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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三十六 ...

  •   钱季槐从没这么抗拒进入这间屋子过。

      他在门前站了很久,想象了一百种门内的境况,一百种小疏所在的位置,小疏的动作,表情,以及他下一秒跨进门内会对那人说的一百种不同的话。

      门推开。小疏坐在靠窗台的那张桌子前面,手里抱着二胡。

      郎月珏说得没错,他很冷静,但外人不会明白,小疏这种冷脸的样子暗自藏着多么严重的情绪。

      “要练琴吗?我听听。”钱季槐佯装轻松,走过去坐在床上,和他面对着面。

      小疏没吭声。

      钱季槐盯着他笑了笑,伸手揉揉他的头:“要剪头发了,刘海遮眼睛了。”

      小疏不说话,等他把笑容收起来,胳膊伸回去再落下去,还是不说话。

      钱季槐又去盯他的鞋,鞋子是前段时间在老家买的,他想问他这双新鞋穿着冷不冷,结果听到他抢先自己开了口:

      “我不想拉二胡了。”

      小疏说完顿了几秒,好像是给钱季槐一点反应的时间,但这时间显然不够长,钱季槐还在发懵的时候,小疏手里的二胡猛地落地了。

      钱季槐慢了一步。二胡最怕摔,上回楼下那次没摔坏已经是万幸,这次小疏是用了全力往地上砸的。

      琴头断掉了。

      “你!你这孩子,”钱季槐急忙把琴捡起来,颦眉蹙頞的瞪着他,打也不是骂也不是,埋怨也不是。一筹莫展。

      只能把火气咽下去,说:“待会去琴行问一下能不能修。”

      钱季槐怕他再发癫,直接将琴放得远远的,再坐回来。

      “我不喜欢拉二胡。”小疏默默说了句。

      一句后又一句:“也不喜欢上学。”

      “你不上学你想干什么?”钱季槐没忍住,凶着脸冲他:“是谁给你的底气,让你这么任性?”

      小疏抬头,虽然看不见,但就是看着他:“钱先生不知道吗?”

      “钱先生不知道是谁给我的底气吗?”

      钱季槐哑了。

      窗外好吵,路人叽叽喳喳的说话,临店播放土掉渣的戏腔流行乐,这一整条街从早到晚就是这样,无聊透了,跟钱季槐的生活一样无聊,忙碌且庸俗,根本寄居不了一个艺术天才的灵魂。

      “我没那个本事。”钱季槐喉咙有点哽塞。

      说完等了一会儿,听到小疏问他:“我要的很多吗?”

      小疏什么都不懂,反正钱季槐是这样认为。他根本什么都不懂,想靠他自己想明白,让他自己给自己选择一条路,是不可能选对的。

      “就算你什么都不要,我也没那个本事。你过两个月就二十岁了,不要还以为自己是小孩子,你要为自己的未来做做打算,替自己好好想想,你在这里跟着我,是没有前途可言的。”

      小疏低下头,雨点一般的泪水从钱季槐眼前淋落。

      “我不知道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小疏没有憋下去了,他哭得好不含蓄,“为什么郎先生到这之后,一切都变了…就算你还喜欢他,我也不会怎么样的,为什么要赶我走呢?你难道一点也不喜欢我了吗?”

      “小疏!”钱季槐急得吼了他一声,扑到他面前蹲下来,两只手抓住他的胳膊:“我不是在赶你走,我不是。你怎么就是不明白呢?”

      “我从始至终都是希望你能过得更好,把你从峒谷带到邵安是,现在让你去京城读书也是。”

      “小疏,你有非常厉害的音乐天赋,你待在我这就是在浪费时间,我不可能让你一直待在我这的,我不可能那么自私的。你现在有机会彻底摆脱自己的命运了,你可以认识更多的人,做更多的事了,你要高兴才对。”

      钱季槐激动地讲了半天,面前这个小脑瓜像是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声音颤抖着,问他:“所以,我们现在是要分手吗?”

      “……”

      钱季槐后退半步,用手抹了抹脸,说:“现在不分,以后也总要分的。”

      实话就是这么残忍。可钱季槐不得不说。

      “但不重要,你不要把我看得多重要,你要想着,你现在要去首都上大学了,那是很多人一辈子想去都去不了的地方,你相信我,那里的生活一定比这里有趣得多。不用伤心,更不用哭,这是一件好事,你以后会知道的。”

      “是郎先生,是他要送我去的,对吗?他不希望你跟我在一起,所以你们要一起送走我。”

      “这跟他没关系小疏。”钱季槐握住他的手:“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是我想让你去过自己的人生,过正常人该过的日子。”

      小疏哭得不像样,一边摇头一边说:“我害怕。没有你,我害怕……”

      小疏一向是这么毫无保留的在他面前暴露自己脆弱的一面,害怕,自卑,以及全部的爱,他一遍遍告诉他自己有多爱他,有多需要他,没有他就根本无法活下去。钱季槐从前或许是高兴的,但现在他不这么想了。小疏离了他就活不下去,这根本不是什么好事。

      小疏把他的手越握越紧,钱季槐却趁此狠心地抽开了。

      “你不能永远这样。”钱季槐的声音压在喉咙底,“你不能一直依赖别人,无条件相信别人,就是因为你现在什么都不懂,我才要把你送出去好好上几年学,你太无知了小疏,但凡你有一点判断能力,有一点清醒的头脑,你就不可能喜欢上我。”

      小疏的眼泪一下凝固在脸颊上。

      “钱先生是觉得,我不该喜欢你。”

      “不该。”钱季槐在他最后一个音出来之前就堵住了他的话。

      千不该万不该,这一切就不该发生。

      “钱先生觉得,我喜欢你,是因为无知,是因为分不清什么是爱情。”小疏语气平平地说道。

      钱季槐没有反驳他。

      “钱先生是到今天,到郎先生出现之后,才意识到的这一点,还是这么久以来,都是这么觉得的?”

