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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08 记过一次 ...

  •   梅鹤时与刘澄行至巷口摊前,花两文钱买了两块烧饼。

      刚出炉的酥皮金黄松脆,醇厚面香揉着芝麻焦香,在雨气里弥漫开来,勾得人食指大动。

      刘澄狠狠咬下一大口,酥渣簌簌落在衣襟上,他却浑然不顾,唇角高高扬起,连咀嚼都透着藏不住的欢喜与满足。

      笑弧未落,他眼眶一红,眼泪毫无预兆砸下。

      刘澄嘴唇颤抖两下,忽的捂住脸蹲下身,双肩起伏:“这几日,我每夜都梦见自己落榜,惊醒后再无睡意,睁眼到天明。”

      “第三次了啊......”他喉头哽咽,哭声压抑,“这些年,爹娘省吃俭用,倾尽所有供我读书,妻儿守着空房盼我归家。我日夜苦读,背到眼发花,写到手抽筋,从不敢懈怠,唯恐再一次落空......”

      雨丝打湿发顶,他浑然未觉,只紧紧攥着半块未吃完的烧饼,又哭又笑,像个终于卸下千斤重担的孩子。

      梅鹤时静立一旁,为他撑伞遮雨,半晌缓声道:“刘兄,你中了。”

      刘澄霍然抬首,脸上泪迹纵横,却笑得无比敞亮,重重点头:“没错,我中了!”

      正场定生死,此番登榜,已是半只脚踏入府试。

      往后只需循序而进,前程便有了真切盼头。

      刘澄抹了把脸,捡起油纸伞,与梅鹤时并肩走在青石板上,脚步轻快得几乎要飘起来。

      ......

      回到客房,梅鹤时摒去外界纷扰,心念一动,踏入万界图书馆。

      轻触玉牌,取来典籍墨册,对照历年考题拆解章法,伏案刷题演练,退出后又借着油灯复盘良久,直至深夜才安心歇下。

      正场登榜的欢喜未散,便迎来第二场。

      当日寅时初,梅鹤时于号炮声中起身,掬冷水洗面,驱散睡意,闪身进入图书馆。

      六个时辰弹指即过,刚退出来,门外便响起急促敲门声。

      “时哥儿,起了没?”

      “起了。”

      梅鹤时更衣洗漱,下楼用了朝食,与刘澄踏着夜色奔赴考棚。

      考棚外灯火连绵,考生手提考篮,汇成条条长龙。

      衙役持棍来回巡守,胥吏端坐案前,对照点名册高声唱名。

      不多时,便轮到梅鹤时。

      那胥吏抬眼一瞥,瞧见少年清俊的眉眼,执笔右手顿在半空,眼底掠过明显的惊色。

      正场点名时,他便对这个年仅十岁、身形单薄的少年印象极深。

      彼时只当他年幼不懂事,跑来考场凑热闹,多半连考题都看不懂,必是第一场便要落榜的。

      可眼下再见,此人竟已踏入覆试之列!

      胥吏愣怔半晌,似是难以置信:“梅鹤时......你、你首场通过了?”

      梅鹤时躬身一揖:“托大人福,侥幸通过。”

      胥吏再不敢有半分轻慢,提笔在他名字上重重一圈。

      小小年纪便有这般才学,来日前程定然无可限量。

      “去搜检吧,好生应考。”

      “谢大人。”

      梅鹤时颔首致意,拎起考篮,稳步走向搜检官。

      搜检流程与正场别无二致,悉数检验完毕后,顺利进入考棚,领取考卷与座号考引,轻车熟路去寻号房。

      为防舞弊,每场皆要重新排座。

      梅鹤时本场为四十九号,虽不是臭号,依旧狭小简陋,难御风寒。

      桌板更是坑洼不平,伏案作答多有不便,于身心皆是一番煎熬磨折。

      辰时已至,钱县令封印大门。

      “咚——”

      悠长钟声回荡,景泰十年县试第二场,正式开考。

      ......

      本场考题共三,四书一题出自《论语》“君子不重则不威”,孝经一题为“夫孝,始于事亲”,第三道为默写《圣谕广训》一则。

      梅鹤时先从默写入手,运笔间文思顺畅,不过片刻便一气呵成。

      检查无误后,作答孝经题。

      他紧扣题干立意,阐释孝道始于事亲奉长,立身修德、安亲省心,方为孝之本。

      三百字文章一挥而就,正欲加以润色,斜侧方一名考生忽然直挺挺栽倒在桌板上,考卷散落一地。

      衙役闻声赶来,一探额头,只觉灼热烫手,当即寻来木板,将人抬出考场。

      昏沉间,那考生仍喃喃道:“考题......我还能答......”

      周遭考生见状,危机感陡增,皆伏案疾书。

      梅鹤时长吐一口寒气,拢紧衣领,细致润色完孝经文稿,着手破四书题。

      纵览题干后,他忆起两日前曾做过同类题型,稍加思索,便从“君子持重方有威仪,治学当沉稳戒躁”展开论述。

      四百字文章定稿,润色全篇,将三道题一并誊至考卷,拉动小铃交卷。

      铃声清响,引得周遭考生纷纷侧目。

      不远处号房内,郑兄循声望去,见是最年幼的那名考生,面色微沉。

      他素来自负才学,从未将这农家稚童放在眼里。

      可对方竟又一次早早交卷,令他心底升起一丝危机感。

      只一瞬,又嗤之以鼻。

      此人再如何聪颖,终究是个寒酸农家子。

      出身卑贱,根基浅薄,根本不配与自己相争。

      ......

