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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   热浪裹挟着木柴燃烧后的灰烬扑了周青一脸,她拿起挂在脖子上的破布毛巾一抹,汗水混杂着臭霉味,是她闻了一夏天的味道。

      手上拉着吱呀吱呀的风机,锅里滚着的水上面坐着早上的剩饭,是她给侯家几口人做的午饭。

      早起去地里捡花生,翻过重重的山路时,周青已经不会再抬头四处张望了。

      因为红肿的左眼睁开时只余一条蚯蚓般粗细的缝隙,凸出的眼球让她自卑地不得不低下每日高昂的脖颈,被卖到大旗村的一年后,她重获了阔别已久的自由。

      挎着往外渗黑油的菜篮子,周青瘸着腿一高一低地往山地头走去。

      沿途碰见村尾处门户大开的侯春真家。

      她家是村里为数不多不用赶农活的人家。

      因为侯春真家唯一的劳动力,她爹,早年死了。

      她娘,去年瘫痪了。

      周青不知道她们娘俩是怎么在吃人的村子里生活的。

      她也不关心,因为她连自己能不能活到明天都不知道。

      侯春真坐在门前的石碾子上,披散的头发散发着阵阵草香。

      土墙皮掉在地上形成的小土丘拌了周青一脚,她感受到身后侯春真的目光,恨恨地踢了一脚让她出丑的土丘。

      松散的土扬起,全都落在她破烂的布鞋上。

      骂骂咧咧的声音回荡在上山的土路上,侯春真木讷地扎起已经吹干的头发,进屋去给母亲做饭去了。

      午后的阳光直晃眼,周青猛地一阵目眩,扶着锄头的手支撑着身体。

      还没等她歇一口气,屁股上面就结结实实挨了一下。

      是她婆婆拿树枝在她身后抽了一下。

      周青猛地跳出老远,然后忍着痛意低头刨花生。

      这样的抽打几乎每天都会上演,至少她现在能一声不吭地干着活。

      每刨一下都会砍烂几个花生,周青被公公赶去跟在后面捡花生。

      晃动着朝天的屁股,周青嗡嗡作响的耳孔仿佛听见后面有人在议论纷纷。

      而被议论的对象可能是她,或者是她们。

      傍晚是周青最痛苦的时刻。

      她初被卖到大旗村时,还是冬天。

      蘸了水的牛鞭是她对这个大山深处的小村庄,最初的印象。

      脖子上套着的锁链,那端紧紧连在床尾。

      她的挣扎只换来一道道皮开肉绽的血痕。

      不知道从何时起,她一到天黑,身体就会止不住震颤,像是应激后的本能反应。

      但恐惧不会减轻漫长的折磨,她一晚一晚地睡不着,就睁眼看着新一天的太阳升起。

      日复一日。

      昨天的她被今天的自己杀死,或是说,她早就死在了到大旗村的第一晚。

      周青收了豆子回屋时,斜角桌子上放着还在冒烟的黑瓷碗,碗沿的豁口是上次被她咬掉的。

      里面盛着像浓缩后血液般黑红的药水,光是站在门口闻到腥甜的味道,周青都能尝到嘴里的酸味。

      那是她无数次被逼着灌药又吐出来,吐到最后的酸水味。

      她没病,至少在到大旗村前,她都是健康的。

      但第二年她怀孕了,怀了让她无比恶心的孩子。

      孩子的父亲是施暴者,孩子的爷爷是买卖人口的罪人,孩子的奶奶更是对周青进行了精神和□□的双重折磨。

      所以,周青开始实施了第三次的逃跑。

      第一次,她失败了,刚跑出村子时,就被村民按着拐到了侯家。

      那一次,她的活动地点不再局限于破烂的木床上。

      而是跟鸡关在一起,被稀臭的鸡屎拉了满身。

      她脖子上套着的锁链,像狗一样被驯化。

      第二次,她失败了,不过这一次,她是因为在山里迷了路,就在快饿死的时候,被侯家人抬着回去了。

