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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桃花酒债(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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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衔玉觉得这是一个老土的故事,这样的故事在他长达八百年的地府打工生涯中见了太多。
马泰奥出生在意大利的一个小镇上。那时候,教廷和皇室的争夺刚刚落下帷幕,正是动荡不安之时。不过这都和他没关系,因为他出生的小镇实在太小了。
寥寥几户人家,镇中一片无波无澜的湖泊,镇子的南边是日复一日奔腾的瀑布,再加上偶尔进入的几个游客,这就是小镇的全部,没人注意得到这里。
简单的来说,这就是东方的桃花源,与世无争。
马泰奥十七岁生日那年,他的叔叔从外面给他带回了那本著名的《马克·波罗游记》作为生日礼物,让他第一次意识到什么是远方。
21岁那年,不顾父母劝阻,风帆在海面扬起,他出海追逐远方。
23岁那年,经过漫长的颠簸,他终于踏上大明的土地。他根据所读的书,决定要到杭州去。
然后马泰奥就明白了那句“尽信书则不如无书”的老话是什么意思。他必须承认,东方是美好古老的,但没有什么是十全十美的,马可波罗所说的还是夸大了些。
他在山路上被山贼洗劫一空,唯一留下来的就是自己的小命。下山后,想要靠打工一路过去,悲伤的发现语言不通是个大问题。
好在寺庙的和尚不嫌弃他这个金发碧眼的家伙,送了他一个化缘的破碗,让他一路化缘。
一路上艰辛不必多说,不过他觉得这是有失有得的一件事情。失去安稳的生活,换回一路上的风光,在磋磨中,他还学会了汉语。
等他到达杭州的时候,已经瘦的面颊凹陷,皮包骨头了。看到城门的那一刻,心脏狂跳,血压飙升,天灵盖一阵发麻后就扑通一声栽在了地上。
马泰奥激动得昏了过去,牙齿磕在地面上,为杭州献上自己的吻。
等他再醒来的时候,他躺在铺着绸缎的床上,睁眼看屋顶,雕梁画栋——这是一个有钱人家,他判断。
马泰奥昏倒后,百姓没怎么见过洋人,都围成一圈不敢靠近,倒是一个路过的商贾将他捡了回去,好心的请了郎中。
醒后,他和商贾细谈,讲述了一路以来的所见所闻,听得商贾一愣一愣的。
商贾姓李,名正元。李正元早年走南闯北经商,积累了一笔财富。饶是见多识广,他也被马泰奥故事中的西域奇珍、海上惊涛震撼住了。
李正元赏识马泰奥,让他留了下来,在自家工作。
李正元有一儿一女,儿子循着父亲的足迹去外地做生意,女儿则和父亲定居在杭州,盘下几家铺子过日子。
女儿名叫李曦春,马泰奥留下后,就帮衬着李曦春照顾铺子。他阅历丰富,鬼点子多,生意也有模有样。
两人长久相处……
“好了,我已经差不多知道后面是什么故事了。”柳衔玉卷宗看到一半,就抬起头对米迦勒说。
米迦勒扫了他一眼。
柳衔玉读懂了他的眼神,“怎么,不信?后续就是一个俗套的千金大小姐私奔的故事。”
说完,柳衔玉再把案宗往后翻了几页,指着上面的两行字凑到米迦勒跟前,“看吧,我说的没错。”
那上面写着,两人互生情愫,在一个夜晚,李曦春和马泰奥挖出了李曦春出生时埋在桃花树下的女儿红,喝完之后就私奔了。
米迦勒蓝眸闪了闪,问:“你怎么知道?”
“这还有什么为什么?古往今来都是这样。”柳衔玉收回手指,“你想,卷宗刻意提到李曦春,一男一女,自然是想说男女之情。但是李正元虽是善人,要他把女儿嫁给一个洋人显然还是超过了他的礼教规矩,那也只有私奔了。”
米迦勒差不多听懂了,但还是有疑问:“这也只是一种可能性比较大的推论……”
柳衔玉笑了一声,“啊,确实也只是推测。不过,如果你去我们奈何桥头孟婆那里蹲上个十天半个月,听听那些人求着孟婆不想喝汤的理由,你就发现总是这些事。”
“孟婆?”米迦勒疑惑。
“啊,我忘了你不知道孟婆是谁。不过这不重要,你也活了那么多年,也该听了不少故事了吧?”
米迦勒更疑惑了。
“啧,我忘了你一直在天堂待着。”柳衔玉无奈。
天堂只需要阳光、颂歌以及幸福,这些乱七八糟的故事更适合在地府发生。
米迦勒一直在天堂,离开天堂也只是为了上帝征战。他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人,没有对套路的敏锐。
“行了,这页翻篇。”柳衔玉摆摆手,“接下来呢,我懒得翻卷宗了,你直接说发生了什么吧。”
这个案子最开始是西方那边处理,卷宗都用外语书写。虽然神职人员用了法术使语言互通,但读起来还是没有母语舒服。
“我们可以到马泰奥出生的那个小镇再说后面的事。”米迦勒把卷宗收好。
柳衔玉点头,“行,那就出发吧。”
然后,两个人就大眼瞪小眼,谁也没动。
“你不用翅膀带我过去吗?”柳衔玉问。
“你不用缩地符吗?”米迦勒问。
“缩地符费法力啊,从这海底到意大利得多远,费多少法力。”
是这样吗?米迦勒疑惑,拉斐尔告诉他,东方有一种符咒叫缩地符,能瞬间行千里,别的什么都没说。
“我带你飞过去的话,大概要半小时。”毕竟翅膀不是瞬移的魔法,天使速度再快也有极限。
“没关系,我不介意。下次出外勤要是距离短一点,我带你用缩地符。”
最后,米迦勒妥协。他张开翅膀,洁白无瑕又遮天蔽日,几乎填满了整个房间。六翼叠起,覆满纯洁的羽毛。
羽毛柔软,骨架刚劲。一柔一刚之间,柳衔玉突然意识到,什么是天使,什么是神圣。他在昏沉沉的地府待惯了,从来没见过这种白,白的刺眼。
翼展太长,翼尾伸到柳衔玉面前,风一吹,羽毛颤动,若有若无的扫过脸颊,痒痒的。
米迦勒向他伸出手,“走吧。”
米迦勒可不是坐骑,不会让别人骑在他背上。要是想带人的话,就靠手拽着了。
柳衔玉没有动,他的瞳孔还是塞满了那对白的发光的六翼,说:“米迦勒,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嗯。”米迦勒轻嗯一声,他的脸在翅膀的衬托下越发瓷白,神色更淡了。
“你没有那个头上戴的金黄色的小圈圈吗?”
米迦勒:“……”
他扯过柳衔玉,箍住他的腰,吊在自己下面。
六翼翕张,扇起巨风,极快的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