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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初遇金人 何齐物救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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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别之际,何齐物每往外走一步,就要转头回去望三眼穹隆村,回想自己生于斯,本也以为会死于斯,最后却是自己亲自宣布门派的解散,打破前人所立下的规矩,苍穹派短短三代便结束了寿命,皆是自己一人之过。
许秋见状想安慰几句,但总觉徒弟安慰师父、孩子安慰大人倍感尴尬,便悄悄走到董拯之身旁,凑过耳朵轻声说道:“董大哥,师父他又在胡思乱想啦,我总听爹爹说男人一醉解千愁,我女孩子不懂这些,能否劳烦你帮忙安慰一下我师父?”
董拯之眯眼笑了笑,过去把右手手臂搭在何齐物的肩膀上,左手伸出手指指向天空,何齐物抬头望去,见一片硕大的积云正被萧瑟的秋风吹去,不出一会儿便烟消云散,晴空万里。何齐物也心领神会,向董拯之坚定地点点头,心中默默下定决心为前人所犯过的错误赎罪,给董杀之与董拯之一个满意的交代。
此时蒋摄佝偻着背抚摸着长须、拉着一辆马车过来,微笑道:“此处离简州路途遥远,你们不会想要徒步过去吧?”
许秋见蒋摄牵的是马车而不是三只马,心想:“我从小出行就是坐马车,却哪及自己骑马那么有大侠风范?”
何齐物对蒋摄感激不尽,毕竟自己从当上掌门前便一直受蒋摄照顾,当上掌门后,何齐物专门委托蒋摄帮忙制造防御之机关,才得以令自己多出不少闲暇时间专研武术,便问道:“蒋先生决意要留在此处吗?”
蒋摄答道:“光阴似箭,我早已不知外界是如何形势,我一把老骨头也难以适应另外一种生活,做一只井底之蛙永远留在井里,说不定才是老朽最好的归宿。”
何齐物沉默良久,不知如何面对这位如父亲般的长辈,说道:“请先生保重身体,待我他日事毕回来探望。”便与许秋、董拯之坐上马车离去了。
约莫坐了半个时辰,已出了穹隆村,许秋又再见到江南美景,但与进村时不同,此时正是秋日美景,身旁树木早已从茂盛的青绿色变成金黄色、红色与橙色,整个山野变得如诗如画,尤其在阳光的映衬下闪闪发光,犹如白天的星星般。许秋看得入了迷,刚想与同坐车内的董拯之交流心得,但突然想到:“啊,其实我每次这样废话连篇,董大哥要给我答复也很不方便,不知他是否心里有介意...”想到此处许秋灵光一现,向董拯之问道:“董大哥,你与你英俊潇洒的师父交流的时候是怎么样交流的呀?”
董拯之一下便看出许秋的小心思,知道她本就是如此心思细腻且善良的人,于是用手语摆了几个手势,示意自己是用手语与师父交流的。
许秋本就没见过人间疾苦,董拯之便是她认识的第一个残疾人,才知道原来还有如此绝顶聪明之人发明了手语,于是一路上都与董拯之学习手语,轮到董拯之骑马何齐物在马车内时,许秋便变成自己师父的手语师父,三人一路欢声笑语,好生快乐。
一天的舟车劳顿后,三人找了一个荒凉的小镇落脚,只见刚进入小镇时,小镇入口的石碑早已破败不堪,似乎已许久没人打理。何齐物抬头望望月光,心想现在大约只是亥时未到,小镇中的大多数房屋已经熄灯,剩下寥寥数屋透出微微亮光,如同数团源于地狱的鬼火,甚是瘆人。
何齐物骑着马车迎着月光往前慢慢寻找客栈,忽然看到有一名男子平躺在大路上一动不动,何齐物向车内二人说了情况后立刻下马查看,细看此人骨瘦如柴,犹如一副骨头包上一张薄薄的人皮,何齐物从马车内拿出拿出皮制水囊给男子喝了几口,男子如久旱逢甘霖,咕噜咕噜往下喝,也算是稍微恢复了点精神。
何齐物见男子清醒后,心里也定了下来,向男子问道:“小兄弟,你是否遇到麻烦,以致流落街头?”
男子上下打量着何齐物,见何齐物衣冠楚楚、一表人才,突然慌张地拔腿便跑,但毫无血色的男子又如何跑得快?
