爱，就这样也挺好的。
　　他慢慢的走过去，走到周旭身边，朝他微笑，“我是施阳，刚刚那个女孩子是苏安。”
　　周旭回过神来，“嗯，我知道，我知道苏安。很开心认识你，施阳，你是学生会体育部长吧，就是一百米的成绩打破全省记录的那个吧。”
　　施阳点点头，他想说点什么，又没说。
　　周旭忽然说，“苏安刚刚那样，好像抱住恋人一样。”还没等施阳说什么，他又自言自语，“真的很像。”
　　施阳叹口气，忽然莫名的烦躁起来。“有烟么，周旭？”
　　男孩子一愣，然后淡淡的说，“对不起，我不抽烟。”
　　施阳侧头去看他，男孩子有着极度清澈的眼睛，那双眼睛那么亮，望着远方。
　　阳光中周旭忽然转过身来，也看着施阳，“我听说过你呢，我初三的时候，就已经知道施阳了，省运会上，你跑出了10秒3的成绩。那时我的成绩是10秒7，那时我就想打败你。如今我最好的成绩是10秒47。”
　　施阳敛眉，忽然问他，“周旭，你喜欢苏安么？”
　　像是突然有什么东西断掉了一样，周旭的眼睛里不明的情绪闪过，然后重新恢复疏离，仍旧笑着说，“不，我控制的极好，还没有喜欢上她。我想，以后我也不应该喜欢她了。”

　　施阳把手放在眼睛上，他叹息，“你是个聪明的人，可惜，我是个笨蛋。”
　　转过身，他往教室走去，边走边说，“周旭，那次省运会，其实是因为顺风的关系，我才跑出10秒3，所以……”站住，回头，“我等着你来打败我。”
　　“我会的。”男孩子说，没有任何表情。
　　施阳笑的开心，“不过，我真正的最好成绩是10秒39，并且，这个成绩一定会继续提高，你要加油。”
　　周旭终于笑了一笑，“没问题。”

　　放学之后，苏安还没有回来，施阳坐在班里，看着一个个来找苏安的人急急忙忙的来又急急忙忙的走，他感觉自己大脑一片空白，苏安今天所说的那句话让他有些震惊，却又好像早已预料。
　　怎么说呢，其实回过头来想一下，苏安整个人这样坚硬这样强势，喜欢女孩子真的不奇怪。高一的时候他就看到过红着脸和苏安说话的小女孩，看到过粉红色信封的情书，看到过苏安像男人一样保护那些女孩子。他也记起一些学姐评价苏安的话，“苏安啊，浑身上下哪一点不透着T的味道？娘T中的极品啊。”他还认真的去问学姐什么叫T，什么叫娘T，知道了含义之后心中有些难过。
　　女孩子们喜欢苏安是因为她比很多男人都值得信任吧。
　　施阳望着窗外，他终于看到苏安的身影，远远的，一个人走过来。简单的白衬衫，淡蓝的仔裤，卷卷的头发随意披着，那么长那么长。
　　她是什么时候把头发烫卷了呢？高一下学期吧？应该是的。施阳只记得那天，苏安抱着一摞书走进教室来，满室静寂，然后所有人鼓起掌来，女孩子有些愣住，站在那里，眼睛里有些什么柔软的东西流淌出来，一堂花开，醉了所有人。
　　苏安走进教室，看到施阳那样认真的望着她，也不说话，她也想说点什么，只是太过疲惫，她走过去，坐在他身边，随意的伸着长长的腿。
　　“安，你一直爱的都是她么。”施阳首先打破这一室沉默。
　　苏安看看他，她知道，每次施阳喊她“安”的时候，一定是他最认真的时候。
　　她淡淡的点头，声音里有说不清的忧伤，“是的，一直都爱她，从未变过。”
　　“可是她看起来并没有让你快乐。”施阳忽然伸出手，在苏安的脸颊上轻轻的抚过，他从未做过这样逾越的动作，他也说不上来为什么，他只是觉得这样美丽的脸上竟然会露出那么痛苦的颜色，他心疼。
　　苏安没有说什么，她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然后她抬起头时，又是那样认真的苏安，那样坚硬的苏安。
　　“阳，走吧，今天我陪你一起去训练。”

