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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作茧自缚(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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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回到家后和朋友们联系,才明白到是我记错了放假时间,他们掐着点儿就赶快离校了,墨点好像有一股特权上午就走了,后来追问,她私信说第二天见面聊。她是去赴一场聚会,我想聚会里应该有个很重要的人吧,我犹豫是否问,她竟然自动讲。她有女朋友,也在我们学校,初三的,她骄傲地笑出来,说是为了她考进这学校的,从小就认识的,成绩很好长得也漂亮,打赌说我一定见过她,当然仍然说这件事也是一个秘密。
我们在学校是同桌(第一次自选之后我们一直在坚持,可能只是习惯了),住的地方也是离得很近,有不少的周假一起回家。她住在市政小区,那是一片像东坡肉整齐排列的红砖建筑(当我把这话讲给墨点时,她毫不留情地反问我居民们像不像肉里的蛀虫)。上个月墨点喊我去她家玩,院外的墙谁绘画上某位伟人的画像,大门另一侧的自然是红色的警世名言,这里好些家的墙上都宣着各种标语。院里栽出很多对竹子,竹首那儿看得见几张红色福签系着,竹的脚边是某些,像是兰花,我认不出这些植物,墨点问我知道那是什么吗,我摇头,她立刻就笑了,撕了一支叶递给我:“这是耶耶菜,你尝尝,可以生吃的,我家总凉拌这玩意儿。”
我没听说过,我当然觉得是我见识少,如果突然被问某个漂亮花叫什么,除了流行的我全不知道,更何况某些树和草。
“怎么样?”
我觉得不好吃,又没敢说什么,只是偷偷下定决心要把所有花草树都认完。
“春天来。”她伸懒腰一样划了天空一手。
“什么?”
小半个上午我们都在处理淋浴间满地的沙子,那是她的弟弟墨宝玩剩玩撒的,储在这屋里是怕这沙冻掉,两三天他就厌倦了,老幺的年纪很难猜,因为他已经会引用很多诗句了,开始也新鲜,但不过只在耍嘴巴讲俏皮话问东问西不肯来帮忙。我是早饭后去的,墨点的妈妈正要去上班,走的时候来看我们:
“怎么冲掉啦,装盆里去倒在外边菜圃!”
“这是沙子呀,给那些菜它们会营养不良的!”
“乱说什么呢,倒外边,听见了没?”她看向淋浴间的镜子背对着我们说,转身抱了抱老幺:
“墨宝,妈妈去上班咯,在家要听姐姐话知道吗……”
接近中午的时候墨点的爸爸回家了,他是回来做饭的,工作的话就是在离家最近的那个高中教书。
前不久的一天,买烟的我爸爸在便利转角等我回家,他看到了和我结伴的朋友走进了那副贴着“私人住宅闲人免进”的铁栏大门。询问我她的事情,调侃到她是官二代,我有点生气地反驳他:
“那我们住在大巴庄就人人开大巴了吗?”
“哎,冬天了嘛,大家都喜欢抱团取暖,这些人大多体虚畏寒,一年四季都不舍得分开。我看那里就是各种局子的家属院啊,诶你想想每次过年那得多热闹,不说突然出现的各路远房亲戚们,他们邻里串门的都能堵起来吧……还有松子,官二代又不是贬义词,你怎么突然就急了?”他把手垫我肩上,用拇指抹了抹什么。
少年家在另一个城区,坐公车要快一个小时,而花,我不知道,到现在也不知道,虽然两个人结伴走,但是我总觉得花和少年从来不顺路。
“状态!状态!”教练的话好像压在肩膀上,他一手扶着雪人的假肢,一股酸顺血管缩进心里,他仰起头忍着眼泪,矮墙上原来蛰伏着一只黑猫,他心里打赌,猫走他就走,可是那小家伙一动不动的,好像冥冥中认准了他的行动。一个男孩儿从街口溜进来,开心地小跑,就像他每次从靶场跑进食堂那样。
“像,对啊,像!这家伙就是过去的我,瞧我现在就毙了你!”
