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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作茧自缚(一) 花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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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卿的长发是红色微卷,有风吹会像枫树叶舞,当我和别人聊到他的发色,很容易总骄傲猜测到炎柱那样,但花卿并不是,他像是静脉血的暗红色。
2014年开学季,这座小城市还在秋燥和夏日余热里缝补运转,各校学子们奔走在忙碌和热情之中。我们回忆起来的时候不约而同地认为那时正夏天,因为实在太热,我们不顾秋天的感受统称只要诗句觉得热的话那就还在夏天。前年的年假重聚,暖热的屋子里大家围坐着,花卿搓起杯子轻声也认真地说:“我的夏天过不去了。”
失灵的水龙头等不来水电工疯狂旋转着,水元素肆意攻击妄图接近它的人。凉亭和餐厅煮好的绿豆汤,拥嚷的学生们有些不守规矩插队的,少年生气,而花卿在观察人间时神游。多美的音色,花卿在他们争执中敏感到,正是前排这位,神秘的后脑勺。
身体和命运同时相撞,争执中少年撞翻了临队的汤水,白短袖涂上一大块绿,连忙道歉,退后时撞着了他未来最好的朋友,踩到脚,转身。
花卿却不能低头看别处,为着眼前的美人,躺在晚霞上的太阳公打起暧昧灯,棕瞳色里,委屈和自责轻浸泪水,一个打转,把深眼里的高光晃成三个,脸颊更透红橙色,怪给天气热,发尾刚湿过肩膀,看一滴刚落,好似暴雨骤降在花卿干涸的心田室井,偏角处的黑狗仓皇逃窜,只一滴就被攻略。
班主任先点个名,有几个人在期待同班这个红发男生的名字是否像他那异色头发一样特别。她没拿成绩名次点名,大概看了下就点“少年”,而少年下意识地站了起来喊“到”,起身的瞬间又惹得凳子撞到后排同学的脚,害得这同学嗷了一声,很多人看向他。班主任也笑了,连忙招手他
“请坐,请坐,同学们不用站起来哈。嗯,少年,我是看你的名字挺有意思的哈,好名字,好名字,我发现我们班这名单上都是好名字呢,我继续点名啦。”
……
“花卿”,可能很多人没想到他准确的名字,但是他们绝对会记得,这个名字的主人,是那个红发男孩。最深刻人的会是少年,因为花卿在听到被点名的时候,也站了起来,并且扭头向少年这里,两个人对视,花故意的。
星河中学的军训,在主席台上话筒的锐鸣声尖叫几次后,校长终于不耐烦地宣布开始了。
少年的踏步动作不顺畅,被教官训斥,脸正红,这个时候又有人讲话够大声,教官听见后,寻声走到一位同学面前,手握拳戳了他一下,
“喜欢说话是不是?你动作最离谱了,我正要来教你…还笑!来来,我带你去队伍前。”因为个子小,教官拽起这人的迷彩服肩领带着走,看上去好像在拖小猪。
“叫啥名字?”
“罗马。”
“啊我看到了,条条大路通罗马啊,你这原地踏步走的,慢慢走上几十年确实能走到罗马。”翻了一眼学生名单,把捏着他的口哨,“把脸转过去叫大家看看。”
罗马转过身,又想起刚学的停止间转法,挪着身体又转了回去重来一遍,教官随即应声“昂这个倒没忘。”指挥他在同学面前踏步练习,紧张到竟然顺拐,有的同学忍不住笑起来,他不再凶他们笑,少年的心情也轻松了很多。
休息时间,两个其他连队的男生又推又笑,挨到他们连队前大喊:
“我们是同性恋!”
没注意到他们的脸,不知道是谁,话没喊完就灰溜扭头跑开了的人,刚刚喊话的声音有多大,这会儿的胆子就有多小。
“什么东西?”