何齐物一脸茫然,但又觉放此人自生自灭也不是办法,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便稍用轻功到男子跟前,抓住男子的手臂说道:“小兄弟为何如此紧张?是何某吓到兄弟了吗?”
男子瑟瑟发抖地看着何齐物,见何齐物似乎没有对自己下手,才镇定下来,用手指指了指一处极其阴暗的角落。
何齐物仍是不明所以,但毕竟艺高人胆大,不怕遭他人暗算,便随男子过去角落。男子这才愿意开口轻声说:“这位大爷,我看你是第一次来到此镇,此镇名叫善因镇,自靖康之变后,金人便在此肆虐,如果是男性,便如牲畜般对待,过着猪狗不如的生活,就如我现在这幅模样,每两天才能吃一顿饭,半天才能喝一口水...至于女人,更加是如猎物一般,金人遇到相貌姣好的女性便拿来大绳绑住,与其他金人用金钱交易...”
何齐物在穹窿村时,也听长春子丘处机描述过靖康之耻后的惨状,没想到今日出村所见是如此触目惊心。何齐物向男子问道:“小兄弟,能否带我去客栈,我一行人住一宿,明日便去找金人算账!”
男子听后大惊,口吃着说道:“大爷若找金人算账可别算上我一份,我只是想活着,养活我的妻儿子女...客栈你随着大路走到尽头便是了,谢大爷救命之恩,但小的不敢带大爷去到客栈,望大爷恕罪!” 说完之后又逃跑了。
何齐物能深切感受到男子的恐惧,他在如此极度的高压下的不安和绝望早已刻骨入心,完全看不到未来的日子也令他失去了希望和反抗的勇气,想来也与之前的自己有几分相似,于是立下心来,定要把村民从这片苦海中救出来。
何齐物返回马车,跟车内二人描述了当前状况,许秋气愤得火冒三丈,刚想对金人一顿痛骂,但立即被董拯之捂住了嘴,许秋也心领神会,立刻嘘了一声,但心里仍是破口大骂。董拯之做了“今晚到客栈入住后从长计议”的手势,许秋与何齐物点点头,表示认同。
三人来到客栈,见客栈内只有几个金人在用餐,桌面上大鱼大肉丰盛得紧,金人用着自己的语言在客栈内吆五喝六,看得三人勃然变色。
何齐物先镇定下来,想掌柜问道:“店家,请问今晚是否有两间或三间房?”
掌柜支支吾吾不敢回答,只是眼光望金人处看去。
许秋实在忍无可忍,她自幼便看不惯此等欺凌弱小之举,正准备大踏步过去找金人的麻烦,但却被董拯之拉住。董拯之用手语表示:“让我来。”随后偷偷伸手往客栈里的酒瓶里沾上酒,手掌上运功将其蒸发成酒气,往金人那一桌上打过去。
只见酒气如同鬼魂一般飘到金人头顶后缓缓往下降落,几个金人酒意正酣,忽然发觉眼前一片模糊,如同深处浓雾之中,挥手想扇走雾气却挥之不去,其中一个金人暴躁地拍打桌面,大骂道:“他娘的,胆敢打扰本大爷喝酒!”还没骂两句,此人便突然倒地,其余几个金人见状连忙扶他起来,但见此人平日饮酒无数,每次吃饭都是一坛一坛地喝,也未见过有如此醉态,只见他面部潮红,打开眼睛一看充满血丝,加上餐桌上的鬼魂一般的雾气,几人甚觉不妙,大喊几句:“撞鬼啦撞鬼啦!”便拖着醉酒的人双腿往客栈外逃跑了。
许秋第一次见如此奇妙的武功,又是一顿拍手叫好。掌柜见几人轻而易举地既将金人赶跑又不会惹祸上身,也是深感佩服,此时才敢说道:“感觉三位客官赶走那几个畜生,他们每天都来小店里吃霸王餐,还将我的其他汉人客观赶走,我祖上的百年老店迟早都会毁于他们之手!”
