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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谢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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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得的是少年的心性,是对生死的淡然。
“我想活。”
少年蓦地出声。
沐行云微有些诧异,却并不答话,只是轻扫了眼少年布满脏污的脸。
“所以我会帮你找到剑。”
话落间夹杂着少年几不可闻的叹息,似是承诺。
二人在镇上停留了三日,便又匆匆上路。
雪霁初晴的冬日无甚暖意,地冻三尺,雾凇沆荡。
青州与中州接壤,因而过去算不上难事。难的是少年过于孱弱的身体,一步三咳。他的腿骨也已然坏死,寻常的法子难以医治,这一路走得颇为缓慢。
“喂”,
青年身纵着一匹漂亮的枣溜马,墨发翻飞,被那雪白的日光一晃,有如珠玉华光,逼得人不敢直视。
沐行云悠着马儿在少年身旁来回踱步,居高临下俯视少年。
“上马。”
少年微微仰头与沐行云视线相撞,眸中晦暗不明。
“倔驴。照你这么个走法,过了年关也到不了青州。”
沐行云低骂一声,不由分说将少年裹上马来,再将柔软的狐裘披在少年肩头。
少年挣扎无果,索性放弃,任由风雪拂面,感受这片刻的驰骋。再看身后之人,怒马鲜衣,气纵天地,飒沓如星。
“抓紧。”
青年的嗓音丛头顶袭来,连同胸腔的振动一并传给少年,带了温热的体温,让人不敢靠近。
“我的剑在青州何人手上?”
少年从微怔中缓过神来,攥紧了手下缰绳。“买下它的人是青州崔氏家主崔渡。崔渡欲办藏剑大会,所以在各州网罗名剑。”
“怪了,我那剑,他是如何看出门道?”
少年摇摇头,“不知。”
二人连乘十日风尘,终于在日暮之前抵达凤鸣城。
冰丝逶迤的城门沐浴着最后一缕日光,宛若水晶之城,如梦似幻。
青州靠近北境的修仙门派,较之中州要更为钟灵毓秀,城中时也有不少散修,呈现出热闹繁华之象。
沐行云找了一间客栈住下,穿过花厅时便隐约听见“藏剑大会”几字,看来此事广为人知哪…
“去,打听打听这藏剑大会。”
沐行云凭栏眺望,目光直落崔氏一族所在的城南方向。等到少年离开后便纵身而下,踏雪不留行。
城南,崔府。
沐行云在楼阁水榭中穿行,精准躲过每一批巡逻的守卫,悄悄潜入藏器室。
室中灯火煌煌,刀剑不计其数,看得沐行云有些咂舌,“这老东西,不干净呀…”
他竟在其中看到几柄器谱上有名的法器,在修真界失踪已久,不曾想竟在这崔渡的私库。
转了一圈,果然没有他的剑。
“去,那边看看。藏剑大会在即,万万不可出了岔子。”
沐行云翻身上梁,看着几个侍卫打扮的人在门口巡逻,还是几个凝魂期的修者,瞧那真气运转的门路,倒像是…万物宗的人。
“少主怎会对这崔渡所办的藏剑大会感兴趣?此等凡夫俗子,也配?”
“嘘。我听说哪,这崔渡大有来头…距藏剑大会不过五日,我等且瞧瞧看。”
万物宗…少主…崔渡…
有意思。
沐行云顺走了崔渡的几颗明珠,捏在手心把玩,缓步走回客栈,遥见城楼顶上站了一影子,漆黑如寒鸦,只消一瞬,便到了他身前。
“你玩儿够了没。”
宴应淮狭长的凤目一挑,直直看向沐行云。
被注视之人颇为无奈的把手一摊,“如你所见,我剑不是丢了嘛。”
“你不滚回你的不咸山,在这人间游走闲逛是个什么意思。”
宴应淮向前踏出一步,径直闯入沐行云三步之内的距离。
三步,是个很微妙的数字。
今夜无月,二人的影子糊作一团,从远处看去,晦暗不明。
“我只是想提醒你,有些事,还未清算。你们名门正派的事我不想插手,但有些事,该有一个了结。”
“名门正派”四个字被宴应淮咬得极重,讽刺意味拉满。
“城主大人多虑了,我自有考量。”
沐行云摆摆手,颇为不耐烦。
挥袖间宴应淮便如飞灰散去,想他应是真身尚在四方城,分出神念来的青州,明明他已锁了魂息,这人,狗皮膏药是吧。
五日很快。
沐行云只是又喝了一场酒,便大醉五日,一觉到天明,迎着少年惊异的目光缓缓起身。
无他,沐行云醉时气息全无,除却尚有体温,同死人一般无二。
“嗯?”沐行云目光凝实,落在少年脸庞。“这洗干净脸了倒还像回事嘛。”
少年今日一身小厮打扮,许是想以此混进大会。犹如青松幼苗,惹人怜惜。
少年很聪明。知道顶着姣好的面容在尘世行走于他而言并不是什么好事,反而会招致祸端,因此素来以泥渍掩面。
沐行云忽而来了兴趣,“你这小孩,还怪有意思的。你叫什么名字?”