空了?怎么会空呢,这可比比赛简单多了,他失了力气,握不住搭档它掉下来,雪人现在只剩了一枝手,他刚做好这雪人,一副傻笑的嘴脸。反复的练习,一年多来的屈辱,全空了?有咯咯的笑声从后背爬上来。
“不不不,是我故意失手的,我真没想过伤害他!不信你们去看他!”倾了身就冲过去,他真希望刚刚的愤怒没有提高他可怜的命中率,但两三步他就呆得像冻僵在这坏天气里的瘦鸡。看到肩膀上新唤出的血液正流,他立刻怨这傻子为什么一句惨叫声都没有。受伤的男孩痛苦地抽一只手扶头,疼的是肩膀呀,哦!他一把抓起了头上的针织帽丢向面前的这个男人,他不这样做也能逃掉,因为那男人很快就瘫在地上哭起来,他凑身去看血染出来的黑冰,哭得嘴巴兜不住口水。那猫呢?泪水朦胧中他回头看那里,原来墙上那注视这一切的“黑猫”,不过是他癔症了一小段突起。
更失败的是又像个玩笑,原本可以逃之夭夭的,他慌张的内心滋养了数条黑手疯长,伸长去遮了眼睛,人和车都撞翻,两块被抛弃在路边的不规则豆渣。有交警来处理,他的裤脚被什么东西切烂,小腿上的血液已经凝固,或是冻了,抱起他,训练搭档掉了下来,交警不敢信当作是玩具,寻思多么精致。
发生多少天后,这个事件在墨点家她妈讲给我们。
“多好的苗子呀!怎么就……”
“听说当时他骑着摩托超速又闯红灯,有个交警追了他一路,最后还是撞那绿化上了嘛,还救了他呢,当时就没想到那东西是真家伙,得亏那教练去医院看他,小伙子一害怕全招了。”
“那交警这么糊涂?真假玩意儿看不出来?”
“那受害人还是你学校的,名字还挺洋气,叫什么……”
“这是人家的隐私了吧,妈你再讲墨宝都要学坏了。”墨点想打断的话。
“诶对,叫罗马。”
“……为什么是他?”
“几个月前我朋友院里处理那个煤山偷狗案 ,举报人就是他。那小运动员,就是偷狗那家伙的儿子,我听说啊他爸被抓起来之后他就浑浑噩噩的……”
不早前我就经常来墨点家了,大原因我相信是因为墨点妈。在院里闲聊,晚霞太漂亮,又有新的话题,终于等到秋凉的意思绕了手腕脚腕,我从老年藤椅上起身,走的时候要向墨点爸妈打招呼,她妈匆匆回屋拿出一对新香的花,
“回家给你妈,整个花瓶摆在家里挺好看的。”应该是刚刚漂亮云彩的残影在视神经上停留太久还没散尽,当我看到她的脸她的眼睛……
我没告诉她我妈的事情,回家之后拿一枝烧了,那的确是很好看的花。
过了些天再去墨点家的时候,她妈见到我,两手按住我肩膀,好像很久没见一位老朋友的眼神,说那些要我当自己家的话,墨点一定告诉她们了。
墨点家是经常喝酒的,但主要是墨点妈妈在喝,墨点爸不喜欢,也嘱咐我说喝酒伤脑筋,甚至问我瞧瞧是不是每次喝多酒就会头晕……他被怪扫兴,墨点妈拿一瓶贝壳形状的酒:
“在那大院儿里,每个人什么喜好,那都得藏着掖着,尤其那些不好听的……还是在家舒坦。”
墨点收纳了一个多彩块的玻璃杯,只为喝酒,还总见她拿一包花花绿绿的梨膏糖,取两三颗放杯底,她有点得意地告诉我:绿色是苹果味,红色是草莓,黄色的是芒果,再淡点是菠萝……喝到杯里剩最后一小圈,可不能贪,不然齁得心颤颤的。我对芒果过敏,想想发红斑又肿的脸,哪分辨什么,黄色的糖是绝对不敢碰的。
寒假的第二天早上,墨点和我就偷酌了新来的巧克力味酒,轻微煮了,又放红色糖果,从墨宝的大方盒里搜两颗酒心巧克力,都尝,分不清是谁背叛了谁。出门,墨点妈在她手上那细绳绑了两圈,她做了一对手套,裁得太松了。
