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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悲伤好像有运转的魔力 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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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护室的当班医生不在,只有一个新来实习的小姐姐。
舒妤坐在长椅上,小姐姐撩开她的碎刘海,用沾了碘伏的棉签轻轻地点擦伤口,忍不住啧啧长叹:“这都擦破皮了,怎么搞的?”
“额……”宋一扬站在舒妤旁边,有些尴尬的挠挠头,“是被我的篮球砸到的。”
“哦,难怪。”小姐姐弯唇笑起来,把棉签扔进垃圾桶里,不知道是不是话说多了容易暴露的原因,口音一下子就飙了出来:“我说你跟个电线杆似的怵在人家旁边,还以为你俩处朋友呢。你们男生打球也是够虎的,上星期才有个小男生因为打球折了中指,跑来医护室叫喳喳地喊姐姐救命,你以后注意点哈,这姑娘脸长得白嫩,幸好啊擦到的是额头,要是那球砸在脸上,准得留疤,没个把月消不掉。”
也不知怎么的,听到她的那句“处朋友”,宋一扬莫名觉得脸热,他移了移脚步,从始至终定焦在某一点上的视线转向旁边,恰好看见了女生干净透白的脸和卷翘的睫毛,原本想反驳的话卡在了嗓子眼,他红着耳根点头,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嗯,好的,谢谢您的提醒,我下次一定注意。”
“……”
小姐姐心想,其实在年龄这方面,他们也没差多少岁,她也才是一个大学生刚毕业,应该用不上这样的尊称。
不过她倒是对男生诚恳的认错态度颇有些意外,笑了笑,说:“没必要那么紧张哈,我又不是你们教导主任,不训你,就随便提几句而已。”
说完,她用湿纸巾擦擦手,拿起碘伏转身掀开门帘进了里间。
周围安静下来,空气中似有似无地飘过一丝尴尬的气息,舒妤双手交叠放在一起,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点摁在手背凸起的指节骨上。
宋一扬率先打破的沉默,“同学你叫什么名字啊,是几班的?”
只当是男生随口的问话,她没什么表情变化,一板一眼地回:“舒妤,高一三班。”
“三班?那还挺巧的,我是你们隔壁四班的,我叫宋一扬。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他顿了两秒,似乎有点难以启齿,“我感觉你有点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
舒妤表情不自然地僵了僵,搭在膝盖上的手微微蜷了一下:“有吗?”
宋一扬怕舒妤觉得自己唐突,稍显急切地解释道:“你别误会,我不是在搭讪,是真的有点眼熟。”
舒妤笑笑没接话,事实上她也的确不知该说些什么。
其实她早就认出来了,暑假那次肖柏生来店里买书,跑进店里来催促他的那个男生就是宋一扬。当时,两人还匆匆对视了两秒。
但舒妤没想到,在完全没有任何交流沟通的情况下,或许只是那不经意间的余光一瞥,到现在,他竟然还能认得出自己。
而与之相较,令人更为心酸与无奈的现实是,那个让她一眼难忘的少年,就算他们之间曾有过片刻的交流,他也对她毫无印象。
思绪万千,直到医护室的小姐姐拿着创可贴走出来,舒妤才用轻飘飘的一句玩笑话揭过:“眼熟可能是因为我是大众脸吧。”
宋一扬微愣了下:“啊?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
舒妤跟不熟络的人很难聊起来,况且对方还是男生,她轻轻地“嗯”了一声,扯唇淡笑作回应。
宋一扬性子铁直,哪能察觉出女生回话时从表情和动作里泄露出来的慌乱与紧张,他只以为自己刚才说的话冒犯到了女生,唯恐再说错话,便也闭口不言了。
傍晚的风里仍残存一丝温热,吹起来能感受到暖意。舒妤处理完伤口,宋一扬已经提前把账结好了。从医护室出来,要再走一段小路才能到宿舍,而男女生宿舍楼中间只隔着一个食堂,于是两人便同行了一段路。
走着走着,手机振动的声音异常突兀地响起,舒妤循着声音的发源处,脸慢慢地转向宋一扬那边,看见他从书包最后一格里抽出一个手机。
暄中是不允许学生带手机进校的,每周一的早上,值班老师会守在校门口用探测仪对刚进校的学生进行检查,确认身上没带着手机才能从校门口顺利通行。
而且平常上着课,年级主管冷不丁地就会突然惊现在后门,脸上挂起一副阴沉沉的表情,眼神犀利地扫过教室的每个角落。无事不登三宝殿,用脚趾头想都能想得到他大驾光临,定是为了来逮那些偷偷玩手机的学生。
纪律严格至此,反观宋一扬,倒是一点儿也不避讳。舒妤觉得他心挺大的,接起电话开起免提,真不怕被人给举报了,虽然现在这条小路上只有他和她两个人。
“生哥说你带妹子去医护室了!?”
“不是哥们,人糙话不能糙啊……”宋一扬右眼皮猛地一跳,压低声音说。
他有些心虚地用余光扫了几眼旁边的女生,还没看清她脸上的表情变化,手机又有声音传了出来,眼疾不如手快,宋一扬嘴里嘀哩咕噜地嘟囔着什么,着急忙慌地用手去捂住传声筒。
欲盖弥彰。
舒妤小幅度侧身,眼神茫然地看着他,宋一扬尴尬极了,恨不得立马找个地洞钻进去,“你听到了?不好意思啊,我朋友说话比较……”
他拧着眉,硬是憋出了两个词:“……另类,你体谅体谅。”
舒妤礼貌笑笑:“没事,你随意。”
别人要怎么说是别人的事,只不过用词表达得不太准确,她倒也不是很在意。但舒妤心中却悄无声息地生出了一丝猜疑,电话那头的人口中说的“生哥”,会不会是肖柏生?毕竟男生和男生之间总会用这样的称呼。
宋一扬松开手,对着手机那头的人吼,语气暴躁得跟换了个人似的,“干唆事?”
