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号泳道》喜奥

4、便利店

　　第四章

　　来人把他锁在怀里，倒退着往池边划。四肢似乎不太协调，动作又急又乱。

　　池淼被耳边的吼声震得发昏，翻腾的水花直往他脸上打。他被迫灌着泳池水，一边挣扎喊停：
　　“等会儿！停——停！”

　　最后一声的音量终于足够大，在空荡的游泳馆里来回碰撞。

　　乱吼声和水声都停了。紧贴在后背的胸肌与这泛凉池水比，几乎称得上发烫。池淼挣开对方的手臂。

　　“你没事吧？”来人问。

　　池淼伸手搭住池边，连声呛着气管里的水。
　　“咳咳、本来没事，现在——咳！”

　　他咳得狼狈，几乎要生理性地流出泪水。泛红的眼睛望过来，把无语和控诉传递得很清晰。

　　来人意识到自己大概是闹了个乌龙，心虚地沉默了下。
　　“啊......我以为你...就...你懂吧......”

　　池淼顺过气来，捋起垂挡的发丝，终于看清对方被月光扫亮的脸。

　　年轻朝气，轮廓很深。染了一头灿烂的金毛，五官浓烈但清爽，不难想象笑起来时一定是热情灿烂的模样。
　　一双眼睛很好看，黑白分明，只是现在目光飘忽，声音也越来越小。

　　池淼被呛到缺氧的额角还在胀痛，语气算不上激烈，但听得出仍压抑着不悦。

　　“......可以先确认下，再来“救我”的吧？”

　　“我喊了两声，没看见你有动静啊。”青年抓抓头发，袖管哗啦啦地向下淌水。

　　两人对视着，忽然陷入诡异的沉默里。

　　“......啊，的确。”
　　池淼回想起了被他忽略的两道喊声，有点尴尬，“刚才是我在水里发呆，没注意。”

　　“我就说——大半夜的，吓死我了！”
　　金毛拍了一下水面。

　　“要不是看见你腿动了一下，我还以为你已经挂了。”他像是终于反应过来自己才是有理由“控诉”的那个，忿忿瞪大了眼，“谁家好人把脸埋水里发呆啊？！”

　　池淼没忍住笑了一下。

　　大晚上在黑漆漆的场馆里看见一具独自漂浮的肉.体，这个画面的确很冲击，不怪人家莽了点。对方是好意，池淼立刻揽回属于自己的锅。

　　“抱歉，的确怪我。谢谢。”
　　他撑一把岸边，腾出水面。回头又向水里的人伸出手。

　　那月光下的笑容很清冽。像微小的水珠敲破水面，荡起一圈波纹。
　　金毛呆了一下，然后胡乱抓了把头发。嘴里含糊应了一声，没避开那只向他伸来的手。

　　现在还是初春，他穿的卫衣长裤吸满了水，沉沉地往下坠。被池淼拖着翻上池边后，青年直接脱了衣服。

　　池淼挑了挑眉。

　　他对着落地窗，卫衣被抓着下摆掀上去，月光就从小腹开始，一路照亮胸膛、伸展律动的臂膀、松散滴水的发尖。
　　微侧过身脱下牛仔裤时，水珠顺着皮肤漱漱滚落，勾出好看的肌肉轮廓。

　　八块腹肌，人鱼线，很多女生会乱叫“比我命都长”的一双腿，很明显的游泳运动员的身材。

　　池淼不着痕迹地瞥了眼他的肱二头肌，再看看自己，下意识对比了一下。

　　怎么练的？线条这么好？

　　再瞥一眼。

　　拧着卫衣的男生不知是注意到还是没注意到，恰好也回头望过来。
　　他湿透的头发被囫囵抓得松散，看起来有点像那种不记仇的大金毛。对上池淼的目光后，露出一个很单纯的笑。

　　池淼脸上表情不变：“先穿我的衣服吧，晚上有点冷。”

　　“不用。”青年摆摆手，指向不远处一个行李袋。

　　池淼拉开运动包的手顿住了。他突然有种奇妙的预感。

　　“你......”

　　“我是来集训的。”像是知道自己大晚上拎着行李独自来泳池的行为很奇怪，青年开口解释。
　　“飞机晚点，本来下午就能到的。”
　　“我之前没来过这个基地，就自己随便逛逛。刚好进来看了一眼。”
　　“你也是省队的集训队员吧？”

　　“我叫戚宸，你呢？”

　　池淼感觉自己的大脑有点儿僵。

　　翻找出一件衬衫的男生回过头等他的回答。池淼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

　　“......池淼。”

　　“哦。”大概是池淼脸上的表情实在太奇怪了，戚宸的笑容变淡了些，“看来你是知道我啊。”

　　何止知道。
　　池淼有些怔愣地想。

　　这个世界的男主出现了。
　　还是这么猝不及防的相见。

　　“......只是听说过你要来，没想到会在今晚遇到。”
　　回了回神，他递过去一块干毛巾。

　　戚宸没接。池淼的反应好像让他骤然冷淡不少。

　　他直接穿上了衬衫，有点别扭地用右手单手系着纽扣。

　　“你受伤了？”池淼这才注意到他左手腕处固定着的夹板。

　　“嗯，扭伤。”

　　怪不得感觉他刚才划水时好像肢体不协调，原来左手腕部不能动。

　　池淼提醒他：“你的夹板，是不是要去医院重新换一下比较好？我陪你去吧？”

　　集训基地有医务室，只是这个点医生早就下班了。夹板里的纱布和压垫被水泡得又湿又凉，显然不能就这样捱过一晚。

　　戚宸依旧拒绝。
　　和之前一脸单纯的微笑相比，他现在简直称得上冷酷：“不用，我自己打车去就......”