“瞧瞧,要是想吃点东西可咋办,别戴了,矫情!”墨点妈建议……
“没事儿,走啦。”
“I got you gays!”我们走出来她小声又骄傲说。我当时真怀疑有没有听错,或许她说的真是“guys”,更何况她知道我不是,可这样说好像更有趣。
聚在少年屋里的小桌前,他拎出一盒巧克力蛋糕,今早的味道有够凶的,现在这个,太苦,想吐,我看墨点,她同样一脸无奈。他两个放假后就擅自先去玩了,没有招呼我们,这蛋糕是补偿的,有诚意,没胃口。少年也尴尬,本来晚会儿要上街的,更早去了,吃的玩的他都请客。
临走前少爸吩咐我们不要去人多的地方,正纳闷,过年不捡着人多够热闹的才去吗,但很快就上了街,红恍的夜景扑人脸上,全忘了。
火树银花的中山街,过年竟然也还是文绉绉的,珠宝店,一个跳舞的仙女姐姐都没有,真显老气古板,一个老婆和人谈笑在店前,声音飞来听着多诡异,我们像小狗一样溜得欢快。下一条,西关大街,热闹,点烟火,坐花车,比武的,各色小吃……有那么一个踩高跷的,远远看像整个人飞跑在一群黑压压脑袋上,边走边看,撞在一个交警身上,那交警正乐呵闲聊。少年吓得要出冷汗,牵我们的手要走,原来少爸害怕的是前阵子上海那样的踩踏事件,拗不住,绕到宁荣街,可是为什么要牵手呢?理发店的三色柱把少年的棉服照成了紫色,今天,这里的故事最多。
宁荣街街道旁的建筑够矮了,道路也太宽,红绿灯对边这头的路又像酝酿着浪一样地伏在那里,墨点开玩笑说这块儿地下藏着一只爱睡觉的陆地鲨鱼。
昨天早上少年来这里玩滑板,没看准时间,其实才5:30左右,因为冬天所以自觉天亮得晚,不一会儿的时间,黄庸庸的灯光下面停了一个骑小车的老人,弯腰驼背在车肚里翻找着什么。少年悠到路的另一边,松了下围脖,呼呼地吐着热气,一个猫猫虫鬼鬼祟祟有模有样地也学着少年滑过。看着那老人,脑袋里无聊地想象一些他的生活碎片,一条车子经过,灯光闪了闪老人身上的反光背心,又折进少年眼里,他回过神来,准备回家。再回头一次,老人秃掉的额头上是不是亮着汗珠,或许本没有,少年觉得应该有。
昨天墨点在这里遇到一个她的小学同学,那人说到现在和墨点的堂姐在一个学校。这位同学M和墨点,以及那位堂姐“梨奥”,三个人在小学的时候因为突然出现的暴雨一起住过一晚。梨奥很会讲故事,墨点当时有着一丝炫耀的态度打电话喊来她,她家就在隔壁。可当两三个故事后,M两眼泪汪发闪的时候,墨点又有种奇怪的感受。故事是她早听过的,M的反应让她觉得莫名羞耻,梨奥没有因为新人讲得更动听;M的态度不伪善奉承、不夸张过誉,已经足够让敏感人群恰到好处的舒服;故事本身也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80年代,梨奥姥姥曾经是这条小街道的大人物,经商致富而且是女人,在这条街上红得像明星。刚开始还有人看不惯她,背地里讨论她不正经财路黑。尊敬她的那些人都让自家孩子喊她红姨,喊得多了,她就喜欢上这种被崇拜的感觉,有时候为了多听几句,出门散步,路人问候:
“诶呦,红姐饭后散步呀?”
“你这老光棍看起来年龄比我还大十几岁就管我叫姐了?!”她心里想。
有一天几个中学生的出现,身上的校服虽然脏了也还认得出,附近初中的,她捐过。
“呦红奶奶,今儿个什么事这么开心?嬉皮笑脸的。”其中一个孩子小猴儿一样地挠头问,又因为剃着团溜溜的寸头,更像了。其他几个孩子跟着笑起来。
“谁家的孩子这么没礼貌!”
