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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1 五条悟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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笃笃笃,有人敲门,是刘秘书,她温和地说:“夏油先生。”
“进来。”夏油杰抬起头,按了按酸痛的脖子。
“22号预约者来了,伊藤隆夫先生。”
“请他进来吧。”夏油杰有些疲惫地按着眉心,室内的墙白得有些神经质,看着冷冰冰的。
或许应该给墙换一个颜色。他漫不经心地想。
夏油杰是一个心理医生,不过他更喜欢叫自己心理咨询师。他的工作就是坐在一张椅子上,听每日客人的故事,夫妻关系、社交温度、心理压力,然后再给出一点建议、一些方案。
当伊藤先生含着泪走出咨询室后,夏油杰问:“还有几位客人。”
“最后一位,23号预约者。”刘秘书回答,“预约时间是下午四点。”
夏油杰看了眼墙上的挂钟,三点四十。他决定用剩下的二十分钟做点问询准备。
他打开个人资料表,一个陌生的名字映入眼帘。
五条悟,男,28岁。
夏油杰捏着那张薄薄的白纸,漫不经心地想,是位新客人。
当指针划过第二十圈后,门被敲响了。
咚,咚。
两声。普遍大众敲门时,更习惯于敲三下,并且是连续且力度均匀的三下。但这两声中间顿了大概一秒的时间,敲门人似乎很克制,又或许有些顾虑。
夏油杰应了一声,门被推开一条缝,新客人小心地探入半个身子,接着整个身子挤了进来,冲他点点头:“夏油医生,你好。”
这是一个很漂亮的男人。
对,漂亮。男人有一头亮眼的白发,睫毛也是白的,眼睛又大又蓝,像一颗蓝宝石,嘴唇很润,一看就能想象它柔软的质地。他长得很高,大概有一米九,穿着价格不菲的白色衬衫,神色很局促。
“五条先生你好,请坐。”
五条悟依言坐到椅子上。他坐的很板正,双手交握放在并拢的腿之间,腰挺得很直,看上去更像是被椅子束缚在里面。
“五条先生以前有做过心理咨询吗?”夏油杰问。
对方摇摇头,手攥的更紧了。
“那么,”夏油杰悄然吸一口气,露出一个令人安心的笑来,他温声问,“请问是有什么烦恼想找我倾诉吗?”
五条悟的喉咙动了动,做了个吞咽的动作,像是一个饿了很久的人压抑进食的渴望。
他微微张开嘴,嘴唇翕动,似乎在组织语言。于是夏油杰只是安静地等待着他。
“我......我有一个恋人。”五条悟的声音有些沙哑。
情感关系。夏油杰在纸上唰唰写下,不确定是哪一类的问题,保守起见,他决定静候下文。
可沉默开始在空气中焦灼,坐在对面的人并没有接着说下去的打算,夏油杰不得不开口:“是发生了什么吗?”
“我、我骗了他。”
两个重点。恋人是同性,并且被客人欺骗了。
夏油杰在“欺骗”两个字后面做了一个标记,他捏着笔,随时准备记录。
但沉默继续蔓延。
一般来说,这种沉默多发生于被迫来做心理咨询的客人身上,他们不愿意承认自己的心理问题,也不接受任何来自外界的帮助。这些人很难对医生交托信赖,难以进行下一步的诊断治疗。而主动前来咨询的客人正恰恰相反,他们往往具有强烈的倾诉欲望,渴望把自己的遭遇一吐干净,虽然常夹杂着情感宣泄,但更利于咨询师对症下药。
五条悟从进门到现在,都呈一个想要把自己缩成一团的姿势,眼神下垂,没有倾诉的趋向,完全是一个拒绝的态度。
夏油杰把笔放下,按了按眉心。五条悟却仿佛受惊似的,憋住气,慌张地看着他。
夏油杰把手放下来搭在桌子上,主动开口:“能说说你们是怎么相识的吗?”
五条悟惊定不疑地看着他的手,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好几下,才语速缓慢、语调含糊地说:“我们、我们是读高中的时候认识的。”
【W3541】
【我是在东京读的高中,他和我一个班。我们学校因为情况特殊,校服没有硬性要求,可以自己设计。他穿着定制的阔腿校裤,头发全部拢成一个丸子头,背着书包走进教室。他眼睛不大,喜欢眯着眼笑,一副狐狸的样子。我看到他很不爽,嘲笑他奇怪的发型。然后我们打了一架。
我从小是家里那边的最强,没有人打得过我,但他却和我打了个平手。后来我们一起坐在教室里写检讨。那时是夏天,我热得冒汗,他从包里递给了我一瓶可乐。
碳酸饮料的味道有点刺,但喝了以后确实凉快了不少,我正想要感谢他的时候,他说可乐杀精。
于是我们一天内写了两份检讨。
我们的宿舍挨得很近。我知道他从小都是优等生,没怎么玩过游戏,就常常邀请他来我宿舍一起打电动。有时候是我去他房间。
我们的关系变得很好。我爱吃甜食,他每次外出都会给我带。】
听完他的讲述,夏油杰简直难以相信,故事里那个张扬的少年会是眼前这个可怜兮兮缩成一团的男人。夏油杰在心里叹息了一声。
他接着问:“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五条悟神色有些奇怪,他支支吾吾了半晌,才说:“一周前。”
夏油杰瞪大了双眼,他以为他们会很快在一起。
五条悟说:“也、也不是。我告白了,他没答应。”
所以这是假想恋爱关系?