　　声音戛然而止。四只眼睛聚焦在从卫衣口袋里掏出来的，不断往下滴水的手机上。

　　冷酷一下变成三分震惊三分委屈三分无能狂怒。

　　池淼拍了拍还留一分崩溃的戚宸，满怀歉意地掏出了自己的手机。

　　十分钟后，戚宸头上搭着池淼的干毛巾，和他一起坐上了网约车。

　　急诊的医生今晚不太忙，一边换着绷带，一边闲问几句：“小伙子看起来体质不错的啊，手怎么还扭了？”

　　出乎意料，戚宸沉默了一会儿。

　　池淼感觉他似乎若有若无地瞟了自己一眼，然后才低声回答：“运动的时候不小心扭到的。”

　　池淼假装盯着手机，没有抬头。

　　换好夹板已经接近十一点了。池淼游了一晚饿得发昏，从医院出来就拐弯进了一家罗森。

　　他买了个饭团，还拿了两串鸡肉丸补充蛋白质。戚宸原本很坚定地维持着冷淡态度，无视池淼的选购邀请。
　　结果脚步莫名就停在冷饮柜前不动了，目光盯着牛奶。池淼停在他身边。两个高大的男生就这么沉默地挤在一小排冷饮柜前。
　　几秒后池淼试探地拿了一瓶，对方好像还不太满意，直到他的手悬到巧克力奶的上方，戚宸才移开目光，一脸的“你拿不拿，无所谓啊”。

　　......男主这种生物都这么幼稚的吗。

　　结了账，他们俩并排坐在店里的横桌上，正对街道的玻璃窗映出两个人的影子。

　　晚上便利店里没什么人，门铃偶尔会响两声，此外都很安静。

　　池淼很快吃完一个饭团，腮帮子还鼓着。一抬头，就望见玻璃倒影里，那个叼着吸管喝巧克力奶的人也正看着他。

　　视线猝不及防地触及，影子里的戚宸有点慌乱地扭过脸。

　　过了两秒，池淼感觉他又转过头来，瞄了自己几眼，再转过头去。如此往复两次，池淼往嘴里狠狠塞了个丸子，在他第三次瞟过来的时候，面无表情地与他对视。

　　“你要说什么？”

　　戚宸吓得吸管一响。

　　他颇为尴尬地抹走一滴溅出来的巧克力奶，声音小到池淼一开始都没听清。

　　“你......知道我对吧？”

　　对。池淼点点头。

　　“你听到的版本是什么？”

　　什么版本？
　　池淼眨眨眼睛。

　　嘴里的丸子吞下去时，他反应过来。戚宸问的是关于他的各种流言。

　　怪不得他的态度变得那么冷淡。大概是池淼听到他名字时的表情太怪异，让他以为池淼也听信过对他的各种流言。

　　“你觉得我听到过什么？”池淼没怎么在意。

　　戚宸的表情却一瞬间淡了下去。长长的睫毛垂下来，扫出一点阴影。

　　“精神狂躁？花钱买冠军？手废了被赶出国青队？”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池淼有些意外：“就一个扭伤，能传成手废了的谣言吗？”

　　戚宸笑了一声：“更离谱的也不是没有。他们大概说的不是谣言，而是愿望。”

　　门铃响起来，有人经过他们背后，为对话按了暂停。
　　池淼在短暂的沉默里微微失神。

　　他并不了解原文的具体情节，只对戚宸有个大概的印象：家境好，有天赋，被评价像盛夏的太阳。从历经波折依旧能够攀至顶峰这点来看，应该有着颗大心脏。

　　原来他也会为了这些谣言苦恼吗？

　　......也是。其实戚宸也才十八岁而已，比曾经的自己还小一些。

　　更何况，这种困扰他也能懂。

　　上辈子他意外受伤，即使咬着牙拼了命，依旧搞砸了人生中最后一场比赛。曾经“为国争光的希望”一朝变成“浪费名额的失败者”，他没能游完的泳道变成人生的分界线。

　　前半生的鲜花掌声都变成了谩骂或者同情。关于他的谣言肆意滋生，好些公众号的标题内容他现在回想起来都还觉得......嗯，真有创意。

　　曾经感受到的苦闷，现在依旧能在心头泛起涩味。

　　玻璃上的倒影又只剩下两个人。池淼慢慢开了口：“可能的确听到过什么吧。”
　　“但我忘了。”
　　“无所谓，不关心。”

　　把纸盒边缘扣到坑坑洼洼的手停住了。大概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回答，戚宸望来的目光里闪动着半信半疑。

　　“反正我只知道，你会是我的队友。”池淼耸耸肩，把另一串丸子递给他。

　　和他对视的黝黑瞳孔定格几秒，倏然转过头去。
　　“......嗯，队友。”

　　两人安静地看着窗外。

　　空荡的街道又窄又静，隔路相对的店铺关了灯。

　　便利店似乎是这夜色里唯一的小小光源，时间像灯箱照亮的浮灰，轻飘飘的，又细又绵。

　　谁能想到呢。池淼撑着脑袋，看着玻璃窗里并肩而坐的两道身影。

　　死亡、重生。溺水、相见。

　　一切都像这个夜晚，如此荒诞又自然。命运穿过时空和次元，最后他们坐在一间小小的便利店。

　　池淼轻声笑起来。
　　戚宸叼着吸管，也无声地勾起唇角。蓝白格毛巾搭在他脖子上，半干乱翘的头发在倒影里微微震颤，是轻盈的，像终于滑落了什么负担。

　　“......欸，池队友。”
　　“嗯？”

　　“没什么。......手机坏了，明天也记得帮我买盒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