“我爸说过搞同性恋的是变态。”
“大冒险吧,刚才那边的连队就吼吼吼像猴儿一样。”
……
小插曲提起同学们新的闲聊,虽然他们好多人不明白同性恋是什么意思。花卿是很慢热的人,开学几天还不算交到了朋友,饭搭子都找不到,休息的时候也独自一个,听到那句话的时候,他喝水的手促地抖动了一下,手最后稳住了,摸索着盖上瓶盖。像一穗游在麦浪里的心脏,像愣神被掸进麻袋里。瞧不见那两个男生的踪影,或许不止欢乐大笑,尴尬难堪她也惯性地去看他喜欢的那个人。他的窘相被我和一个女生逮到,如果人的视线可以被捕捉画出有形的线,当时,你看我,我看他,他看你,我们命运的线多巧合围成圈。
学校有一台乒乓球桌旁舍不得锯掉的一棵树,从建校就守在这儿,见证过许多高手,球技最棒的那群人中,它最恨罗马。
很多人开学这阵儿就知道这个修着酷似劳改犯发型的男生,眼神坚毅,每个球都毫无破绽。但又被很多人怨念,他是少数喜欢戏耍对手的人。刚开始大家还以为他在报复教官,军训结束后又一段时间,发现,这正是他的打法,总能取得胜利,但不光彩。因为这手段,害得好几个人撞在树上,后来同学们都避开那个球台去别处玩,再后来就选择赶罗马走了。只有一个叫李水的同学愿意和他较量。李水有着天然卷,身体结实,在某些人看来,结实得足够做人肉沙包了。
别的班级里有这么一个同学,脑袋小小的,平日里帽不离头,有些人对他起外号“帽儿哥”,至于他的名字是什么,我们不知道,大概除了任教老师也没人称呼过帽儿哥别的名字。我真正注意到他的时候,也已经是最后一次见识他,有时候操场里呼得跑过一个瘦高的身影,(他的身材实在,甚至可以说是单薄,现在想想却是个做模特的好料子)他真的很像一种胸前白绒毛的飞鸟,好像不是在跑步而是贴着这皮地面低空飞行。一些时候拎着水杯,会觉得是他觅水成功着急归巢,虽然很多次的往返,但这教学楼这学校,终究是属于他的一巢待覆的梦。
我总容易错过事件的开端,花招手又小声喊我过来,同学们有一堆没一堆地占据了楼梯拐口和走廊,走廊里,一个不识相(或许是故意的)的小个值日生来回地拖地,转身的时候竟然挥舞起拖把,脏水泼洒到一个男生的校裤,那男生飞起一脚朝那小个子同学踹去,小值日生跌在拖把小车里。在教育整顿之前,就连这样的重点初中也不缺乏暴力。大家更是没注意这样的小打小闹,因为顺着地面上一滩滩脏水,马虎的人也能发现水里混着令人不安的血。裤子上有不规则的水迹,蓝色长袖的袖口抹了两三次鼻血已经很暗沉,帽儿哥的嘴边不时还有新滴的血液,它们跳落下去好像讨厌了主人的帽子很久。
中学时代很多的暴力霸凌事件都有像这样令人窒息的重复台词,
“跪下!”
“不跪。”就好像发疯了不停呓语的玩具人偶,他们坏掉了。
帽哥的眼眶红染了很久也没有泪掉下来,花招呼我们掩护好他,没人注意的时候他早拿出来了相机,我和少年挤在一起,花搭在我和少年的肩膀上拍照,搭上来的时候,没穿外套的我感受到花的手又抖又凉。
“你们是花的朋友吧?我是花卿的哥哥花钱。”一个大男孩给我们分水果。霸凌者休学了两周,帽哥不见了,花的相机被没收,花卿的哥哥代表家长被传唤进学校,他剥出一瓣柚子递给花,
“等到月黑风高的晚上我给你偷回来。”
花抱住哥哥转过头去,花和少年不一样,他总哭。
花是一个纯净的人,严肃的大人们会调侃他果真和故事里那种温室里生长的花朵一样。半个学期就经历了多少暴力事件的发生,我还没提到隔壁被同学们戏称灭霸的班主任隔三差五对他儿子的掌掴和训斥(后来在电影院看到银幕上的灭霸那时候,我们还是笑了)、还有年级督导对学生们的侮辱和体罚……
“天空哪儿是蓝色的呀!”少年背靠在班级门口的绿漆围栏,仰起头,眼里是一半水泥天花板,一半灰白色的天。这里没有我们的蓝色天空。跑步的时候,汗渍油了躁郁的脸,天空和风都不温柔,闷头弯腰看我们,我们不过是更生动会喘息的蝼蚁。