夏油杰的手无意识地点了点桌面。
“但我肯定他也是喜欢我的。”五条悟漂亮的蓝眼睛认真地盯着夏油杰。
夏油杰顺着他的话问:“那你知道他为什么不答应你吗?”
五条悟闻言,脸立马鼓起来,牙齿咬得很紧。他眼神凶狠,像是一只炸毛的猫。十几秒后,他全身的力气卸掉,眼睛无神地耷拉着,嘴角也往下撇。五条悟点点头,又摇摇头,“我知道,但我不想理解。”
看出他没有详尽告知的意愿,夏油杰换了个话题,“你说你欺骗了他,这又是怎么回事呢?”
“他,我对他说我会放过他,也放过自己,”五条悟咽了口唾沫,眼神近乎是哀求,“我骗了他,我根本没有放过他,我、我把他......”
夏油杰手心微微出汗,他冷静地等待下文。
“嘀嘀嘀——”
桌上的手机突然响起来,提示咨询时间结束了。
五条悟猛地站起来,“今天辛苦您了!”
夏油杰关掉闹钟,沉默地看着男人离去的背影。
一周过后。
夏油杰坐在办公室里,他看着手里的预约单,有些惊讶。因为他实在没想到五条悟还愿意接着来做咨询。
没过多久,响起了三声敲门声。
五条悟今天穿了件蓝色的衬衫,配上他那张一点也不像28岁的脸,看起来青春洋溢。
他仍坐在夏油杰的对面。
“这周过得怎么样?”夏油杰问。
“和以前差不多,今天来的路上吃块蛋糕。”他回答。
“你喜欢吃甜食?”
五条悟点了点头,“很喜欢。”
“这么巧,我刚好会做一点甜品。”
五条悟眼睛瞪得很大,比之前的几次还要大,足以表达他满满的震惊,“你会做甜品?”
“嗯,特意去学过几年。”
五条悟看起来有点高兴,还有点得意。
夏油杰趁他放松,状似不经意地问:“上次说到,你把你的恋人怎么了?”
“什么?”五条悟仿佛真的不记得之前差点说出了什么,他眼神困惑地望着夏油杰。
于是夏油杰换了个说法,“欺骗。你欺骗了他什么。”
“有一天,他突然说要离开我了。”五条悟自顾自地说,他这时候才有了主动咨询的客人该有的倾诉欲。
夏油杰并没有打断他。
【W3541】
【我一直以为真的只是苦夏而已。
那年夏天,他消瘦了很多,黑眼圈也很重,食欲不振,同期的朋友也不知道他出了什么事。
我当时被学校外派,去各地参加交流活动,忙得没有时间与他打电话,只能在每个忙碌的夜晚,偷一点时间给他发消息。
但他很多次都没有回复我的消息,我太迟钝了,我以为他也像我一样忙着团团转。
等我发现不对劲的时候,一切都晚了。
他逃走了,一声不响地。
得益于朋友帮助,我在新宿的街头见到了他。
时隔一整个夏季的见面,他对我说,你的选择都有意义。
我简直想和他打架。但我没有,我只是把他揍晕,然后拖回了我家。
我和他永远都是互相称字的,但他醒过来以后,笑着喊我五条。我生气狠了,说了许多过分的话,那些话没有经过我的脑子,就擅自跑了出来。我说他蠢,说喜欢钻牛角尖,骂他愚笨,还骂他做的一切都没有意义。
他的表情逐渐变冷,他从来都是温柔地笑着的,更没有对我冷过脸,就算是打架也没有这样过。我很害怕,想去抱他,但他拍掉了我的手,别过眼去不看我。
我冲他撒娇。他以前最受不了我撒娇,只要我放软声调,不管是跑很远买甜品还是陪我熬夜打游戏,他都会无条件答应。
这次也一样,他堵了一会儿气,重新转回来抱我。我连忙向他道歉。他说他不生气了,也不会再走了。
我相信了他,因为他从来没有骗过我。
但是,第二天我醒来的时候,他人已经不见了。】
五条悟说到这里已经是咬牙切齿,眼里的愤怒简直要化为实质,刺穿夏油杰了。
五条悟顿了顿,喘了口气,又接着说。
【W3541】
【我找了他很久,但是因为家族和学校的原因,我不得不放弃寻找。
后来我当了老师,教着一届的学生,里面有个很有天赋的孩子,他想拐过去当自己的手下。明明我就在他面前,只要他开口,什么我都会答应他的,但他偏偏要气我,还当着我的面说要带两个女孩儿去吃我喜欢的甜品。
我想把他抓起来,关在家里,什么人也接触不到他。他会很安全,也会一直陪在我身边,满足一切我想要他给予的东西。
但最后,我没有这样做。我只是看着他又一次离开。】
五条悟说的时候,手指会不经意地偶尔摸一摸鼻尖,夏油杰知道他在说谎。
那个恋人大概率真的被他囚禁起来了。
夏油杰清了清嗓子,正准备开口说话时,手机闹铃再次响起。
五条悟起身,彬彬有礼地弯下腰说了声再见。
夏油杰只好把话留到下个星期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