　　苏安很少有空来管体育部的事情，她对施阳很放心，一中的体育成绩一直很优秀，尤其在短跑上，只要有施阳在，省运会或者市运会都不成问题。
　　今天苏安来体育部陪着施阳一起训练，整个体育部都沸腾起来。那些高大英俊的男孩子们很少有机会这么近距离的去看看这个声震八方的美丽女子，纷纷跑来聚在他们身边。
　　“嘿，主席，今天怎么有空来看我们练习？”
　　“小勇你别臭美了，安爷是来看咱们的么，分明是来看阳哥的好吧。”
　　“主席啊，市运会快到了，拿了奖咱们哥几个有啥奖励没有？”
　　…………
　　苏安笑着回答他们的问题，然后让他们认真练习。她坐在跑道边上，拿出烟来抽。施阳正在练起跑，同一个动作不停的重复，时不时活动一下脚踝。她看着这个男生的样子，青春帅气逼人，却有着打打杀杀的曾经。
　　她想，当初那样子将他从黑暗里拖出来，也许只是因为，自己不愿意看到一个本该属于阳光的男孩堕落成撒旦吧。

　　这时身边坐下一个人，苏安侧身去看，周旭带着疏离有礼的笑容朝她点头，“安，你在这里。”
　　他从见她第一面就喊她安，她也默许。这样的男孩子，好看的温文的要命，模糊中她记起她幼时的梦中情人，一个男明星，也许就是这样的。不过已经过去很多年，她甚至记不清是谁了。
　　她笑着点头，继续抽烟，周旭就认真的观察着她抽烟的样子。
　　很美，很霸气，带着一点点狠毒。
　　真正的美人都是带着戾气的，周旭忽然想。
　　“周旭，好好干，我毕业之后，这个主席你来当。”苏安慢慢的说。
　　“嗯，好。”

　　然后两人无话，周旭忽然靠近她，“安，你和韩霜，是恋人么？”
　　苏安的睫毛眨了眨，她微微闭上眼睛，然后睁开，“曾经是吧。”
　　“曾经？”
　　“嗯，现在是我单相思吧。”苏安笑着，眼睛里却没有一丝笑意。
　　周旭忽然叹一口气，“安，其实韩霜很喜欢你。”
　　苏安忽的抬眼望着他，“嗯？”
　　“我和韩霜是初中同学，她初二时转学过来，一直是如此沉默的人，可是她跟我说的最多的，是你。你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吧，我看过她的手机通讯录里，你的名字她存的是“竹马苏安”。可以说，还没有来一中之前我就认识你了，而我之所以考一中，也是因为我想要来看看苏安。”
　　苏安闭上眼，“那你看到之后，什么想法？”
　　“我一瞬间就懂了，为什么初中时无数男生追韩霜，她都没有答应。”顿了一顿，周旭又说，“安，你们为什么会分开？”
　　“因为我们在墙角亲吻的时候被她的妈妈看到，后来我们疯狂我们抗争我们叛逆，再后来，霜儿的妈妈竟然被气的心脏病发作去世，那是，那是她唯一的亲人……”
　　那一刹那周旭以为苏安要哭了，可是女孩的眼泪硬生生的被逼回身体里。
　　周旭几乎要忍不住拥抱她了，可是他紧紧握着自己的手心，他知道，如果一旦拥抱了，他将万劫不复。

　　那天下午，苏安一直一直在讲她与韩霜小时候的事，讲到施阳训练结束也来到这里，两个男孩子安静的坐在她的两边，听着女孩子讲她生命中第一次的爱情。讲她与韩霜从小一起长大，讲她们如何爱上对方，讲她初中二年级韩霜一年级某一天的放学后，在小巷口的第一次亲吻，讲至亲之人的离开，讲两人如何分手，韩霜以怎样决绝的姿态搬走，一个人在这个城市过日子，讲怎样的思念支撑着三年的时光，讲如今韩霜终于来到了她身边，讲韩霜仍旧不肯原谅她，或者说，没有原谅自己……

　　她就这样一直讲一直讲，香烟燃尽，夕阳暗下去，夜色深浓。
　　后来，女孩子站起身来，说句再见，身影便消失在了黑暗中。
　　周旭静静的望着施阳，他忽然笑起来，“我们都挺悲哀的。”
　　施阳摇头，“我并不后悔认识她。”
　　周旭认真思索，过了很久，他一字一字的说，“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