“不是,你嗓门这么大吃喇叭了?”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就告你一声儿,我们在东校门这家一什么……什么奶茶店?”电话那头的人磕磕巴巴念半天,最后岔开了话题,“诶,生哥,后面俩字念啥啊?”
“一點點。”
“哦,一點點,在这儿等你啊 ,处理完事儿赶紧过来,哥几个还等着你饭卡填肚子呢。”
“跑奶茶店去干嘛?东校门远的很,肖柏生不是也有饭卡吗?你不嚯嚯他,反倒来坑我?”
“还不是夏绒缠着生哥要喝,大老爷们谁想喝这玩意儿,齁甜。不说了啊,你赶紧过来吧,再不过来胖铁得饿瘦两斤。”
“饿瘦了正好,还能减减肥。”宋一扬不耐烦地撇撇嘴,“行了,我马上过去。”
他挂了电话,两人走到前面的岔路口时,宋一扬似是对今天发生的事还是很过意不去,临走前反复叮嘱舒妤:“你千万不要觉得不好意思或是麻烦什么的,要是额头上的伤之后还没恢复,需要去医护室换药,这些费用我都会出的,到时候你就直接去我们班上找我,或者找一个座位坐在窗口边的同学,跟他报我的名字。对了,你不要忘记了我的名字,我叫宋一扬,就是宝盖头加木的宋,一二三四的一,扬名的扬。”
“好,我知道了。”舒妤嘴角忍不住抿起笑,也许是他说话太过于慎密,这种腔调和语气,产生了一种莫名的喜感。
回到宿舍,程颖还没回来。在医护室里染了一身消毒水味,舒妤拿着衣服进卫生间洗澡,一直到晚上七点她从食堂吃完饭回来,才在女生宿舍大门口碰见程颖。
她耷拉着脑袋,脸色很差,一副受挫的样子。
舒妤没急着跑上去问她发生了什么,只是默默走到她旁边,也不说话,陪着她一路走,直到走上二楼,程颖忽然停了脚步,转头哑着声问她:“你能跟我聊一会儿吗?”
“行,在这儿聊还是?”舒妤问。
程颖声音听起来虚虚的:“就在这儿吧,应该没什么人,要是回宿舍张依兰她们都在,我更加说不出口。”
宿舍楼道的灯还没开,只能借点月光照亮这一方天地。
两个女生并肩坐在台阶上。
夜晚的风有点凉,程颖红着眼睛问:“你额头怎么了?”
舒妤摸了摸额角那一块方形创可贴,故作轻松地笑了一下,“没事,今天下楼的时候出了点意外,不小心磕的。”
“我们两个今天怎么这么倒霉啊舒妤……”程颖忽然就哭了。
“我跟他表白……被拒了。”
“他说他有喜欢的人,对我没有想法,只是把我当学妹而已。”
程颖眼眶里不自觉泛起了泪水,她哽咽道:“我从初一就开始追他,初中三年,我给他送这送那,他也没拒绝,我还以为他对我至少也是有一点好感的……”
“可他今天……说,”程颖一吸一顿地哭起来,“说我是单方面的自愿付出,说我想太多了,还说什么我误会了我和他之间的关系。”
“可是如果真的不喜欢一个人,为什么还要频繁地跟我聊天?跟我在手机上说那些暧昧的话?跟我在校园里说说笑笑,对我做出那些亲密的举动?就连他们班的人都在调侃我们两个的关系,要是他不喜欢我,他怎么还能心安理得地接受我送的那些东西呢?”说着说着,程颖猛地把脸埋进膝盖里,她小声抽泣着,肩膀随着哭泣声而一下一下的耸动。
舒妤知道,遇到这种情况,别人怎么说都没用,只能让她自己消化,自己慢慢想通。
可程颖哭得那么伤心,她身为一个局外人,听完她的这些经历,都有点替她难过。
虽然她没体会过那种被人拒绝的感觉,但她们现在也都处于青春期懵懵懂懂,情窦初开的状态,站在了好像很朦胧又好像很清晰的边线上,因为一个男生而牵动起悲欢喜怒的情绪。
舒妤叹了声气,轻轻地抚摸程颖的后背,只能安慰她说:“没关系,你以后会遇到比他更好的人。”
明月高悬。渐渐地,晒下的月光愈发皎洁纯粹。
楼道的灯也亮了起来,程颖哭得眼睛红肿,在台阶上蹲到双脚麻木。舒妤同她一起回了宿舍,进门的第一句话就是让她洗完澡好好睡一觉,不要多想。
然而,悲伤好像有运转的魔力。
当晚。
舒妤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了一堆。
回宿舍时,程颖说她永远记得今天这个日子。
因为是她们俩的倒霉日。
一个莫名其妙被磕到额头,一个表白失败。
但事实好像不是这样。
上帝给过她机会的。
只是她有运气没勇气。
以为不会再见到的人,再次重逢,她也只是站在隔岸远远望着他的背影。
就像今天那样,没有任何交集。
她搭着楼梯扶手,狼狈地捂着额头,看着肖柏生抱着篮球逐渐消失在她视线范围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