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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春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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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眠、《秋华春实》[第一人称叙述]
01章
【一】
大概第一次遇你,是在春。
那时混沌的江河总卷起潮汐涌上岸,又连带着海水一同退去,于是便涌向远方,触不及的海平线。
后来我眼前闪过一抹透亮的白,你便随着再次涨潮时映在海面上的半轮皎色的白月同时出现。你纵横在刺骨的冽风中,跳跃在溅着波纹的江面上,不知转了多远,却无一处不是舞在月光的氛围灯之下。
布遍深浅脚印的海岸上插满沾污泥沙已泛出锈色的垂死白玫瑰。我就站在那中央,凝望着你。
接着月亮露出了整个形状,光扑洒在大簇花丛,我看花身结上的一层薄霜透着细闪,于是我想抬头欣赏你覆了霜的长睫,却已然望不见你的白色纱裙,观不到你。
我仿佛听见周围一切在叫嚣,我就也跟着唤响你的名字。
不尽人意便是除灌耳的风声,迟迟不响你悦耳的嗓音以及婉转的语调,没了应答。冰寒的风吹动我干涩的泪腺,我下意垂眼,透过泪滴没看到花身再闪。
霜散,融进了风,同玫瑰瓣一并追去了江中。
月亮升的愈发高,脚下的沙似是褪去了原本发黄的颜色,只剩无尽空旷的白,逝了其他色彩。
后来只有潮汐退了又退,没再涨起。
明月悬空,我也再寻不见你。
那晚是我最后一次遇你最美的样子。
在初春。
【二】
自那以后我便喜欢独自一个人漫步那片海,哪怕是坐坐也好。
我总漫无目的的从远往近端望,看夜里融为一体的天与水,看与往常无处不同的月亮,看屋前烂遍整片沙滩的腐花,也看房墙反射透光带温度的玻璃管,一如既往。
我见示数每天升高不下一摄氏度,从来没有降过,就挑了你柜中的白裙子换上,一个人盘坐在地,面对床旁方形落地镜,一遍遍回忆你的样子。
我承认,我开始有些怀念你了。
坐在岸边,我聚成一小团的白。抬手抚摸月光,透过的空中没什么灰尘,便开始认为这世界是纯净的美好,只剩一轮月悬在半空高高在上。
它在认为自己很高贵吗?是不是所有人都要活在它的光辉之下。我开始想。
接着捧起一把混着石子的细沙朝它扔去,只这一下,就扬起一层薄又密的烟尘,使我睁不开眼。干涩的沙落进眼中于是刺激出了泪。我胡乱抹着,自作苦笑。
看吧,连空气都不堪一击,它却总是傲的,染不上污迹,只会嘲讽般俯视陆地,笑人们大都有多愚蠢。
石头从空中落下,故作用力砸在我肩头,我吃痛,然后放声大哭。
空旷的海岸传不出回声,只听倒些许蝉鸣与江鸥的叫。
它们好似在惩罚我,指责我的卑劣,控诉我的懦弱,嘲笑我的无能。我越发觉得,这个世界也不算好,反而很糟。
我静下时记起古人的发问:“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没人给出明确答案。
而然我却在想,初见明月的那人首先想的是此物为何,那时的惊恐慌张,还是见夜晚有了光的明亮,那时的满怀希望。
我也在想,初次照耀人类撒下万里光辉的这轮月,是否也如此刻一样高高在上?
我茫然发问,你却未答。
我便告诉自己,或许月看淡了人间万物,看惯了人的生离死别,也无奈人类生命短暂,转眼即逝。
它不作怜悯,仿佛千万年来它也孤独。
不知它等待的人是否来过,我只平视面前透澈的江,涌着流水。
江月定是年年如此。
我不再怪它孤傲,只因天上那月又美一分。
我很善变,你也知道。
不过如果你能在就好了,除了想你我想不出其他瑰丽的词语。
【三】
亲爱的,秋天到了。它似乎又不是秋天,像是提前进入了早冬,却无雪。
风时常刮着,沙滩早就光秃秃的了。
你留下的花,被风吹进了海。我只能够捡起靠近海岸的那些丢进桶里。那是曾在夏天一起堆沙堡用过的那只桶。并在闲来无事的时候将它们晾在了床旁,接着把脆得一碰就碎的花枝、叶与玫瑰瓣一一碾碎,制成了药水。
如果你问我是用来治什么病的药,我或许会回答:相思病。
回答很老套吧?