      预想中的鸡屎没有堵满鼻孔,周青浑身赤条地躺在床上,高高鼓起的脸颊上还往外渗着血,打捋的头发粘在嘴角,她每眨一下眼,就涩得生疼,索性一直睁着。

      眼看灾难再次降临到自己身上。

      一年,这一年里她每天都带着伤,做着干不完的农活。

      以为她会这样直到哪一天被打死。

      但是,老天没有听到她的祈祷,却给她送来了噩耗。

      她怀孕了。

      周青没有告诉任何人,她偷偷挖了草药煮水喝,可孩子的生命力比她想象的顽强。

      于是,她没有丝毫母性地,又一次逃向大山。

      不出意外,她被再次拖回去暴打。

      这一次,她的伤口不再流血,因为她的孩子,几乎流尽了她的血。

      躺了半个月以后,周青就被婆婆按着灌起了偏方。

      喝到今天,她的肚子都没动静。

      早起把洗脸水泼到门外,刚进初秋,山里就起了大雾。

      周青的眼皮已经微微消肿,能稍微睁大一点看东西。

      就在她手拿着掉漆瓷盆准备转身进门时。

      门前老树下的一块石头吸引了她的目光。

      原本能坐一人的光滑石头,现在上面却躺着一个同样光滑的女人。

      凹凸不平的石头顶在女人腰下,舒展的四肢随意地瘫在地上。

      周青下意识迈出的腿缓缓收回。

      因为突然出现在雾里的女人,实在诡异。

      清晨天还没完全亮起,正是浊气下沉的时间,若是搁在以前,她肯定吓得拔腿就跑,不过现在,她已经见识过比鬼还可怕的人。

      轻轻把脸盆放在门后,周青脚踩着破旧的扎花红布鞋向女人走去。

      微微隆起的胸膛上下起伏着,平缓的呼吸让周青确定了,躺着的是人,不是鬼。

      而且还是村里的哑巴女人,侯春真。

      哪怕自己过得水深火热,但此刻周青还是生出了一点同情。

      但这份同情只是针对不着寸缕的女人,而不是因为这个女人是侯春真。

      脱下自己身上的花布衣裳,周青想盖在候春真□□,但那样胸脯就会露出来。

      就在她轻轻往上拉衣服的时候,侯春真突然睁开死寂的眼睛。

      推开毫无察觉的周青,她猛地起身跑进村里的小巷里,上身还裹着破布缝成的衣服。

      而被推倒摔在地上的周青,抬头时只看到侯春真挺翘的屁股。

      关于侯春真在大旗村的事情,周青在村里老太太那听说了些。

      侯春真的爹是村里的孬轰,就是外面的人常说的混子流氓。

      她爹年轻时就爱摸村里女人的屁股,还被同村的男人从自家媳妇的被窝里拽出来打。

      后来实在没办法,她爹的爹,也就是侯春真爷爷,把家里的驴和牛外加一半的地卖了后,才给她爹买了个媳妇,也就是侯春真的瘫痪娘。

      本以为她爹成家后能安生一点,但继她爷爷奶奶死后,她爹就开始无法无天。

      不仅地里的事情不管不问,无论是播种还是收割,通通都交给没干过农活的媳妇,一年到头的收成只够两个人吃三个月的,而剩下的时间,他们就去地里捡别人打剩下的粮食吃。

      成家没多久,她娘就瘦得皮包骨头,形如枯槁。

      所以侯春真自出生以来,就没喝过她娘的奶水。

      如果不是好心的村里人给了她家两罐子羊奶,恐怕侯春真也活不过百天。

      对于没有生出带种孩子的媳妇,她爹非打即骂,而出生在这样的家庭里,注定了侯春真的悲哀。

      但她的不幸,开始于她的性别,终止于她爹人性的泯灭。

      对于同样身处在漩涡中的女人,周青并没有多少感触,更没有两厢对比下的幸灾乐祸。

      她只是觉得,相比于侯春真从出生开始就身处绝望之中,直到麻木,而她突然被剥夺的希望,更加让人难以接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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