“欸,奶奶您这句话说的就不对了,我是敬爱您才来问候的,可惜我,,我这文化程度低,也讲不出来什么漂亮话。您说,我要是特鄙视您,那我会说什么呀?”那个孩子搭回话,反问的话故意拖着语调,憋着半句,看向其他的小伙伴。“会说啥?”他们自己问。“就跟我爸说的,就他妈一个没良心的臭暴发户儿。”他们又自己答。
那天之后好几天她不再上街,又过了几天,她回到街上,遛狗。
有些人爱宠物,把它们当孩子用婴儿车推着,有些人,爱到化成灰都认得,而花店金小姐两种人都是。据说那天的哭声太心碎太大声,围观的人又多,不名状的路人报警的喊救护车的竟然有好几个,新来的记者琢磨着这大狗咬小狗的事件,编辑了一篇题为“当代孟姜女”的文章,主编看了整篇后笑不拢嘴,说他刚来对这儿不熟,有些地方的用词不够委婉,换他来写。记者心里闷了,觉得主编是在抢自己的功劳,很不爽快。再事后在主编的病房里他哭得稀里哗啦,主编调侃他写什么不好拿人孟姜女开涮,现在轮到你哭了吧。病床旁的窗户窄窄的,窗沿上放着红姨送来的慰问酒。
再昨天,花哥一个朋友家里急有事,一小车鱼就托他来卖,花自然去帮忙,朋友的店在街道更里面腥臭的市场里,他主要是杀鱼,劈头要快,生命的力量压在水下翻腾,如来佛看悟空是这样吗?大案板原本就是红色的吗?他不知道。去鳃去鳞,内脏,天很冷的,手很快红粉白分明,鱼池里碎了冰到正午还没化完,他不喜欢这些鱼,看到它们死掉的时候睁圆了眼睛嘴巴,好在它们不会叫。
有一家三口,爸爸让花削出来一角鱼肉,竟然生吃,抿嘴皱眉,微微点头。
“娃子不戴个手套吗?”妈妈问,“不好好学习,将来就和这孩子一样,才多少岁,这么冷的天儿跟家人出来卖鱼,多可怜!”走的时候拍了拍了她们的孩子说。花有时候会听到别人对他偏见的评价,有些人更是一副好为人师的样子教训他,指责最多的就是他红色的头发。隔壁店卖猪肉的大爷也怪他染个洋头,嘴碎了一上午,来人就闲聊,从生意好坏扯到世道炎凉再扯到骇人命案。
“我出那家被抓起来啦,那头猪没人敢要啊,都嫌晦气,我可不怕!反正拿来卖不是咱自个吃的……诶听说他媳妇儿终于扛不住要把那猪场卖掉呢,怎样?咱们仨合伙盘下来?”
“净做这些缺德事儿!”
“那可不成,这散户过去三五年被打多少回?我可不想趟这浑水。”
“我缺德?缺德的是那没脑筋杀人的家伙,咱可都是受害者,你别不信,佛祖菩萨都这么说的……”有些屠夫们喜欢养猫狗,尤其猫,吃得少不粘人,跟着转悠,多招财呀!大爷逗逗猫,叹出一口腥气,小猫甩甩耳朵。
要傍晚的时候花终于下班了,站起身的时候立刻僵住了,右腿打了个踉跄,左脚麻了。
“腿麻啦?”大爷一眼看出来。“把右手举头上……”
花没把他的话当真。去洗手,抹出了多少泡沫,洗得都要脱水了还没去干净那些腥味。再晚会儿少年就来找他一起去吃饭了,说什么他也不想吃鱼。
我们从公园游荡上小山顶,将昨天发生的这些故事拖出来。新翻修的墙只和小树,一簇坛旁边,少年说探照灯像火炬就尝试点燃它,当然没着,从口袋里搜一包仙女棒,几个会飞的烟花,我不记得什么名字,又想到“会飞的烟花”,禁不住笑了。一小块雪从樟树上盖下来,我们爬上去放烟花。
回家的路上,我们顺着沥水道走,少年揉雪球砸了绿瓦墙,它镶着一对彩色玻璃大窗,模仿教堂的,多拙劣。河够大的话,冬天就不容易结冰冻上,我们过桥的时候,瞧下面看不尽的黑水暗自涌动。
“河流为什么是弯的?”墨点问。我们都不知道,我突然想到了什么,说:
“因为河流奉承引力?”
