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病人” ...
-
石溪醒的时候，唐以安还在睡，她蹑手蹑脚起床，来到一楼厕所洗漱，随后，又跑去看看江范进和方才的房间，她俩都醒着，方才正在一言不发地刷手机，江范进则躺在床上发呆。
她坐到床边：“早啊，现在几点了？”
方才：“嗯……十一点四十。”
“那该吃午饭了，打算吃点什么？”
“咱们能不能不要每天都讨论这种没有营养的话题！”
“民以食为天啊！那你想唠啥，你说！”
“晚饭吃啥。”
“……”
几人各自点了自己想吃的东西，石溪要了一份猪脚饭，但因为太腻了所以没吃完，剩下的一点被方才吃掉了。江范进则表示刚起床要吃点清淡的，点了一份粥和蒸饺。方才选了一份加量的拉面。
三人觉得，光自己吃有点不厚道，于是联合点了一份麦麦套餐留给唐以安。
“玩了这两个周末下来，你们的生活费还剩多少？”方才率先提起这个严肃的话题。
石溪：“六百多。”
江范进：“七百多。”
方才：“靠！就我只剩二百了是吧！”
石溪安慰性的拍拍她的肩膀：“没事，就剩最后两个星期了，你加油。”
“要不这样，我下周三生日，可以请你吃一个星期的饭。”头顶上传来唐以安的声音。
江范进有些为难：老接受别人的好意不太好，而且是这么直白的经济问题，而且就怕方才以后接受惯了，总觉得唐以安为她付出是应该的。
没想到方才很有骨气：“没事，我接下来的时间就吃右边窗口的那家粉，可以一直加。”
唐以安点点头，没说什么。石溪则关心了一句：“之后你睡着了吗？睡的怎么样？”
“还好，三点半左右就睡着了。”
江范进喝着剩下的粥，随口那么一说：“哎，有周末真好，听说高三以后就没有周末了，只休息一个下午，然后接着上晚自习。咱们的周末现在是过一次少一次啊。”
石溪听闻也有些感慨：“是啊，上周出门之前还看高三那边大楼灯火通明的呢。”
沉默，良久的沉默。
整个客厅只有方才扒饭的声音。像是感知到了什么，她抬头，正对上江范进怒火中烧的目光。
江范进恨铁不成钢，一个又一个巴掌结结实实地拍在方才背上：“翘课！翘课！翘课是吧！啊？！翘课是吧！”
“嗷，嗷！痛！别拍了！我错了行不行！”
“你知道错了就改啊！每次都拿我说话当放屁是吧！”
“江范进好可怕。”石溪小声道。
“我也觉得。”唐以安附和。
“今晚晚自习！我保证不跑！以后也不跑！就老老实实待在教室！”方才对天发誓，见江范进不信，又做了一个基督徒祈祷的动作，以表诚心。
“……信你一回。”
结果就是，今晚晚自习方才确实没有跑，她坐在位子上拿着草稿本涂涂画画，上面是一个又一个穿衣服的小人，衣服各式各样，款式也多。
方才别的不喜欢，就喜欢画这些，还记得小时候经常用铅笔在墙上涂鸦，不过被老妈狠狠批斗了一顿，之后嘛……就在草稿本上画了。
她塞着耳机，耳机线藏在衣服里，耳朵被头发挡住，从讲台上看真看不出来有什么不对的。但偏偏这次班主任如鬼魂一般从后门进来，一点脚步声都没有，就这么挨个挨个查看同学们的学习情况。有些在刷题，有些在背书，有些聚在一起小声讨论题目。
班主任满意的点点头——直到他来到方才桌前，看清楚她在干什么以后，一把抽走了她的草稿本！
“哟，画画呢？”
方才不吱声。
“来我办公室，现在。”说完，自己先去楼下办公室等着了。
方才叹了口气，把手机和耳机都藏好，下楼。刚到门口，就看见江范进在里边，方才心道不好，要是对方不走的话自己就是双倍的挨骂。
整个班主任办公室以中间的饮水机作为分界线，左半部分是高三的，右半部分是高一的，所以刚开学的时候唐以安和方才才能碰着。
江范进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抬头看了方才一眼，转身出门。方才松了口气。
班主任把刚才没收的草稿本摆在方才面前：“有什么要说的？”
方才抓了抓外耳廓，什么都没说，就只是默默看着办主任。
“怎么，我脸上有字？方才，你已经高三了，天天来学校鬼混，你到底想不想考大学？”
“……想。”