帽哥是少年的儿时的玩伴。凑巧在一起的体育课,操场上他们的体育老师带他们测试体育考那几个项目,帽哥被老师吩咐取了一箱子水来,经过在看台闲聊的我们,他打开纸箱扔给了少年一瓶。
我们住的小城市里有一条名叫“将军”的河流过。少年小时候的家就顺在河边的小区里,那个时候还没什么管制,钓鱼的人很多,其中有两个中年一个老年的男人团经常在这里钓鱼。有一天他们吵了架,这个小城里的人们大概是冷漠的,无论是吵架还是打闹,只是在一旁看热闹,话都不多讲一句,新来看热闹的人也不会询问围观的发生了什么。甚至路上如果横着一具尸体,我想,没有警察的话,人们也会等到那尸体久得发臭到难以忍受再处理,这里的人最擅长爬高,所以束之高阁这类事情对他们来说再容易轻松不过了。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我们不知道,老爷子却是真狠人,一把柳凳坐上了悬在河上的大水泥管道,完全不顾身后的贴示,他只想一个人清净,花如果能看到的话又会把这一场面拍下来,就好像那些故意在“禁止抽烟”“禁止燃放”的标志下摆拍的人,多彰显个性。
少年和他的小伙伴们做了一个小船,打算放河灯那天让人们惊讶一番。因为是瞒着大人们制作的,也就没找那些显眼的木头,一些塑料泡沫和纸板,胶带缠几圈,抱紧紧的,成了。总觉得少点什么,有人提议插个小旗子,有人想到放个玩具小人。帽哥主动贡献出他的小熊,淡茧黄,小领带。
孩子们欢呼小熊为将军,他们先要测试
“本次护送圣光(也就是蜡烛光)的任务又交给了我们的熊将军,这已经是熊将军本周第六次执行任务了,在这之前它每天的任务都是讲故事哄大宝宝睡觉,据说这次的任务危险程度是前所未及的,我们想请问当事熊,您紧张吗?”
“熊将军还是那样少言寡语,让我们欢送熊将军!”孩子们总能很轻松地激动起来。
河灯那天的夜晚像一个精美的黑皮瓷器,这里那里泛着一点点萤石的光泽,又无尽温柔。而这天的空气却不打配合,有人像被活埋葬在沙漠里。
“GO!GO!GO!……”
我们早该知道,人们从未深刻理解过彼此,世界上真的有读心术吗?他们迷上了这小破船,没人注意到偏离的帽哥。
熊将军驾船刚巧航行到老爷子旁边,他还差点被吓到。“咚!”像被炮弹击沉了,谁这么讨厌。
“嘿!你们几个把我的鱼吓跑了!”
这是帽哥飞速抄起了一块石头,砸中了那小船,跑了。
等到放河灯那天,帽哥就没来,小伙伴们也没有消沉着,跑去看一个电动小船了。再第天少年憨憨地去找帽哥,看到他剃了很短的头发,戴上了象征他的帽子,这一戴,就是好几年。透过少年水灵欣颂的眼睛,帽哥腼腆地笑了。某些秋天,奔跑在回家的路,熟透了的风放手抓起他的帽子旋了几圈,孩子们的脸颊都塞红了快乐。
新学期第一个考试周,当上午最后一门英语考完时,少年问花要不要挑座位的时候做同桌,他先是很惊讶地睁了下眼睛,随即温柔地微笑着“嗯”了一声。
吃过中饭我小跑回教学楼,我后来有点怨为什么食堂离教学楼那么近,办公楼离它又那么远。临近午休的铃响,班级的门口却站了不少闲人,有几个顺着群众隐藏起来的人用污秽的方言谩骂着,他们正围起来的,是一对桌椅,趴在桌上的是衣服被撕烂的李水。
尽管监控把真相还给了李水,可他觉得没法再待了,这天的周假刚放他就奔进宿舍收拾行李。我和罗马想陪陪他,很快地跟上,路过校大门的时候,我看到了甚至一脸得意的那个霸凌的男生和他的家长,还有我们学校的一个书记,他们都在笑,那家长招手转身朝他们停下的车走去,书记呼唤他们慢走,也确实,他们走得慢了,再快一些躲进车里赶忙驶开的话,或许接下来的事情就不会发生。罗马冲了过去,他的动作从来利索,两拳下去,那个男生的脸被血糊住。一个好心的家长像撕胶带一样把他拉开,那男生的身体和头颅像班级里新挂的军训锦旗一样垂危地晃,血液终于多得聚出来从罗马沾红的手上拉丝地流。
