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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念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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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眠、《秋华春实》
02章
【一】
那个男人在这儿住了得有小半年,不知是想要心里疗伤多些时日还是怎的,自己将旅行的日子延期,继续待在这儿。
民宿早就空出了位子,他没去,不嫌我房子的条件差,还住的心安理得,虽然按期付钱给我。
起初我不愿收他的钱,因为在我看来多住一个人,多做一份饭不是什么大事。更何况半年前我就辞去工作住在了这儿,并有其他固定的收入。既有时间照顾客人,也不差那些钱。
而他一而再,再而三的坚持。
说什么“日子短的话我就也没想给你,但我住的时间还挺长,说实话我也心疼我的钱,但心里实在过意不去”之类的话,我被他逗笑了,然后才勉强留下。
打算在他走时还给他,偷偷放进他衣服口袋。
后来我问起,他给出的回答是:“这里很安静,你也很安静,没人打扰我。”
撒谎,明明天天耳机里放着聒噪的曲子。
“你喜静?”我留了个白眼给他,想让他自己体会其中的意思。他脸上却没什么表情,依然与平常一样普通的盯着我看。
像个木头。
行吧,就这样的人,量他也看不出来什么是眼外之意。
我同样承认,他的确也很安静,每天除了窝在床上敲键盘工作,就是去外面坐着随便画。门前的江画了有上百张,我不知道对于他来说有什么寓意,能让他如此执着。
我也依然只是会渴望有天夜里涨潮能将熟睡的我冲走,让意外送给我一个措手不及。那样我才得以见你。
我怕疼。怕窒息和肺部涌进水。如果我醒着,那恐怕我会逃避。
不瞒你说,我其实一点儿都不想少活。
我去的晚,你会原谅我的,对吗?
转眼到了你的忌日,我又忆起那晚的毫无征兆。恰巧失眠在凌晨,我忍住心脏的抽痛却难挨头晕以及手的颤抖,甚至想吐。呕吐物像卡在了喉咙,与被人扼住脖子的感觉无一不二。
我摸起床柜上的水杯吞咽了几口,难受感未减半分却愈加强烈。
我踉跄着迈下床,大跑进洗手间,扶着墙壁在洗手池前干呕,胃里一阵反酸,然而任何东西都没有。
我突然间很痛,每个部位都是,痛的我开始用拳头捶着胸口,大口喘着气。
屋子一瞬变得很亮,房间里的灯开了,太刺眼。我腾出一只手挡在眼前,从手掌下可视部分看到了一双套着黑色睡裤修长的腿。
是吴获。
应该是刚刚进来的过程中碰倒了什么,把他吵醒了,没太注意。
太难堪了,还很狼狈。我拄着地面支起身,欲要站起,视线中忽然闯入一只手,中指还带着枚银色的戒指闪光。
“怎么了?”又是这个低沉又随意的嗓音。
心脏猛些一颤,身体不受控制又跌落在地。
眼睛干涩的生疼,再也抑不住泪水,任由它肆意砸下,像燥热的天气里终于下了场倾盆暴雨,如释重负,也湍急如流。
我哭的时候脸埋在膝盖里,不愿被他看见。
正前方暗了下来,笼上一层阴影,他应该半蹲下身了。
我伸出右手辨认他的位置,没摸到,有些失落,正准备收回手,忽然他抓住将自己的手臂递到我手心。我顺势抓紧,哭的更用力了。
“吴获。”我下意识叫出他名字,他应了一声,又问怎么了。
我讲不出来是什么滋味,只是在一遍遍的重复唤他的名字,他不厌其烦,也一声声的回应我。
直到最后我终于哭到没力气吭声。
太久没有这种被人关心的感觉了。
脑袋里绷紧的弦轰然断开,情绪在此刻全部倾泻。
我猛了股劲儿扑进他怀里,他身体晃了一下,一手护着我的头,一手找着支点稳住重心。
“孟柯?”他试探着问,声音很轻。
回应着他的是我的哭声,我抱的更紧,像是要把整个人融进他身体。
我手还是抖的。
“没事吧?”他又问。
“吴获。”
“嗯,在。”
“我痛的要死——呜……”我声音拖得很长,嗓子哑的厉害,声带连带着疼。
我能感受到他笨拙地拍着我背部,试图安抚我。
“回屋吧我们,地上凉。”
在空隙间我“嗯”了声算是回答他,把身体有界限地抽离要起身,不料整个人飞了起来。
我意识到他揽住我的腰和腿弯抬起我,被吓得噤声,突然就不哭了,除了有些惯性的抽泣外。
像具雕塑一样被他抱回床上后,屋里静了好一会儿,他就背对着我坐在床沿。
我抹开脸上的发丝,顺带捋了捋乱糟糟的头发,用膝盖跪着缓慢爬到他身后,不敢太大幅度动作。
“那个,你要是,你要是困的话就先回去睡吧。”我拍着他肩。
“我就没睡着。”他说这话时转头,眼下还有很浓的黑眼圈。的确不像是一天熬夜就造成的。
“所以不困。”他又补充一句。
“哦。”
有点太尴尬了,我看向墙上的挂钟,才两点多,外面也黑着。
“要不,”我提议,“我们去看海?”