“那你就老老实实听课，也不要翘课，任课老师跟我说你昨天和今天上午都没来上课。如果你还是这么贪玩的话，干脆不读了，直接回家去，玩得更舒服不是吗？你已经高三了，成年了，要对自己的行为负责，知道吗？”
“嗯。”
班主任看她反应如此冷淡，自己心里也直叹气，劝过多少回了，就是不听，说了无数遍不要图一时之快，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你在此时做的选择，像一颗子弹，三十年后的你回过身，子弹正中眉心。
命运的路有且只有一条，那何不在每个岔路口都做出最好的选择呢？
“方才啊，不是我说你，你把学习态度端正过来就那么困难吗？来你告诉我，你到底还想不想读。”
方才低着头，沉默不语。
班主任重重叹了口气，摆摆手：“算了，算了……回吧。”
方才刚一出门，就碰见正在蹲墙角的江范进，后者站起来，神色凝重：“你跟我过来，咱们到那边走廊。”
方才跟了上去。
江范进靠在栏杆上，抬头看着方才：“说吧，你怎么想的。”
“什么怎么想的。”
“高考。”
“……随便吧，无所谓。”
江范进火气上来了，但还是压低了声音：“我最讨厌你这种态度！这可是你人生最重要的一个节点，怎么能说无所谓！我知道你不喜欢读书，可不管怎么说，你也不能只拿个初中毕业证吧！到时候出去找工作谁要你啊！”
方才就这么冷脸听着，见江范进说完了，开口：“努力学习，考上大学，然后呢？毕业了就会有公司要我吗，现在工作有多难找你不知道？你知道我表姐吧，在上海读书，成绩那么优秀一个人，校招的时候，HR问了她一个问题，你知道是什么吗？”
“……什么。”
“他问，你能拿出两百万的首付吗？”
江范进有些莫名其妙：“问这个问题做什么。”
方才扭头望向旁边灯火阑珊的大楼，这栋大楼是上一年刚刚建成的，就在二中对面，妥妥的学区房，她隔着一条马路，能看到对面一个房间亮着，两个孩子在床上蹦上蹦下，旁边是他们的母亲，正忙着收拾东西。
“HR说，之前的应届生因为上海房价太贵，不能扎根立足，纷纷辞职回家，人员流失很严重，那倒不如只跟能买得起房的人交流，节约成本。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一线城市机会多，视野广，想往上爬就必须努力。可努力了又有什么用呢，赢家的位置已经满员了，江范进，咱们只不过是资本家的牲畜罢了。”
方才顿了一会，又说：“当然，我没有讨厌唐以安的意思，咱们终究是普通人，能站在上位的终究是少数。”
江范进良久无言，却还是不放弃：“可……你不不努力怎么知道呢，万一你就是那个少数呢？”
方才低下头，问：“你呢，你学习成绩那么好，你能保证你就是那个少数吗？”
江范进没说话。
“看吧，你自己都不敢保证，更别说是我这种差生了，别劝我了，江范进，你说的够多了，我都替你累。”
方才走了，留下江范进一个人站在原地。
晚上的风很凉快，但吹在江范进脸上总觉得冷，她承认，方才说的也有她的道理，但自己说的就一无是处了吗，如果不去拼，不去赌，哪有现在的人类，哪有现在的文明。
“虽然我这时候说话不太合适，但我还是想问问，你还好吗？”
江范进回过头：“啊，唐以安你在啊。”
“嗯，我来找老王……班主任，我想……跟他聊聊退学的事。”
“退学？！为什么？！”
“我实在不知道学习有什么意思，反正我家也足够有钱，剩余资产够我大手大脚挥霍三辈子的，而且我总觉得，活着也挺没劲的。”
江范进只当最后那一句是玩笑话：“怎么会没劲呢，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所以觉得不开心呀？”
“没人欺负我，但我确实不开心。”唐以安扶住栏杆，深吸了一口气：“我去趟厕所。”
“要我陪你吗？”
“嗯……帮我放哨吧，有老师来了就敲敲门，我去厕所打个电话。”
江范进在门口望风，唐以安在隔间小声打电话：“赵叔，呃，那个……是这样，我不想继续读书了……”
赵格有些莫名其妙，他从办公椅上站起来：“怎么会不想读了？是不是班上有人欺负你，咱们转学怎么样？”
“不是，我真的不想读了……公司就交给你吧，不行吗？”