许秋对金人作恶之事也早有耳闻,今日见宋人被金人压迫得敢怒不敢言,也不禁陷入沉思:“今日师父与董大哥能为民除害,明日离开此地时客栈又该如何呢?况且天下如此之大,能救一方百姓又如何能拯救苍生呢?”还在沉思之际,何齐物打断许秋的思绪,说道:“秋儿,秋儿,怎么在发呆?我们该进去房间歇息了。”许秋才缓过神来,满面愁容地问何齐物:“师父,如果我们离开了这家客栈,若他日今日来报复,岂不是相当于我们害了店家?”
何齐物拍拍许秋的肩膀,让许秋先安心休息,剩下的事情交给自己解决。
待二人都入室休息后,何齐物问了掌柜金人的住址,独自一人潜行到住宅门口,抬头一看,牌匾上赫然写着“衙门”二字!何齐物轻轻一跃跳过围墙,顿时闻到一股美酒的香气,转头望去正是五六个金人在一边喝酒一边吃着烤肉,细看被咬过的肉都是鲜嫩多汁的精华部位,稍微带点骨头或者少点肉的部位都扔到地上肆意踩踏,旁边还有一个宋人模样的仆人瞪着大眼一边看一边吞口水,与此骄奢淫逸的景象形成鲜明的对比。
何齐物见此情形怒不可遏,趁着对方醉意正酣摸到后方一人点了一下穴道,几人便以为不胜酒力直接晕倒过去了,剩下身旁宋人模样的人瑟瑟发抖。何齐物安抚道:“这位兄弟不用紧张,我听闻金人首领居于此处,特来找他麻烦的。我见兄弟似乎被他们所困,现在起你可以重获自由了。”
那男子沉默不语,听完便径直离开了。何齐物觉得略有蹊跷,但来不及多想便继续往住宅深处探去,来到官府最深处时,见一穿着雍容华贵的粗犷男子正与手下的人把酒言欢,身旁还有数个仆人斟茶递水,手下对其也是毕恭毕敬,看样子像是高级官员,便想故技重施,待他喝醉后再出手。
但时间慢慢过去,眼见此人已喝上了十余坛美酒,其他人早已醉趴在地,此人却不见脸上有一丝红晕,何齐物心想此人并非常人。于是小心翼翼地摸到男子身后,正欲出手时,此人却淡淡说道:“兄台来此许久,何不光明磊落出来与某喝上一杯?”
何齐物始料未及,此人竟能在这种状态下看穿自己的潜行,但是自己一身本领,自然也是丝毫不惧,淡定走出去后道:“不知阁下如何知道我在暗处,斗胆请教。”
男子满脸忧愁道:“我几乎每天都在被人暗杀,其中不乏各路高手,阁下虽属其中最隐秘的一个,但阁下举手抬足间透出一股正气,一看便知道不是习惯于做此等偷鸡摸狗之事之人。在下只是金国的一介武夫,名叫完颜正。”
何齐物见此人颇有君子风度,便直接表明自己的来意:“完颜兄,在下何齐物,初来此镇,见镇上居民都苦不堪言,本想来擒下幕后主使,以救居民于水火,但见完颜兄此番谈吐,不见得是如此暴虐之人,敢问当中内情。”
完颜正答道:“我本人确实没有参与其中,但皇上下过令说要将宋猪如何对待都可以,我底下的士兵们也只是奉命行事而已,我也没有干预的必要。”
何齐物也深知家国大事的立场冲突不能三言两语解决,于是摆好架势说道:“完颜兄,既然你不是江湖中人,我也不因此为难你,但今日何某定要将金人驱逐出此地。”
话音未落,何齐物如飞鹰捕猎般冲出,以浑厚有力一掌向完颜正击去,完颜正不慌不忙,扔出酒坛防御,掌风将酒坛打得粉碎,里面没喝完的酒也四溅开来,这正合何齐物的意,施展若水掌法的“烈酒掌”,来了一次覆水可收,将酒水凝在双掌之间后往外打出,酒水便像是数千支烈箭射向完颜正,完颜正生平第一次见此等功夫,心中萌生敬佩之意,左手迅速翻起面前餐桌来抵挡烈酒箭,不料何齐物内功实在深厚,烈酒箭竟然将木板打穿,自己只能往高处一跃躲避,回头见到烈酒箭就算穿过了一次木板还将深厚的木柱打出了许多洞口,心里又再敬佩了一分。
但说时迟那时快,何齐物也早已跃到完颜正身前,使出自己的另一门绝学“以明拳”,完颜正躲无可躲,只能出拳硬接,但却见何齐物的拳法出神入化,看似从左往右打过来的拳却是从正中央打出,让人琢磨不透,且本没多大挥动幅度的一拳,因为何齐物内力浑厚,也如天雷滚滚般产生巨大的能量。