同行半月有余,这是第一次问他姓名。
少年嗫嚅了一下唇瓣,吐出两个字来,“谢十”。
“好好好,谢十,随我取剑去!”
崔府。
“家主,宾客已到齐,是否此时开宴?”
崔渡轻抚着怀中剑匣,透过光影细细端详。那匣中躺了一雪亮如霜的冷剑,剑身长三尺三寸,宽二指有余,流转着青玉般的色泽。
确实是柄上好的宝剑。然,剑锋微钝,就崔欲看来称不上极品,不知家主何故如此看重此剑,竟要将它作为这次藏剑大会压轴的重宝。
崔渡掩去眼底翻滚的狂热,将长袍一挥,重重合上剑匣。“你懂什么,此剑自是冠绝天下,世间第一等!”
说着捧着剑匣大步踏出暗室,越过长廊行至前厅。
藏剑大会的花帖早在三月前便送至宾客手中,青州崔渡酷爱收集天下名器,此事众人皆知,因而此会名头一出,便引了不少人前来。此时前厅人头攒动,好不热闹。
“诶,我听说这崔渡不日前得了一仙人的法器,宝贝得紧,连睡觉都寸步不离!”
“切,真当以为仙人有那么好见?崔家主又有何手段从仙人手中夺下法器?故弄玄虚…”
沐行云与谢十混迹在人群中,听着众人议论纷纷,心下已有了几分考量。
“快看!崔渡来了!”
人声渐息,众人目光投向手持剑匣的崔渡。
崔渡是崔家此任家主,在位已十余年,威望颇高,一双豹眼骇人,匍一登场,众人便纷纷噤声。
“崔某来迟,诸位久等了!呵呵。”
明眼人都瞧见崔渡面上的喜色,莫非当真得了仙人法器?不少人在心中暗道。
“诸位可同我一起移至后院,崔某今日将库中藏品尽数展出,都是上佳的宝剑,若遇有缘人,崔某自愿赠出!”
“崔家主此话当真?”
崔渡此话一出,便引得宾客们蠢蠢欲动。
“家主连藏品都可随意相赠,传言您得了一绝世神兵,还是仙人之法器,看来也是真的了?”
“是啊!崔家主不离手的这匣中难不成就是…”
众人被崔渡勾得心痒痒,都扬言要亲眼一睹宝剑风华。
“诸位稍安勿躁,崔某正有此意。前不久在下得了奇遇,救了一仙人遗孤,那仙人遂将法器相赠。今日崔某在此藏剑大会上便为宝剑洗尘,在场诸位做个见证!”
崔渡将长匣虚掷而出,清凌的剑光便跃入众人眼球。
“此剑,沉壁!”
长剑清辉胜雪,剑光流转间携了入腑的冷意,夹杂风雪扑面而来。
谢十不由打量了沐行云的神色,见他仍是一副兴味盎然的样子,再看如痴如狂捧着剑的崔渡,只觉丑态毕露。
沐行云微挑眉稍,仿佛在说“继续,我看你演”。
今日云影厚重,隐隐又有落雪的趋势,衬得天光黯淡,显得崔渡手中“沉壁”愈发雪亮,霞明玉映。惹得一众人赞不绝口。
“荒唐!”
堂外骤然传来一声暴喝,四下皆惊。
几个侍卫装扮的人听到此声后便悄悄朝众人聚拢,呈包围之势。
“无耻之徒,竟将我派流落在外的法器收入囊中,还编出这般的谎话来诓骗世人!”
话落,由门外踏进一灰衣道袍的青年人,木冠束发,容色愤慨。
方闻洲迎着众人的目光行至崔渡身前,手腕反转间剑匣已落入他怀中。
“这…”
堂下门客惊疑不定时,崔渡飞身欲夺回剑匣,却被青年一掌掀翻在地。
“竟还不知悔改么?”
说着手下一个用力,崔渡的看脸色瞬间灰败下去。
“家主!”
“何人如此放肆!”
崔家家仆纷纷迎上前,却被万物宗的人拦下。
“这位公子,敢问到底是何回事?”
方闻洲淡淡瞥向问者,“去你们所见,这崔渡夺走了我派重宝,我奉师命前来寻回。”
“原来竟然这般。望仙人宽恕!我等不明所以,被这崔渡召来这藏剑大会,都是被他蒙在鼓里啊!”
灰衣青年此话一出,堂中门客稀稀拉拉跪了一片,诚惶诚恐地看向方闻洲。
那崔渡被他死死踩在脚下,吐血不止,事到如此,众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我知你们都是无辜之人,今日我前来,只是为了寻回门派重宝,并带走这崔渡,尔等无需担忧。”
众人闻言都松了一口气,眼见尘埃落地时,突兀冒出一线嗓音。
“慢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