我凑上前,睁大眼睛眨眼,里面应该充满着期待,两张脸剩下两个拳头的距离,有点太近了,他不自在别过头,我也后知后觉,退回身,后仰砸在床垫上。
扑通一声。
傻子吧,人家有恋人,你也有爱的人。
【二】
“行,去看。”他说,起身走向他房间的方向,“你换身衣服,湿了吹风着凉。”
闻言,我低颌看向被泪水浸湿的白色睡裙,才觉膝盖有些潮,透着冰凉的触感。
换了身行头,我躺坐在梳妆台前的木椅上揪头发,看向镜中倒映的面庞。右脸覆着暖黄色,是台灯的光晕,左边掺杂月光偏照下的亮白,在鼻尖缠绕交织,融在一起,又形成一道不可逾越的沟壑。
接着我开始梳头。这次手却完全不听使唤,拿着发夹向后试探,和预期的效果相反,不是掉下一撮头发,就是夹的歪了,抓的头皮生疼。
我索性放弃,懊恼地摔在桌上,用力去揉脑袋。
他应该是听见声音后踏进屋,上半个身子懒散地倚靠在门框上,轻声问好了没有。
我没好脸色的偏过头,沉默着。
然后他嗤笑,“大姐,你是金毛狮王吗?这么乱。”
说着起身走过来,身体贴着我椅背,开始用手顺我头发,我们在镜中对视。他保持着笑容捋出我额前的碎发,从兜里拿了个什么东西在我后颈上方位置盘好。
“这什么?”我伸手去摸,顺着头发往右找。
入手是一根细棍状物体,一直向右,开始小幅度的变宽,直到末端。
我碰到了类似吊坠的东西,并发出清脆的玻璃碰撞声。
“这是……”
他恰好在开我屋子通向外面的后门,这句话被掩在了声音之中。月光瞬间闯过门帘,洒下一地的银色瀑流,余光瞥见镜子里有东西闪了下。
是支发簪,银色的,垂下部分镶满大小不一的蓝色碎钻。
“哪儿买的啊?”我提着换下来的睡裙扔到门外阳台上,洗衣机旁的衣篓里,经过他身边时问。
我们在沙滩漫步,聆听江水上潮又退的哗哗声。他就跟在我后面,我一边走,一边在等他的回答。
“买给前男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用不到了。”
步子一顿,两人一前一后停下,我一时间失语。
十个字的信息涌进大脑,横冲直撞捣成了滩浆糊,即使这样,我还是没思考明白,只胡乱笑了声,“你眼光挺好的。”我没转身。
我就地而坐,面朝大海,他也紧随。
抬头就是月亮,我们不约而同扬起脑袋,却没有丝毫声音,互相听不见。
我剩下的似乎也只有沉默,所有话卡在喉咙,不上不下。
我认为我的问题不是特别尊重人,所以不太想问。
“对不起啊。”我开口,“刚才的事。”
“我已经快两年没有过这种情况了,不知道今天怎么就突然性的不舒服。而且……你一安慰我,我就止不住,止不住的想要哭。”我停顿,接着说,“刚才的那些行为可能有些……冒犯你,我当时真就是没过脑子,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个,你能不能……”
“没事。”他说,“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我做错了,那我和你女朋友道个歉。”我不依不饶。
四目相对,他没说话,又安静下来。
“我没有女朋友。”他一下笑了,“你想和我前男友道歉?”
“什么!?”我喊出声来,意识到不太礼貌后又闭嘴,降下分贝,“你刚刚说的,是这个意思?”
“什么意思?”
“你之前说你有恋人,是个男生?”
“对啊。”他又笑。
“那你们现在——”
“分手了。”他抢答。
这次轮到我沉默,不过他看上去不太需要安慰。
我抱着膝盖望向他的侧脸,好像……都是释然。
最后我也只看见鸿雁盘旋在江面之上,飞不出无边月光,以及水波的星星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