人群已经把我们围起来,有个人愤怒地怼起罗马报了警说要抓他。我眼前发黑,那个人甚至拽起我们的手对周围人大喊不能放过我们,我的手腕被麻绳一样拧,我疼地发颤,又一个人拥上来扣起罗马的双手把他摁在地上。花在不远处呆立着,被一个大爷骑自行车撞到。训斥中,送给偷偷一记闷拳砸到我脸上,像有马蜂窝摔碎在我脑袋里,蜂群们急红了脸,高涨的热情在它们头上盛开。我幻觉罗马长出了翅膀带我逃了出去。
成绩名次出来的时候少年很开心,班主任决定自己排座位,有意见的人可以讲出来。少年当即便说想和花卿同桌。好在花和少年的成绩都是很棒的。班主任是没有反对的意思,她本来就倾向于依据成绩而不是友谊来排座位。还没等班主任问,花卿他这次竟然没再同意了,他大声回应说不想和少年同桌。教室里飞来了一只山麻雀,从哪来的,不知道,着急想逃出去,在我们头顶上旋转旋转,看不穿玻璃,犹犹豫豫终于还是撞到了窗。
我和罗马、李水被班主任排在一起,少年在我左前排的座位,墨点在我左边,她之前的座位就在少年后面。
在学校住宿了三天少年就走读了。后来和小伙伴们聊起住宿生活,少年讲到:第一天和临铺的同学不约而同地把枕头放在两床中间,这样不用担心伸脚碰到。少年他第一次住宿,那天的月亮到处躲藏、好没有精神,陌生的同学们、白天烦躁的天气、打绿豆汤的时候那场纷争。焦虑慌张和混乱在长白天的煎煮下愈来愈沸腾,到了晚上情绪环绕抱住他的脑袋像箍了发动起来的紧箍咒。每天和爸妈相处的幸福时光以前总能在他害怕时鼓足他的勇气,唯独那次一种落差感让他心酸,他想家了,想得肚子疼,他想哭。可是临铺的大哥突然抢先抽泣起来!尴尬压过了所有的情绪,一块儿笨石头死死压住了那些混乱沸腾。
一年级,妹妹生病住院,少年终于能见到她的时候,她已经被剃掉一块头发,输液针头直扎在脑袋那里。他害怕地哭了起来,妈妈也再忍不住泪水。当晚爸爸送高尚到奶奶家的路上说:
“妈妈是一个坚强的人,是我们把她惹哭了。”告诉他不应该害得重要的人哭,不要犯错害得他们难过,他们难过哭泣的时候更不要被悲伤左右,要坚强要想办法安慰她们帮助她们。后来每当周围有人哭泣的时候,无论他当时的心情怎么样,至少不能不会一起抱头痛哭。三年级,老师带着大家看《黑猫警长》,白鸽死掉的时候很多同学都哭了,他没有。当老师问起大家观后感时,少年竟然讲白鸽真坏,没有多问的老师当即就教训了他一番。不管怎样,每当身边有人哭的时候,他再难过也不想掉眼泪了。
上次作别践行我们四个聚在一个常顾的小店里。花还是不喜欢抬头看人,他和少年牵手了好一会儿,已经出汗很湿了,花的脸是清爽干净又白白的,这样害羞的时候就显红,都在一起两年了,还像着中学生一样
“想听你唱歌了。” 她唱了首《月亮船》。
12月初的时候,树叶们全要走了,冷落起太阳,伤心的它要比在夏天里更久才能暖到另一个人,没了树叶荫起来的盲道灰也更多了。
幸好有伙伴们敷衍这小城市,一枕红枣牛奶晌午来散步,石板路可能容易上瘾,抿了嘴吹起口琴走进小密林,我幻想有一股及时的风拢一捧散乱易舞的叶,撞歪了树,揣进我们的手心。
那个时候已经开始提倡不过洋节日了,我们的兴趣倒不是某个节日本身,在我们看来这些都是一个个待一起的机会或是理由。那年的圣诞节学校特意安排了考试,我们初一的日子里发生了太多不愉快的事情,一种巧合,我们都选择了移情在学业上,尽管简单也认真。平安夜里在晚饭的时候互送苹果,圣诞节的时候一句圣诞快乐就已经很满足。