雪夜后的日子啊,天空却阴阴的。我们下了桥在河边走,坐进一个蘑菇小亭,在黑暗里寻找可能出现的期待,一场灯闪过,各种黄绿的,红绿的,不记得我们等了多久。少年跳起来,问我们要不要玩旋转木马,还疑惑着,他挥起双臂装作铁杆装作尾巴,围着小亭子慢摇,很丑陋的游戏。
“假如一切可行的情况,你们想去哪里旅行?”少年问我们。
“那就……哪里都行。”花说这话的时候却看月亮。月,是懒散失眠的月,是我们陆上旱猴怕水不敢捞的月。
“少年,找你的。”是花打来的。“快来快来!”
少年接过手机,“喂?”
“在干嘛?”
他们聊起来刚刚的春晚,还有他们那个和沈腾长很像的数学老师。又问起新年愿望,“我是想告诉你,但是愿望实现之前说出来就变得不容易实现了,等有结果了再对你说吧。”
“马上新年倒计时了!”少爸打断他们的谈话 抽一支烟,他一年里只有最近点烟火的时候才会抽上两口。少年没有挂电话,和少爸走到院里。
“话说你怎么知道我爸的手机号码欸,雇了侦探吗?”
“有次去拿作业,祝老师在翻我们的入学登记表,我在旁边等了好一会儿,才看到你的名字出现,你爸这个号码太好记了……你又没手机……”花解释,又觉得心虚,他刚意识到这个行为很不友好,尽管都相处快半年了。
“哦哦,确实好记。”
“你明天出来玩吗?”
电视里的人开始倒数,邻近的人好像也都在倒数,我相信无论年龄、疾病,此刻每个人的心跳频率应该都会是每秒一下吧。
“新年快乐!”
烟花升起,各种花色的烟火光频繁闪烁在夜空上。
初一这天,少年来到了昨天和花在通话里约定的宁荣街,花已经在那里等他。大街上早早就热闹起来,他们散步在路上,打算买些衣服,待会儿回花家吃中饭。
走了一会儿,来到一个少人的胡同他们打算从这里绕道去一个大商场那儿。不远处有一对恋人走来。女生哭喊着拉扯着,要男生别去,男生一甩手继续往前走。少年和花见状想着拐回去走大路,突然间四个人对视到,两个初中生便低下头继续往前走。女生紧紧拽着男生的胳膊,恋人们也低着头走路。
“哇哦,恋爱可真可怕。”
“恋爱确实会让人变笨的。”
他们买衣服的时候,有一个小男孩看中一件羽绒服,非买不可的态度,他家里人嫌他衣服已经够多没有买,男孩赖坐在地上不肯走。“扶不扶?”花和少年笑起来。
花看中一条蓝色的围巾,付款时突然想到什么,“再拿一条红色的吧” 。
“新年礼物” 花递给少年装着那条红色围巾的袋子。
“啊,我是不是该染个蓝头发?”少年笑着讲 。
“哈?”
“嗯,像四驱兄弟那样。”
“不知道。”
“我小时候看的一个动画片。有很多组合都是是红发配蓝发。”
“是吗,我觉得红发黑发也蛮配的。”
“唉,可是那样不够吸引观众了,动画片就是要有点夸张才行,你看有些发型也很奇特,比如‘游戏’。 ”
“什么游戏?”
“武藤游戏。”见花脸上仍是疑惑 ,“一个人的名字叫‘游戏’。”
“哦,挺好的名字。”
两个人回花家,一头红色大门。那是种我见到会想“除非火灾或地震,否则我有什么理由敲那扇门,红铜色的看起来一定很重。”花家的窗做得很大,二楼更是有一间房做了落地窗。月光像是熟练魔法的精灵们,一家人都睡在梦里的时候,它们会来这里跳舞。
下午的时候两个人来到花家常来的会算命的夏奶奶家,就在离他家不远的地方,逢年过节他们都来这里送礼物待上一段时间陪她,她是一辈子没有结婚没有伴侣的,花会喊她奶奶。
虽然很灵验,但是她总警告那些人不择手段地刻意避免,有的时候就要知命认命,否则会产生新的厄运。她的名声只有很少一圈人知道,她不喜欢张扬,以至于很久她的邻居才发现她竟然是会算命的。她没有别的神婆那样的神秘感,很常见的老年瘦老年驼,像我们一样喜欢笑喜欢故事。或许是她散发的魔力普通人实在看不出来的,就像一般人从面相看不出命运。
花两个人出来的时候一人拿着一个小纸条,要他们在九月初才能打开。走了没多远,少年想起来问到:“夏奶奶会解梦吗?”