人们往往都患有固定思维的病,在他们听来许是毫无特点的另味情话。相比在我这儿,大抵是我近况的真实写照。
我当然也有固定思维,那是关于你。
我把它注进了一只小巧的瓶子,液体颜色透明发着光,即便是枯物,也似泛着原有的姿色。
喷在空气中其实也没什么味道,只透着一丝几乎闻不到的清香。也许是我嗅觉敏锐可以闻得到。
也许是,关于你的一切,我都感受得到。
天阴了已经有些时日,月时常被大片浮云遮蔽,露不出全貌。
我坐在屋子的楼梯上望天,因为那些漂亮的云特别像你,月对它表现出致命的吸引力。
你生前是那样期盼夜晚来到,曾连山顶朝霞或午后余晖都不屑一顾,却独爱那轮没什么好看的月亮。
现在的你是否离它更近一些了呢?可离我又远些。
不过那样也好。
至少,你如此幸福。
沿江停了几艘木船,大多是闲下时间来玩的一些游客,他们是大概是一块儿来的。
我看有个男人独自一人,不与别人闲谈耍闹,就默默站在江前不为所动,我猜,他是一个旅行。
几公里外的民宿屋子占满后余出一人,他走了老远的路来我这儿询问是否有屋子可以容他歇息。
也是恰巧,前些时日腾出一间杂物间,也够一个人住,我注意到是先前那个男子,于是欣然应答,我对他说,“好啊。”便如此住下。
刚迈进屋门,我瞟见他很明显地挑了下眉,接着我耳边传来他若有若无的嗓音,只听他慢吞吞地顿着吐出几个字来。
他说,“很好闻。”
我愣住,不知怎么回答这句评价。
自你走后便再没多少其他人来过这座房子。
那瓶子我也只当香薰似的随意撂在窗台,除我外,从未有人识出屋中这种淡淡的清香。
这男人的嗅觉还挺敏锐,我当时这样想,笑着道了声谢。
忘了是什么机缘巧合,我手搭在门外平台的栅栏上望月,他背对着我靠在其上,仰头观向屋檐,然后彻夜长谈。
在他的叙述中,我缓缓了解到,他来到这边完全是受于被迫。
工作的变迁,父母的百般阻挠,使他不得不与爱人分离。
不知为何他仍是踌躇满志。我听见他轻飘飘地说,“我们虽然在地势上分开,可心还依然紧连,这件事我坚信,希望他也是。”
偏过脸我看见他毫无颓废之意的脸上那双眼透亮,扬起的鼻梁之上浅映着月光。
讲真,我打心底为他高兴。可却迅速低下头,不愿再看他,视线也随之转移到自己的手背上。
回忆起先前种种不合情理的思绪与行为,我或许有些过于消极了,我不禁想。
“你说,”我开口,“到底有几人会顶着空荡荡的脑袋,没有任何遐想及怅惘,仅单纯性的望月相思呢?”
“那其中肯定有你一个。”他答。
我眼皮一跳,附和着他的话连续点头。
有点会猜,他怎么这么厉害,我还什么都没有说呢。
不过后来我道了句。
“是啊,我依然想念她,但也永远……”我换了个姿势,两只手都搭了上去,弓着腰将脸埋在臂弯,声音闷的出奇,“永远见不到她了。”
没记错的话,最后语调的尾音是我哽咽的声音。
我好像问了他的名字,他叫什么来着?
哦,吴获,在我手心写的,痒的我发抖。
我只知道他用好听的声音问了一句,“你呢?”
“孟柯。”我启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