跨年夜这天我们的学校刚好要返校(每个周五下午放小假,每个周日的下午返校),有一部分人当然请这一晚的假,比如我们。这是我们在一起的第一个跨年夜,原本提议去哪个小伙伴家住一晚,可又意识到过去的半年里竟然没有邀请过彼此来家里玩,决定不想把第一次的尴尬放在那晚。我们从故意从银河路学校边溜过,从校门前看着同学们零散地被这学校的大嘴巴一个个吞下,三五天的咀嚼后,它又会把他们吐出来。
我们从蛋糕店里买了几条毛毛虫,花想买盒肉松小贝,墨点在货架上拨,取出来最后一排的那盒递给花,她告诉我们:
“最后的新鲜。”这家店有实力安排几张温柔的木桌椅,我们也有闲安排自己在这里磨些时间,店员似乎和墨点已经是熟人,她们竟然能唠上几句,她劝我们尝尝新推的蛋黄青团,少年惊讶地睁眉笑,小声吐槽“这么反季节?”起身离店,少年几乎小跑给我们开门又撑着把手等我们安全通过,真是绅士。
再走一段路,一个商超和它对面的小广场竟然拥满了人。两个男孩靠在绿化边,一个扶着另一个吐,我们并非无动于衷。
“酒到了。”所以来一家温柔舒适的店,玻璃墙朝南的,因为看得到月亮。当然借店长的手机打电话给花卿的哥哥来照顾,好巧那个时候他正单身。等他驱小车来,我们都没料到少年的酒量会那么差。花哥来店里的时候我们才听到门上会响的铃铛,在我们说笑着进来时忽略的。他一手抱着拥簇的海棠花,一手拎一个保温壶,脱外套盖在微醺小睡的少年身上,拿手机喊我们一个个拨家长号码。
第二天早上的时候,少年竟然能蹦跳着回学校里。(啊好怀念那个中学时代早起也不会疲惫,现在何止不愿意早起,起床了也总没精神)
“新年快乐。”
尽管讲给完全不认识的同学也会收获很多开心。
年末前学校整了一个社会实践活动,班主任从会议厅回来告诉我们,她抽到了儿童福利院和养老院,要我们自行商量组队选择。我们编一个游戏,猜一些同学们会选择哪个。班主任读了一下分配名单给同学们确认,墨点很轻松猜到大多数,在我们的崇拜下,她有头有尾地解释说依据是每个人的性格。
“赢家有什么?”后仰问。
“你们猜班主任会去哪个?”少年问。
“喔,加分项!我说,福利院!因为我们都知道她很喜欢小孩子!”墨点又分析,他两个也赞成。
“养老院。”我最后说。
班主任那节课没告诉我们她的选择,直到周末墨点在养老院看到了答案。和班主任聊,才知道她爸在这养老院,叹口气,
“老头子犟得很,原来多和谐,哪天一个口头信出一趟门,就开始嚷嚷着我们忙不给我们添麻烦,拗不过我们又开始不住地往家里带猫,家猫野猫,白的黑的,我家那孩子对猫毛过敏,就是带,后来还是孩子他姨悄摸着跟,就在这养老院看到他,哝,和他老战友一块住呢。”
墨点很快把这件事告诉我们,还有另一件事:
她很快明显感到院里老人们的生活和她的焦虑焦躁的心境是多么反差,老人们的言语和行动,这里的一切都太慢了,墨点拔高音量讲话,一个老人听着烦“这小姑娘吼什么呀”,她以为那老人没听清,凑近了,更大声地再讲给他,老人乐呵着,用手搓笑掉的眼泪。这些事情都是平淡的,就像有个老人喜欢的一股味贼冲的浓茶,总有人看不惯平淡的日常。墨点给一个老人找“儿子”,一个花白系铃铛的大猫,再回来时,其他同学已经下班了,院长看到墨点就告诉她明天不用来了,他的语言分明和善,笑脸也是老练的,墨点担心是自己的表现不好,还没讲话问个明白,院长已经退回好远和旁边人商量些什么。
墨点心里不舒服,第二天假装路过来院里看看,老人们挤在小礼堂里,一个小青年在台上有声色地讲些什么,而整个院里一个同学也没有了,原来大家都被告知今天不用来了,“哎也没有同学在群里提醒一下。”她正心里埋怨。“那还不是因为我和你们院长是多少年的老朋友了!”一句破音的话把所有胡思乱想关掉了。小青年似乎在卖什么,但是他提了院长,这其实是不识趣没眼力见的吧。墨点再听一会儿,疑心落下,胳膊上涨了鸡皮疙瘩,她不知道怎么办。
“你个小兔崽子回家再念几年书咯,还鸡飞狗跳,就这水平还出来搞宣传卖假药,再不走爷爷可打得你鸡飞狗跳你信不?”