“会。她还觉得每次的梦都是有意义的,不过她觉得梦已经很直观了,我见过她给人解梦,就是问别人自己觉得是什么,然后他们讲是什么,就说是什么,听起来是不是在忽悠人一样。你可以给我讲,我做你周公。”
“你! 哈哈,好啊。”
……
“爸妈给我算了,家里人本来就同意的,我要走体考了。”
“那不正好吗,你喜欢打球!”
“那不一样,诶算了,去吃饭吧。”
同学们有段时间沉迷于占卜,算姻缘,算财运,据说学校新摆来的老钟也是算命先生安排的,他随身附一个布袋在大褂上,看形状或许里面是什么书,花言巧语在这私立学校谋到一个闲职,很多同学都瞧他算上几卦。他们不常去,我从来不去,有两次邀请也完全拒绝。我的意见撇开不说,好些人们是信的,正因为他们信,所以我成为了我。
妈妈去世后,算命的突然就出现,做一个事后诸葛,指责我克母,我小时候很怨我爸为什么不是奶奶最宠爱的孩子,在那个家族里,他甚至不愿意为了我说离开他们。邻居们也恨我晦气,我小说写的日记里有很多他们定给我莫须有的罪名,孩子们也喜欢撒谎把错事赖给我,在人们嘴巴里,我是那种会蛊惑人心的小恶魔。有一天中午家族里聚餐,喝醉的大伯把我拎起来,冲我吼:
“小东西,整天天愁眉苦脸像个丧门星,给老子笑一个!”
“大哥,你把他吓着了他怎么笑嘛。”小叔是很会笑的,“我听说这种是病,叫啥来着,诶呦我昨天还看到那小广告,诶,哦对对,面瘫面瘫!”
“病?知道咋治的不?”大伯和小叔年龄差很多,有时候看起来像父子。
“诶我知道!酒嘛,喝酒治百病!等娃儿喝开心了,那笑得可比财神爷还高兴!”大嫂倒是很高兴地说。
“胡说八道!娃儿,你小叔说你面瘫,咱可不服,给他笑一个!”
我笑不出来。
他摇头:“还真是病!大哥今儿做主替医生,替你那馕种爹娘治治你!”拿手指戳进我嘴里想咧一口笑脸,我扭曲着身子,小叔拿筷子沾了酒呦吼吼地笑着点进来。
“不听话!”
……
回家后爸爸做了一盘“熊猫菜”,那是他学着中华小当家里阿昴做的豆腐,不过用鸭血替换了甜豆腐。
“好吃吗?”
“嗯,和你一样。”
我始终无法解释当时怎么就说那样的话,那之后爸爸就带我搬家到别省了,那以后我们再没回去过。
日子挨到了过年人们要回顾总结的时候,我觉得世界上一定有人实在用不上、用不了“过去一年做了什么什么事”这种话,而只能想“受到了什么事”。心情有多么重要,我很早就相信“郁郁而终”这样的词汇。有时候人们会残酷地批判我姥爷“抛妻弃子”,这是无法更改的人死不能复生的现实,他被冠上懦夫帽,充满痛苦妥协,姥姥说他去陪妈妈了,她做了一顶虎皮帽:
“松子要做个乖孩子不要让妈妈伤心哦。”
“她在那里还会伤心吗?”
“会呀,你上次得那个奖状,我已经告诉她啦,她多开心呢!”
“姥爷也开心吗?”
“嗯,两个眼睛都笑眯了,甭提了!”
墨点问我好像不信那些占卜:
“老马店里新进了一种答案牌,去试试?”
我从回忆里缓过来,墨点和我讲话的时候总笑呵呵的,这是她的习惯,也成了我的,我同样笑着说: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