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素衣（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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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衣（一）
她又在看窗外的山。
那山映在她眼底，化作极淡极淡的一抹影子，天光云影中朦胧且遥远，唯山腰挽着的那一斛绿水清隽秀雅，灼灼其姿。
我无声地叹息，将桌上凉却的清茶换上满盏，点了袅袅熏香，整了云罗轻纱的床帐，行云流水般悄然忙碌着。
“执衣……你说，明个儿他会再来么？”她忽然开口，声气间有不易察觉的颤。我一怔，转首去看她，她仍看着窗外，眸光微漾，种种心绪都隐在了秋水清涧般的容颜之下，难以窥辨。
“会的，小姐……会的。”我舒缓了声音，温和回答，心下略略慨然。
少女转过身来，一袭水红的衣，容色皎然，笑颜清浅：“嗯。”
她似乎想到什么，眸含期许，容光粲然，是从未有过的美丽，我心中却是微黯，不自主为她未来的命运担忧起来。
小姐姓韩名萏，人如其名，柔若菡萏，红衣昭昭，其容色风姿在京中美名远扬。身为当朝左相之女，更是身价百倍，及笄之后为其说媒之人源源不绝，她却从来不应。
她在城外洛河边将我救起，予我名执衣，我自言前尘尽忘，从此侍奉左右。
她曾对我说：“世人慕我，或为容姿，或为权势，此皆非我愿……但求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通透，却终究堪不破情字呵……真是个天真的傻孩子。
大抵是上天见不得这样的完美，竟许了她一段孽缘：城南三十里外的青葭山，冰雪轻盈的春闺少女，落难的侠士……相救，相知——相爱——她失踪三日后回来对我说起这段仿如书中传奇的经历，脸颊晕红，笑意融融清悄不闻，俨然深陷情网。
我却满心担忧。且不说身份之别，如今京中局势复杂，她莫要被有心人利用了才好。
偶尔在深夜里，那个男子会来探她，我守在门外，听着房里平静如水的交谈，他说起江湖野史，她说起庙堂风云……他们从不相许此身，或也是明白不可能罢。
这夜天黯无星，一轮明月皎洁无暇，晚风清凉如水，我悄悄推开门走进小姐房里，想为她换上熏香，却恰恰看到一道修长的身影守在她床边。月光洒落，他一半容颜隐藏在阴影里，清俊中带着邪意与不似江湖中人的高华，眸光深邃复杂，我心中一跳——他眸中深藏野望，不是个甘于平凡的人。
他察觉到我的观察，蓦然掉过头来，一瞬间眼色极厉，惹人胆寒。
“楚无轩，”我定了定神，想起小姐对我说过的话，轻轻念着他的名字，笑容微冷，“落难侠士？我漂泊江湖七年，可从未听过尊驾大名。”
“无名小辈而已……我倒是对你耳闻已久，”他淡淡道，目光扫过我宽大的衣袖，“袖底残光习青衣，大名鼎鼎的习女侠怎么有兴致来当左相府上婢女？”
我抿唇，不动声色按捺下心中诧异，轻道：“青衣已倦，前尘于我俱皆如梦，休要再提，如今不过韩府一介婢女执衣罢了。”
我见他闻言扬眉颇有嘲意，只作不见，又道：“小姐貌柔实刚，绝然不受欺骗利用……执衣寻得归处不易，你若有此心，可莫怪残光无情。”
他听了嗤笑一声，似极不屑，眸色却深湛起来，不知在想些什么。
言尽于此。我微微一叹，昔日执剑纵横快意平生的青衣，如今要保护自己所在乎的人，竟也只能用这种威胁手段，旧友们见了只怕会十分好笑……世事无常，一至于斯。
这番言语虽被我们刻意压低了声音，却终是惊动了床上人儿，小姐低吟一声，茫然睁开眼来，接着月色看清我们对峙的样子，微微怔住。
楚无轩不再理睬我，转首看着韩萏，唇边笑意若无。他对她伸出手，笃定道：“我带你去个地方。”
小姐仿佛如梦初醒，定定地注视了他一会，起身披衣，道：“好。”
我看着他们，欲言又止。
韩萏对我安抚地微微一笑，又道：“放心，我会速去速回……此事莫要告诉父亲。”
我注视着她，少女乌发垂散，水红色的衣裳尚有些凌乱，月色之下笑颜温煦静切，散发出从未有过的绚然生机，风华无双。楚无轩在一旁淡笑地注视着她，目光柔和。
应该……无妨罢，得此一遇，总归比抱憾终生好得多。
我迟疑地想着，终于叹了口气，默然应下。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素衣（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