老人们的混乱也是缓慢的,一个老人还想抽上去一拐杖,当然躲掉了,跑了。院长和几位护工安抚着大家,他的神情好像有足够的安全感和那小青年撇清关系,只有那爷爷旁的老人拽住院长的褂子指着他的脸骂了两句,墨点看出,那两个老人是班主任她爸和他的老战友。
学校故意安排情人节这天放寒假,这一天,校园里的恋人们似乎比平日多了好多,真情侣?假情侣?我们不知道,只是觉得这天校园里成双对的鸟儿也那么多。在花园里,有一对情侣,却挑一个没有椅子凳子的花坛,她们在念诗。
这天我要和朋友们道别的,可吃过中饭就看不见他们三个的踪影。我卖去了最后的书本,被班主任看到嗔怪我初三复习可还要用,我心里嘀咕着初中的课业太简单了不必那么较真,她好像看见了我出神,弹一个脑壳我又回来了。“帮老师个忙,和我去办公室搬一些东西,忙完给你买汽水喝。”她不需要讲最后的话我也愿意帮助她,可她这样讲会显得我像个小孩子,真不想跟她去!
在办公室几位老师在互赠东西,有些书和小食什么的,她们都借口东西太多带不完,好像没看出每个人都这样的理由会发生什么。只有一个老师在那儿炫耀这学期没收的物件,把它们摆起来好像在检阅它们,没有丝毫要还给同学们的意思,谁要是在他那个班上学还真是够辛苦的,瞧我班主任,昨天考试完私底下就已经一个个还给同学们了,还有花的相机,不知道校领导还给他没,又或者花的哥哥真的偷到了呢,我还没问过,一时间又想到这学期发生的一些难过的事情,他们现在又不见了踪影,我真的难过了,简直要有眼泪流出来,我抱着她的大个塑料箱别过身快步走出办公室,她的小车几乎要放满了各种物件,多数是书本报纸和活页夹,把箱子放在她车的副座上,终于松了口气,要是被她看到我眼睛泪汪汪的,又得一顿折腾。
我回头看这一角的校园,这里本不是停车的地方,放假的时候果然挤满了人和车,有好些同学和老师我是认识的,有一个老师带着她的小儿子,她给我打声招呼,那小孩子也学着和我招呼,我赶快回应,可心里又难过,我的口袋在办公室被几位老师塞满了零食,那个男老师也送我一套塔罗牌,可我心里就是难过呀,我的口袋是满了,可我的心在那天下午完全空了。
很多时候我更像一个记者,一个活体日记,一具摄像。这么多年我不少次调侃我是局外人,就连我们聊命运的时候提到在三字姓名多数的今天,我们的姓名却刚好全是两个字,少年、花卿、墨点、而我,我的作业试卷各种登记表上填名字写的的全是王松,实际上我证件上的名字是柏王松(那个时候他们还不知道),爸妈给我的名字也其实只有“松”,柏是爸的姓,王是妈的姓,姥姥那边的人和爸爸都喜欢喊我“松子”。我是这个小团体里唯一一个离异家庭的孩子,唯一一个坚定的单身主义者。当我们暖炉夜提议为我们的故事写几个小说来,与其说是相信我的文笔,不如说是他们三个太忙(忙着享受和体验而不是记录)又太不公正(有些人眼里只有彼此)。我是唯一的闲人,现在是,过去也是。
再过一会儿,一个人溜在校园里,看见罗马和一些人不时推搡着,他正抽烟,笑得很轻,那几乎是我最后一次亲眼见他,那之后听说到他的事情,我总不愿意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