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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勇气只存在于小部分人身上   舒妤察 ...

  •   舒妤察觉父母感情彻底破裂的那天,是她15岁生日。
      二零一六年的一场冬雪铺满了临夕巷,房屋,路面都被裹上了一件白色的新装。
      雪花纷纷扬扬地飘下来,像棉絮在空中飞舞,小小巷道里,被行人踩出深浅不一的脚印。
      母亲许枝华本来不打算回家陪女儿过生日,但是被舒庆年的几通电话催得心烦意乱,从公司开车赶回家,半路车轱辘陷进积雪里开不出来,她拨电话找人处理未果,无奈之下,冒着风雪拖着步子狼狈地走回来,一进客厅,没好气儿地说:“不是说了你们两个吃蛋糕就行了,干嘛非要等我,少个人又能怎样?仪式感有那么重要吗? ”

      舒庆年正准备伸手解蛋糕绳,一听这话,眉头皱成了一团:“当着孩子的面,你说话就不能注意点?”

      “注意点注意点!你总是在说这三个字,每天这样托着过日子,难道我就不累吗?你要是实在受不了,那就签了离——”许枝华心底里积压的负面情绪瞬间爆发,她胡乱发泄了一通,将近提到敏感词时又突然中断。气吁吁地喘了两口气,缓了几秒,还想说些什么,余光暼到女儿端坐在沙发上看着蛋糕发呆的表情,即将脱口的话卡在了嗓子眼里,欲说还休。

      空气安静凝滞了十几秒,舒庆年解开蛋糕绳,拿起茶几上的塑料小刀递给舒妤:“小舒,现在可以切蛋糕了。”

      舒妤看了母亲一眼,心不在焉地应了声:“好。”

      “我累了,先回房间洗个澡,蛋糕你们先吃吧。”许枝华拉下肩膀的挎包,径直走向卧室。
      舒妤切蛋糕的动作僵了一瞬,眼眶里不自觉泛起一阵涟漪。
      切蛋糕的欲望瞬间没了。
      舒庆年轻轻拍了拍舒妤的肩膀,语气平和地说:“没事,你先把蛋糕分好,等会儿你妈妈会出来的,要实在不行,你就把蛋糕送去她房间里。”

      舒妤把蛋糕切成了三块,自己拿了份小的,给舒庆年一块大的,最后留下一块水果覆盖最多的蛋糕。

      客厅的电视正播着搞笑综艺,主持人抛出的梗一个接着一个,父女俩情绪并不高涨。电视里传出的嘻嘻哈哈的笑声,本该是缓和气氛的调和剂,在这样低沉的氛围之下,反倒显得格格不入。

      舒妤呆坐在沙发上,她无端生出了一种错觉,好像头顶之上,被笼罩了一层无形的阴霾,阴霾无限扩散,落满了整栋房屋,房屋之下的每个人都各怀心事。

      桌上的蛋糕放置了很久仍维持着原样,综艺播到片尾,父女俩同时开口。

      “——小舒,我想跟你说件事。”

      “——爸爸,我想把蛋糕拿去给妈妈。”

      舒庆年过了半晌才迟疑地点点头,“也行,那你先拿去吧。”

      得到许可,舒妤小心翼翼地将蛋糕托于掌心,她走到卧室门前,腾出一只手敲了敲门,没人应,便慢慢推开了房门。

      浴室的灯还亮着,舒妤走到床头柜前,刚想把蛋糕放下,忽然看到了上面敞开的离婚协议书。

      一股隐隐约约的念头冒了尖,驱使着舒妤拿起来翻了几页。吊顶灯暖黄的光线照下来,舒妤盯着右下角某处签字的地方愣了许久。

      “舒妤?你怎么进来了?”许枝华穿着睡衣从浴室间出来,湿发披在肩上,还滴着水。
      她目光在舒妤身上停了几秒,脸色在短暂的分秒之间由红转青:“你手里拿着什么?”

      “……这,不是,我……”舒妤被母亲突如其来的质问搞得不知所措,神经紧绷之下,指尖不自觉轻碾,才一恍神的功夫,手里的东西就不小心掉落到了地上。

      许枝华忽然意识到什么,急匆匆地跑过来捡起地上的离婚协议书:“你翻我东西了?谁让你动它的!”

      “妈妈,我——”

      话还没说完,一个脆响的巴掌落到了舒妤脸上。

      舒庆年听到争执,赶忙起身,一推开门,就看见女儿用手紧捂着脸。

      许枝华气急了,也不管舒庆年在不在场,指着舒妤尖声骂:“进房间不知道敲门?还乱翻大人的东西?你的教养去哪儿了?我这么些年就是这么教你的?”

      舒庆年跑过来一把推开许枝华,将舒妤紧紧护在身后:“你平白无故打孩子干什么?”

      “我干什么?”许枝华气急败坏地把协议书甩到床上,“我在教她做人!你女儿,她在没经过我允许的情况下,乱翻了我的东西,本来就做错了,我不教她改正难道还任由她这样错下去吗?”

      “有话好好说,打孩子算什么回事?”

