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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元宵 少年何事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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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宵节那天是周日。
周六一早柳深青就回到孤儿院,周日下午才赶回来。因为这周末,杜衡也没空来找他。
下一站就是杜衡小区附近的地铁站了。
到站了,地铁的门打开了。
情感上,柳深青很想冲出地铁,去杜衡他们小区和他偶遇。
理智上,柳深青很清楚,保持住这段感情的必要条件就是,不能让杜衡在他男友面前暴露。
如果他去小区遇不到杜衡,那他就是白跑一趟。如果他去小区能遇到杜衡,杜衡可能会感到冒犯。
所以,不去为好。不去为好。
柳深青在心底默念几次。
地铁的门在眼前慢慢关上。
现在还可以冲出去!虽然有点危险,但现在还可以冲过这扇门!现在冲过这扇门可能会被夹住。现在冲不出去了。
只是关门的那几秒钟里,柳深青险些放弃了一次自己的生命。
他的灵魂冲出□□,游荡在杜衡的小区,等着和自己的□□汇合,等着偶遇心上人。
这不通人性的地铁门怎么会知道,有个人正因为它的关闭失落。
柳深青以为自己会直接坐到站。
结果第二站他就跨出地铁门,到对面等返程的地铁。
他还是决定去杜衡他们小区一趟。
不会白跑的。可以给他发信息。他肯定会来的。见一面就走。
真的,我见一面就走。
灵魂在远远的地方传讯给□□。
他情绪低落的上了地铁,情绪高昂的出地铁站。
柳深青还没到小区门口,就看到杜衡和一个男人并肩从小区走出来。
两个人穿着不同色系的同款羽绒服。杜衡带着条灰色围巾,旁边的人带着条白围巾。
对啊,今天是元宵节。他肯定和他男朋友一起过的。
柳深青尽量自然的继续朝前走,同他们擦肩而过。
他和杜衡的视线有短暂的相接。
待他们走到自己背后,柳深青停下脚步,站定原地,回身望去。
他们还在朝前走,杜衡的男友却微微转身回头看了一眼。
两人短暂的对视一下,目光一触即分。
杜衡和花满城一起出去吃元宵。
一年也就一个元宵节,这天吃碗元宵应个景。
两个人对元宵的观感都很一般,不在家里做元宵,准备在外面吃。
吃完顺便散散步,逛逛街。街上的商店早已挂满花灯,等着今晚大赚一笔。
人肯定会很多。刚好离的不算远,他们就没开车去。
谁料到,刚到小区门口就看到柳深青。
杜衡惊了一下。
他是来找自己的吗?这个问题根本不会有否定的答案。
杜衡觉得柳深青今天这个行为很不好,不懂分寸,有点过界。
杜衡做出这样的猜疑:是来揭穿他的吗?
他此时心情复杂,有点不满,有点恼怒,有点尴尬,有点忐忑,还有点烦躁。
明明柳深青还什么没有说,什么没有做,杜衡却已经开始预判他的罪行。
杜衡决定不到黄河心不死。只要柳深青不开口,自己是绝不会主动暴露的。
他面无表情的同柳深青擦肩而过,视线短暂相接。
不要开口。
开口就是这段感情的死期。
一段地下恋情的两位感情主角,上演了一出“对面相逢不相识”的戏码。
花满城开口问道:“衡哥,刚才那个人你认识吗?”
有一瞬间,杜衡没有分辨出是花满城还是柳深青在叫自己。
心脏还在快速跳动,杜衡忍住将要脱口而出的“怎么这样问?”。
他神色自若的回道:“谁啊?”
“应该不认识。我都没注意到。”他边说还边回头看了柳深青一眼。
柳深青低着头站在那里,像个被罚站的孩子。
那些复杂的情绪通通远去。他现在只觉得可怜兮兮的柳深青很值得心疼。
花满城说:“感觉怪怪的。”
杜衡面带不虞的说道:“难道被看出来我们是那个?”