      其实钱季槐的答案无论是什么都没有任何意义。因为小疏的上一句,他只是没有反驳,而不是真的认可。

      “一直都这么觉得。”这是钱季槐的答案。

      一个违心的、故意的答案。

      小疏继续问:“那钱先生呢?钱先生认为我对你的喜欢不是爱情,那钱先生对我呢?”

      钱季槐咬着牙齿,喉结剧烈地滚了滚。

      “也不是。不是爱情,是同情,可怜,心痛。”

      “就像从前对郎先生那样吗?”小疏问。

      钱季槐愣住了。

      “回廊林那天,你说的那个故事,就是他的经历吧?”

      郎月珏告诉他的?钱季槐确实没想到郎月珏会告诉他这个,一瞬间有点手足无措。

      “是。”

      那天对小疏讲的那个故事,就是郎月珏高中时的遭遇。但故事毕竟是故事,钱季槐在讲述的时候难免进行了一些改编,一些删除。

      当年郎月珏爆出裸/照被迫出柜之后,并非所有人都孤立他,有一个人,反而主动靠近了他。主动找他说话,问他题目,陪他吃饭,体育课带他组队,放学顺路等他,不顾一切异样的眼光和流言蜚语,跟他走在同一条横线上,肩并肩,一次次。那个人就是钱季槐。

      小疏抿着嘴唇,睫毛颤抖了两下,“那你对他,也只是同情,不是爱情吗?”

      “我跟他是,曾经是。”钱季槐是故意这么说的。

      说完觉得太可恶,他又立刻补充:“因为我跟他是同龄人,我们的爱情没有阻碍彼此的人生。”

      钱季槐说到这里突然停住了。

      没有阻碍吗?

      爱情的存在有可能不阻碍一个人的人生吗?

      正是因为阻碍了,他跟郎月珏的爱情才会停止吧。

      就像现在他也阻碍了小疏。

      “我知道了。”小疏丢给他这几个字,表情异常镇定。

      没有怨恨,没有挽留,没有刨根问底,他只是说他知道了。

      曾经他以为自己何其幸运,遇到了天底下最爱他的人,他什么都不要,只要那个人陪在他身边,甚至是只要让他陪在那个人的身边,就像除夕那晚,静静的坐在他身边剥果子就够了,足够幸福了。

      可是钱季槐不愿意,他不愿意让他继续坐在那了。

      不是爱情,是同情,可怜,心痛。没有爱。

      钱季槐不是爱他。

      不过不幸中的万幸,钱季槐的确是善良的,起码在抛弃他之前为他找到了一个新的去处。他的善良救了他很多次。

      去吧,逐水飘零的一生,离开收留他的人,又还能去哪呢?

      ……

      钱季槐辗转绍安市内所有的琴行,终于找到一家能修复断头琴的师傅。这件二胡是小疏师父留给他唯一的遗物,陪伴了他十多年的岁月,绝对不能放弃。

      小疏走的那天,郎月珏牵着他的手在家门外逗留了很久。钱季槐坐在沙发上,连站起来送一送都不肯,他怕看到小疏哭,其实小疏压根没哭,他是怕他自己哭。

      门没关上,人在外面说话的声音能听得极其清楚。

      郎月珏问:“想跟他再说点什么吗?”

      钱季槐没听到另一个人的回答,所以他猜测小疏应该是摇头了,否则郎月珏不会说接下来的这番话:“现在不说,上车可别哭。你求求他,让他送你到机场,我们一起去。”

      虽然不知道郎月珏出于什么目的,为什么要装好人,但钱季槐此时此刻真的很感激他这句假惺惺的关心。

      他是真的希望小疏服个软,求他送送他的。

      可小疏还是没有说话。

      郎月珏接着朝门内喊了一声:“那我们走了,到学校安排好我会给你发视频。”

      钱季槐从前说小疏犟,其实到他这个年纪还犟成他这样的才是难得一遇。

      门啪地一声关上。

      他这才缓缓转过头看向那扇门。看着看着,一两秒的功夫,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了。

      钱季槐无法形容那是一种怎样的心情,他没有对自己的这个决定产生一丝怀疑和后悔,他知道小疏离开绍安迎来的将是更阳光灿烂的日子,他没有理由后悔。他就是感觉有点委屈,过去做的所有错事他都认,不管怎么骂他怎么审判他他都认,可现在他就是有点委屈,委屈总不犯法,总不用上升道德层面。

      他委屈的地方在于,他把小疏放走的有一点早了。

      郎月珏来的太早了。

      其实再晚个一天,一月,甚至一年,都无伤大雅的。

      他怎么舍得这个人啊?多陪他一天也是好的啊。多做一天混蛋他也觉得没什么啊。

      小疏二十岁的生日都还没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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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推下一本预收,依旧年上养年下,文案很有意思哦宝宝们快戳戳收藏! 《没有当好哥哥的义务》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