      “打了才能记得深!”

      许枝华那一巴掌打的毫不犹豫,也很用力。打的时候疼,后劲儿更疼,舒妤的脸颊此刻就像被火燎了一样,灼灼的。

      从小到大,母亲都没有打过她,就算真的是她做错了事,母亲也不会真的对她动手。

      以前的每一次训斥,说东舒妤就不敢往西,但是这一回,她不想再妥协。

      舒妤咬紧牙关,将积压在心底的想说的话全都吐露了出来:“是!全都怪我,全都是我的错!反正你总是对这儿不满意对那儿不满意,总是这么不分青红皂白,总是把所有事情都怪在我头上!”说完,舒妤气腾腾地跑了出去。

      暄洲的冬夜裹挟着料峭的寒意,街巷寂寥无人,雪花无情飘落,气温仿佛降到了冰点,舒妤呼出的气息全都化成了白雾。

      她穿得单薄,还没出来时,室内开着暖气,只穿了一件保暖衣和针织外套。

      此时此刻,才真实感受到彻头彻尾的冷。

      今年冬天,是舒妤过得最不痛快的一年。从始至终,母亲都没有跟她说过一次生日快乐。

      而且,她还在自己生日这天,提前得知了父母即将离婚的消息。

      之后发生的一切,就好像程序员设定的某种程序一样,按着提前安排好的轨迹运行。

      舒庆年和许枝华的感情走到了尽头,仅剩的那一点亲情的羁绊也被日复一日的吵架替代。最后,在舒妤考上高中这年,两人不出意外地离了婚。

      全部手续办下来,许枝华对舒妤的抚养权并未表露出一丝想要争抢的态度,她什么也没要,现居的房子连同车子全都划分到了舒庆年名下。

      舒妤以为自己对父母离婚的事实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心理准备,可当她面对空荡荡的房子时,一刹涌上心头的思绪,除了酸涩,更多的是无所适从。

      就像心里被人挖了一角,不完整了。

      舒庆年离婚后,事业发展反而蒸蒸日上。他被领导从基层医院调任,又从副主任医师晋升为主任医师,辗转于医学研究与实践,多次获评称号。

      随着工作的流转,他出差的次数越发频繁,归家的次数也随之变少。

      一七年暑假,舒妤搬到了远在市郊的外婆家。

      外婆家住在苏桥镇。

      名如其地。

      房屋建在小溪流水之上,小桥连接两头的矮屋,山高水澈,是一个远离喧嚣的好去处。

      换了地方后,舒妤起先还不适应。这里风景虽好,夏天晚上睡觉时却总是会被蚊子叮咬,早上醒来,一只手臂都泛起了红点子。还有,隔壁家养的狗长得凶神恶煞的,经常对着路人汪汪叫,吓得她来了苏桥镇几天,都窝在家里不敢出去串巷子。

      每次跟外婆说起这事儿,她总是笑着说不怕的不怕的,老黄是一只忠诚的看家狗,它只是对陌生人比较警惕,等你走惯了那条路,它见你的次数多了,自然就不会再吠了。

      舒妤当时只是半信半疑。后来,也是有好几次,她帮着外婆去小超市买食醋、盐和一些简单的生活用品,再从隔壁家经过时,已经听不到狗吠声了。

      这件事之后,舒妤对苏桥镇这个地方已经没有刚开始来时那么抵触了。

      时间的步伐越走越快,她发觉,好像来到这里之后,所经历的,体验的,都变得新奇起来。渐渐的,她也开始享受起了新生活的节奏。

      外婆年轻时是一名人民教师,爱好书法与文学。步入杖朝之年后,在镇上开了家书店,闲暇之余,舒妤偶然去书店帮忙。

      有时候店里没什么客人光顾,她会坐在柜台旁边,翻开一本书,把书里面喜欢的语句摘抄下来。

      青春时代,每个女生都会有一个或两个属于自己的小习惯与小爱好。就像她喜欢摘抄书里描写优美的段落,而别人可能会喜欢抄歌词或是写日记。
      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对生活的感受与节奏的把握都是不一样的。

      那天傍晚,她也是如此,从抽屉里拿出便签纸,在柜台上摘抄着王小波《爱你就像爱生命》里的那句。

      ——我是个俗气至顶的人,

      见山是山,见海是海,见花便是花。

      唯独见了你,

      云海开始翻涌,江潮开始澎湃。

      昆虫的小触须挠着全世界的痒。

      你无需开口,

      我和天地万物便通通奔向你。

      写到最后一句,柜台上开着的立体式荷叶条电扇忽然停止了运作。这时,一个男生走进了店里。她没注意看,正蹲在地上检查插板,修理着那年岁已久的老部件。

      鼓捣了一会儿,舒妤将插头压入三角插槽里,再次通上电,风扇终于恢复了工作状态。

      而此时,男生径直走到柜台前,朝她递了一张纸条,平静陈述:“你好,我在里面找了很久都没找到这两本书,能麻烦你帮我看一下这几本书是在几号书架吗?”