“那个”指的是男同性恋。他故意这样说,为了拉回花满城的注意力,让他不要再集中在“路人”身上。
花满城知道杜衡很忌讳在外面被看成男同。
他赶忙说:“不会的!我们看起来顶多是兄弟。不会让人往那方面想的。”
见杜衡还是提不起情绪的样子,他接着说:“我去问问他。”
“可别。你去问了人就算不知道也知道了。”杜衡真是败给花满城了,也就他好意思说出这种处理方式。
“走吧。还不知道饭馆里人多不多,能不能找到座位。”
一路上杜衡都在组织语言,准备等下以短信形式发给柳深青。他想要诘问他,痛斥他。然而,柳深青被罚站的模样浇熄了他心中怒火。
最终他只是发:今天是元宵节。去吃元宵吧。我们也在外面吃元宵。有空再联系。
这次杜衡没能准确传达自己的意思。
他以为自己的意思是:今天我没空,你快点回家吃元宵吧。下次见面再聊。
柳深青接收到的信息是:杜衡没空联系自己。今天没空,以后也没空。
趁着花满城去收银台报菜名顺带付饭钱的时候,杜衡发出短信。
刚发完短信,花满城的手机铃声就突然响起。
杜衡差点认为自己把短信发错接收人了。
他拿起手机一看,是花满城他爸爸来电。
他不方便接,便调低音量等花满城回来自己接。
“刚刚你爸打电话过来了。”
花满城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说:“肯定是打过来进行说教的。没接到正好。”
杜衡知道花满城和家里关系很融洽。这个不接电话的态度好像是和家里发生矛盾了。
“闹矛盾了?”
“差不多吧。”
“今天是元宵节,你爸也可能是打电话来关心你的。还是给他回个电话比较好。”回想起来,初四那天花满城赶回来以后,也没看到他和家里电话。
服务员刚好来上菜,花满城朝他笑笑没回话。杜衡以为这个话题揭过去了。
吃完元宵,逛完街,两人回到家。
刚刚回来的时候,杜衡注意到柳深青坐在小区外二十四小时便利店里。
那个座位的位置很好,柳深青可以透过玻璃看到他从店外走过,他也可以透过玻璃看到坐在那里的柳深青。
从今晚他们在小区外擦肩而过到刚刚隔着玻璃对视,大概有三个小时了。
他看了一眼手表,快十点了。
那大概过了四个小时。
一直在小区外等他四个小时么?
杜衡此刻在为柳深青心神不宁。
花满城习惯性地抱住他,怕被责罚般,小声的说:“我向家里出柜了。”
“什么?”杜衡本在神魂不属,竟然把“出柜”听成“出轨”。
这词一下定住他飘远的思绪,让他转不动脑筋。
原本抱着花满城的双手,没力气似的垂落下来。
“过年回家的时候,我和爸妈说了我们俩的事。和他们说开,明年你就可以光明正大的和我一起回家过年了。”
花满城猜到杜衡会惊讶,会不满意,甚至有可能生气。
他很担心杜衡生气是因为:刚谈恋爱时,他就想和家里出柜,被杜衡制止了。
之后好几天都遭到杜衡的冷淡对待。
事后,杜衡强调恋爱期间,关于什么时候和他爸妈说两人关系这事,花满城一定要事先告知自己,且获得自己允许才可以向家里出柜。
所以杜衡一松开怀抱,他就把杜衡抱的更紧,还安抚似的顺着杜衡的后背。
“对不起啊,没提前和你说。”他总是先道歉的那个人。
“回来以后也没和你提,对不起啊。”他又道了一次歉。
杜衡脑袋现在已经转过弯来,却还是又问了一遍,“你和家里说了?”
“嗯,上次回家的时候说的。”
难怪初四那天,那么早就赶回来。
杜衡把花满城环在自己身上的手拿下来,说:“被你这样抱着挺累的,到沙发上坐着慢慢说吧。”
花满城恋恋不舍的松开手,两人一同坐在沙发上。花满城紧贴杜衡坐着。
杜衡感觉脑子有点乱。
回来当天没有提起这件事就已经从侧面表明,花满城向家里出柜,没有得到支持。
如果出柜后家里人没有反对,他绝对会向自己邀功。
现在却主动道歉,生怕自己生气,家里人肯定是反对的态度!