完颜正正中一拳,重重地摔倒在地上,但自己也有内功护体,不至于失去意识。用长撑起身体后,顶着痛苦说道:“阁下的招我已全盘接下,现在轮到我了!”长剑如猛虎出山,径直向何齐物刺去,金人的剑法向来与南宋剑法不同,他们没有剑谱一物,都是言传身教去学习的,所以一路流传下来,早已与创始人的大相径庭,且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特的风格,很难去提前防范。
何齐物却不怕此事,从容地从袖中拿出铁扇,眼疾手快地抵挡了完颜正的一招一式。完颜正见自己早已落于下风,本想是否要先撤退保全性命,但自己身为皇上任命的人,也只能为了金国拼尽全力了,于是像是着魔了一般狂舞,希望能最后的时刻能给予敌人一点伤害,让他不至于伤害到自己的手下。
何齐物见此情形,深知已经无需继续战斗,便往后一跃,顺手用铁扇在地上划出一条线并说道:“假若完颜兄不踏过这条线,我愿与完颜兄坐下促膝长谈。”
完颜正也知道自己不是何齐物的对手,也想看看对方究竟有何想法,便停下了剑舞问道:“不知何兄有何高见?”
何齐物见对方恢复理智,也觉对方是个正人君子,便拿起一坛酒,坐在地上喝起来。
完颜正不明所以,但也哈哈大笑一声坐下同饮,二人刚才以死相拼,但却一下子就可以坐下共饮,其中感受也是颇为奇妙。
酒过三巡,何齐物神情凝重道:“完颜兄,老子曾道‘以道佐人主者,不欲以兵强于天下’,现今大宋受辱于金国,便有当前情形,但若有一天形势反过来,金人被踩在脚底过着非人的生活时,不知完颜兄会作何感受?”
完颜正摇摇头,叹气说道:“哎,正如我方才所说,我乃一介武夫,不如何兄般满腹经纶,奉命行事便是我一生的写照,何兄所说的我实在是难以理解。”
何齐物继续用他的三寸不烂之舌劝说道:“完颜兄,正如三国时的吕蒙也曾因不曾读书而被叫做吴下阿蒙,兄现在不懂个中道理不要紧,望兄以后也可多读诗书,届时定会理解何某深意,人与人之间其实并无区别。”
完颜正仍是不懂,但他从何齐物的眼神与语气中,能感受到此人的赤诚真心,便忍俊不禁起来,他活着那么久,一直都如行尸走肉般只听上头命令,未曾有人如此对待自己,便答应何齐物:“何兄,我答应你,从今天起,我会约束我的同胞们,把此地大宋百姓当作金国百姓,我便是当地知县,今晚也烦请何兄多多指教如何当一个好官。”
完颜正的转变出乎何齐物的意料,心想自己果然没有看错此人,于是举起酒坛与完颜正大口喝起来,二人通宵达旦地聊起来,何齐物将自己以前在苍穹派当掌门的心得悉数传授给完颜正,完颜正虽前面的人生中没有学习过,但因何齐物教导有方,一晚上也学会不少知识。
到隔天凌晨,何齐物要回客栈与许秋董拯之汇合时,完颜正提出二人结拜为异性兄弟,何齐物也正有此意,便当即义结金兰。随后完颜正召集了所有手下与镇民,携着何齐物的手在广场宣布:“即日起,金国士兵禁止欺压民众,当如在金国时一样,维持此地秩序,违反者重罚!本人便是此地知县,若镇民有何冤屈,可到衙门告状,本官定会秉公执法!我有今日的决定多亏这位何大哥,希望大家若与他相处时,能多点关照。”再转头与何齐物细声道:“大哥,我这样说是否妥当?”何齐物抿嘴一笑,连连点头说道:“这样就把功劳都归于我了,其实是贤弟大彻大悟而已。”
底下镇民实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纷纷跪下感谢完颜正的大恩。许秋与董拯之在镇民中间也是一头雾水,许秋自豪地说道:“师父真是厉害,等他回来时我一定要好好请教一下他怎么做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