“不行，小姐，公司只能是唐家的，不能是我的，而且咱们不是说好了，寒假要额外补习吗，就是一些简单的资金流向和报表，不会很难的。”
“可……我连高中都没毕业啊……”
“老爷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就已经接触这些了。”
“可爸爸有天赋，我什么也不会啊，我只会跑酷。”
赵格转过身，把文档保存然后将电脑关机，重新坐回办公椅上，语重心长地说：“小姐，听我的，在学校好好学习，假期的时候我再帮你做额外的功课，之后等你大学毕业就可以接管这家公司了，我会像之前那样做一个助理。而且，这是老爷留下的东西，是他拼搏了一生的心血，你忍心放弃吗？”
是啊，这是爸爸留下的东西，这是他留下的为数不多的东西，除了相片，只有这家公司看得见、摸得着。
可自己真的什么也不想做，哪怕赵格把公司独吞了也没关系，她什么都不想管，她只想找个地方安安静静的呆着。
头好痛……胃也不舒服……
“呕……”
“小姐？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唐以安挂断了电话，蹲在坑位旁边，吐了个昏天黑地，晚饭白吃了。
直到真的一点都吐不出来了，她才站起身来，江范进还在门口，见唐以安出来，连忙关切地问：“你还好吗？我听到你吐了。”
唐以安摇摇头：“我没事，你先回教室吧，耽搁够久了。”
江范进迟疑地迈开步子：“……那我走了啊。”
“宿舍见。”
江范进走远了，唐以安靠着墙根儿蹲下，头已经快痛死了，耳边炸起一阵又一阵人声，眼睛看到的东西也花里胡哨的，两样buff加起来头更痛了。
她又开始止不住的发抖。
停下，快停下，求你。
唐以安觉得自己此时的状态真的很好笑，全身抖个不停，头也一直在小幅度地晃动，就像药磕多了一样，但她就是控制不住。
老王从办公室走来，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景象：一个学生，蹲在厕所门口抖个不停。他拍了拍她，唐以安抬头，目光有些涣散，但她还是颤声开口：“谁……谁啊？”
老王有些莫名其妙：“连我你都不认识了？你怎么蹲在这，不想上晚自习？”
唐以安勉强撑着身子站起来：“好……好……我，我回教室上晚自习……”但她迈开步子十分艰难，她感觉路上有好多大坑，一不注意就会掉进万丈深渊。
四周的景色开始坍塌，天空中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自己，远处有几个狞笑着的面具，它们越靠越近，越靠越近。再回头去看老王，他的脸以一种难以形容的方式扭曲在一起，嘴歪到了耳侧，那张嘴开口：“你这个状态不对劲啊，要不要休息？”
休息？要的，肯定要的，她感觉自己现在状况很糟糕。
“要……要的，我想休息……”边说，边掉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着一颗。
老王见她哭了起来，一时间有些慌神，但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一个小女生，只能说：“那你先跟我去办公室，我去给你接热水。”
“办公室……办公室……”唐以安重复着这三个字，一步一顿的往那个方向挪，好不容易坐到老王的办公椅上，唐以安就往里缩：“老师你，你离我远点……我害怕……”
老王有些好笑：“我长得就那么吓人吗？”
唐以安又回过头去看他的脸：“眼珠在下巴上，嘴巴在耳朵边，脸像融化的蜡，蜡泪不断的往下滴。老王见她没反应，叹了口气，问：“是生病了吗？如果生病的话我再给你批几天假，你回去休息几天。”
生病，我生病了吗？
唐以安颤抖着捂住自己的右眼，黑暗的那一边依旧能看见大笑的人脸。
我好像，真的生病了。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病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