      舒妤抬起头,对视的那几秒,有一瞬间的呼吸微窒。

      他个子很高,以一种俯视的角度看向她,上身前倾的时候,垂落的碎发并没有完全遮住眉眼。两道眉毛很规整的往下弯着,瞳孔澄亮清彻,在书店黯淡的光线之下也丝毫不显逊色。

      老电扇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动,随着荷叶扇的运作旋转,风力也似乎加强了一档。凉风一刹扑到脸上,舒妤额角乱飞的刘海飘到了眼睛上,遮挡住了眼前的视线。

      男生仍维持着身子前倾的姿势,没得到回应,他又将纸条往前递了递,然后把话再次复述了一遍:“纸条上面写了书名,可以帮我找一下是几号书架吗?”

      他穿着一件白色字母长袖,伸手的时候,袖管往上缩了一截,舒妤面朝的方向,正好能看见他手腕上戴着的一串绿檀木佛珠手串。

      “好,稍等一下。”舒妤收回视线,动作利索地接过那张写有书名的纸条。

      为了方便给顾客找书,置书架侧面板上都会贴有相应的标签。

      她在男生的注视下,打开抽屉,翻找出黄皮记录本,“103号,就是右边倒数第三排书架最上层。”

      “好,谢谢。”男生笑容温和地道谢,又折回去找书。

      舒妤将前额的碎发撩拨到耳后,明明吹着凉风,露出的耳廓却染上了红晕。

      低头思考两秒后,她弯腰按了按电插板的开关键,绕出柜台,抱起风扇底盘往内侧廊道里走。

      她步子很慢,目光轻轻一瞥,看见男生正在翻阅书本。
      尽管他低着头,看书的时候姿态却很端正,笔直地站着,像一棵挺拔坚韧的松树,靠在书架横木上的肩膀显得格外挺阔。
      有区别于其他男生的独特气质,是个身上装着书香气的男生,舒妤想。

      她动作很轻地把风扇推进储物柜里层,然后站定在原地整理书架上那些歪斜不规整的书本,每一回眼神从书本缝隙中掠过,都下意识地停留几秒。

      男生抬头看过来的那一刻,她清晰地感受到了自己心跳的频率。

      过了一会儿,男生拿着书来柜台结账。

      舒妤回到木桌前,撕开黄皮纸袋准备帮他装书,视线在书页封面上短暂停留了两秒,她刚才翻黄皮本找编号的时候没注意,现在才察觉他买的这几本书都是她看过的。

      舒妤有些意外地问:“你也喜欢东野圭吾的作品?”

      “嗯。”男生的目光从手机上移开,惊讶地挑挑眉:“书友?”

      “算是,他大部分书我都有看过。”

      “书架上只有一本《解忧杂货铺》,其他是卖完了吗?”
      在乡镇这种小地方,有时候能不能找到货源都是一个问题,就算是有,供应也不一定跟得上,大多都是二手书。
      看这男生的穿着和气质,感觉不像是本地人。
      舒妤没多想,也没觉得有什么别扭的,实话实说:“不是,其他的还没找到货源,没办法上架。”
      “哦,这样。”男生点点头。
      舒妤内心早已掀起一场波涛骇浪,表面却仍佯装着镇定。趁着装书的空档,她抬眸看了男生一眼,心跳那种一上一下似悬在天平上的失衡感就越发强烈,她犹犹豫豫,最后还是说出了对自己来说需要鼓足很大的勇气才能说出来的话:“我有东野圭吾的其他作品集,但是不在这里,如果你下次还来书店——”

      “哎,不是我说,不就是买两本书嘛?怎么花了这么长时间啊?”另一个男生小跑进店,他很着急的样子,视线在舒妤和包装完整的书袋之间徘徊,边跺脚边催促着旁边的男生说:“快点吧我的哥,陈叔在前面桥头那里等着了,要是错过了车,咱俩都得困在这。”

      “行行行,马上结账了。”男生笑了笑,用手机去扫柜台上的二维码。

      难道他们是来这旅游的?所以今天才着急赶车走?舒妤有些尴尬地想,刚才自己跟他搭话是不是也耽误了一点他们的时间?

      “这里多少钱呢?”男生鼓捣着手机。

      舒妤抿了抿唇,把纸袋递过去,声音很轻地说:“一共六十五。”

      微信收款提示音十分突兀地响起。

      “走吧。”他收回手机,和刚才跑进店里的另一个男生转身离去。

      听到这两个字,舒妤心底里乍然生出一抹失落,男生渐行渐远,她丧气地垂下脑袋。

      勇气这种东西真的只存在于小部分人身上,她还是没办法面对一个萍水相逢的人,追上前去要他的联系方式。

      门口刮起一阵风,白漆墙上贴着的便签纸被风吹出了窸窣的响动,那张被男生遗留在柜台上的纸条被风掀起,飞扬到半空中。

      “小舒啊,收拾一下赶紧关店了!外面天阴沉沉的,等会儿怕是要下雨。”外婆佝着背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把伞。

      “欸,我马上!”舒妤应完外婆,往店外跑了几步,捡回了那张掉落到地面的纸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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