      县试每场考完皆发案,一场一榜,逐场淘汰。

      榜上有名方能续考,落榜者即刻离场。

      梅鹤时底蕴充盈,又有万界图书馆加持,几日后初覆发案,他的名字稳稳列在红案之上。

      翌日,第三场开考。

      本场考察试帖诗、经论与律赋,较其余场次更为繁复严苛。

      试帖诗讲究平仄、押韵、对仗,一字不合便有可能落榜。

      经论需阐明经义,不可偏离圣贤本意。

      律赋则最重格律辞藻,最耗心力。

      于普通考生而言,极易因韵律不谐、辞不达意而出错。

      所幸梅鹤时本就精于诗赋,又有万界图书馆梳理经论,研习律赋,只需按部就班,便可平稳应对。

      可意外偏在此时发生。

      号房四面透风,寒气入骨,开考不过半个时辰,梅鹤时便觉浑身发冷,额头滚烫,喉间更是奇痒难耐,连声咳嗽不止。

      他忙以袖掩口,强按住咳意,指尖因高热微微发颤,握笔都有些虚浮。

      头晕目眩间,几次险些错漏字句,只得闭目调息片刻,再继续落笔。

      几番忍耐下,硬是凭着过人定力,一字不苟答完三道题。

      交了卷,梅鹤时直奔附近医馆。

      大夫诊脉,道是寒邪入体、积热不散,开了副发汗解表的药方,又为其针灸。

      回客栈煎药服下,裹着厚被闷出一身大汗,昏昏沉沉睡了七八个时辰。

      再醒来,高热已退,喉间亦清爽许多,只是身子仍有些虚软。

      又连服两副药,风寒才彻底痊愈,精气神亦恢复大半。

      第四场考诗赋与骈文,难度略低于第三场,重在考察文字功底。

      两场皆为筛选考试,不苛求惊艳,只求稳妥无错。

      梅鹤时大病初愈,体力尚未完全恢复,握笔时指尖仍有些虚浮,写不了几句便要停笔调息。

      好在他久经考场,心态沉稳,即便气力不济,也依旧强忍不适,沉心作答,两场皆顺利过关。

      第五场考经文与算学,虽非偏题难题,却最考验功底与细心。

      经文重在默记准确、释义醇正,不可妄解圣贤。

      刚默写完经文,隔壁号房传来焦躁的低咒声。

      那考生对着考卷苦思良久,一题未解,心中又急又恼,眼见左右考生皆在埋头作答,竟生出一丝歹念。

      横竖自己县试无望,旁人也别想安稳应试!

      他用手肘猛撞隔板,又用笔杆敲击桌板,发出“咚咚”声响。

      隔板震动,梅鹤时眉头紧蹙,却因考场时间紧迫,答题要紧,并未发作。

      那人见梅鹤时隐而不发,便认为他软弱可欺,愈发变本加厉。

      考官路过便立刻停手,装模作样答题,考官一走便故态复萌。

      周遭几间号房的考生俱是面露烦躁,紧握手中毛笔,侧目怒视那人。

      经文作答完毕,隔壁滋扰仍未停止。

      梅鹤时不再隐忍,抬手拉动小铃。

      巡场考官快步赶来:“何事喧哗?”

      梅鹤时拱手道:“大人,隔壁号房之人屡次敲击隔板,敲打桌案,蓄意扰乱考场秩序。学生再三容忍,他却变本加厉,唯恐耽误应试,特来禀告。”

      四周号房的考生纷纷出言作证。

      那考生没想到梅鹤时几人竟这般硬气,面色微白,忙急声辩解:“大人,我没有!”

      考官凌厉目光扫向他,斥道:“多人作证,岂容你狡辩?考场规矩森严,敢扰人答题,记大过一次。再犯即刻逐出,永不许参加本届县试!”

      那考生噤若寒蝉,低头不敢再言。

      梅鹤时谢过考官,伏案演算算学题,两遍核验无误,将经文与算学一并誊至考卷,再度提前交卷。

      ......

      至此,县试五场全部考毕。

      考生们走出考棚,个个面露疲态,如释重负。

      梅鹤时与一众同年相交不深,回客栈梳洗一番,便往大堂用饭。

      一碗饭刚下肚,刘澄回来了。

      连日应考,刘澄熬得面色憔悴、眼窝深陷,瘫坐在梅鹤时对面,气若游丝:“时哥儿,你每场都早早交卷,说不定能夺案首。”

      他话音刚落,便有一道冷嗤从旁侧传来。

      长脸考生抱臂冷笑,语气带着酸意与轻蔑:“少年天才历来少见,莫要把话说得太满。”

      “前四场上榜,不代表能拿案首。”

      “县令大人亲评,考官联名复核,诗赋经义、算学默写样样皆要拔尖,容不得半分差池。”

      同行的方脸考生撇嘴嗤笑,语气更为刻薄:“不过是有几分小聪明罢了,全县苦读数十载的考生比比皆是,哪轮得到一个黄毛小儿拔得头筹?”

      刘澄气得面红耳赤,撸起袖子便要上前理论,却被梅鹤时按住手臂。

      梅鹤时抬眼,一派云淡风轻:“县试名次非口舌争来,诸位静候放榜便是。”

      说罢,他无视那几人一拳砸在棉花上的憋屈脸色,拉着刘澄往二楼去。

      考棚周边的客栈地价高昂,房费不菲,距离县试放榜还有不少时日,梅鹤时便同刘澄商议:“多住一日便多一份花销,不如暂且回村等候。”

      刘澄深以为然:“待到放榜之日,若有喜讯,衙役自会登门报喜。”

      二人便回客房收拾行李,踏上返回太平村的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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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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