事实正像杜衡猜想的那样。
花满城是独生子。他向家里出柜后,和爸妈大吵一架。
他爸叫嚷着要打断他的腿,觉得他败坏家风,不允许他再回B市。
他妈拦着他爸,一个劲儿的劝他赶紧去相亲,相信他只是学坏了,娶妻生子后就会改正。
花满城经常在父母面前提起杜衡,讲杜衡的好,杜衡对他好,杜衡让自己很幸福。
他以为自己在父母面前给杜衡塑造了一个完美形象。
谁料吵架时,他爸指着他的鼻子,大骂他是被狐狸精吃了心。
有种被背刺的狼狈。
这比骂他自己是狐狸精还屈辱。
明明他讲同性恋间的爱情悲剧时,父母都是很开明的模样。
第二天一早花满城就从家里偷跑回B市。
两人沉默着坐在沙发上没两分钟,杜衡站起来。
花满城紧跟着站起来。
杜衡看向他先问:“你想喝水吗?”
“我不渴。你想喝水吗?我去给你倒一杯。”花满城很是积极主动的去倒了两杯水。
杜衡站在那里等他倒水回来。
他接过水杯,放到茶几上,说:“我出去走走。”
花满城理所当然的认为杜衡是想出去冷静一下。在不和自己面对面的情况下,理清思绪。
“外面很冷。我可以进卧室里,或者工作室里,等会儿再出现在你面前。或者我可以先出去待一会。”
花满城就差直说不要出去了。
“我很快就回来。”杜衡直视花满城,表明自己要出去冷静的决心。
向家里出柜这事可大可小。
说实话,他不知道和花满城的感情能维持多久,他不希望花满城为了自己和父母搞对立。
不希望花满城因为父母的反对,坚定和自己共同生活的想法。
不希望被花满城当做放不下的责任。
现在花满城已经不是他的唯一选项。
和杜衡悲观看待这段感情的未来一样,花满城也有类似的悲观情绪,他总有种抓不住杜衡的感觉。
他不是那个放风筝的人吗?
“外面很冷的,还是把围巾带上吧。”花满城充满担忧的看着杜衡,主动帮杜衡带上刚取下的围巾。
他担心杜衡在外面吹一圈冷风,把对自己的感情吹冷了。
“嗯。很快的。”像是给自己套上了项圈。
杜衡微微前倾,方便花满城给自己带上围巾。
他没有犹豫的出去了。
电梯门在面前慢慢关上。
杜衡和追出门外的花满城,隔着渐渐合拢的电梯门对视着。
这一刻他的勇气达到了巅峰。
就算被追出来的花满城看到自己去找另一个人也无所谓了。
或者说,正好。
花满城因为家人反对不得不和自己分手。
他们两人被迫分手。
没错,他们两人都是被迫的。
他们的恋情有了结束的正当理由。
杜衡直奔便利店,找到那个在大冬天的傍晚等了自己四个小时的人。
杜衡从小区里跑出来。
柳深青也从便利店里跑出来。
“走吧,我送你去地铁站,边走边说。”杜衡喘着气说。呼出去的气变成白雾,为他的脸庞加上一层柔光滤镜。
“对不起。”在这段地下恋情中,柳深青总是先道歉的那个人。虽然出轨的决定权在杜衡手中,但他很清楚如果不是自己三番五次的勾搭,他们不会开展这段不道德感情。
“对不起,我没有先联系你。我就是想来看看你,能不能遇到你。不是,我不是故意制造偶遇的。我以为不一定会遇到你,所以没给你发信息。我只是想来碰个运气。”
柳深青组织了近四个小时的语言,现在道歉却还是有种语无伦次的感觉。
杜衡走的很快,柳深青走几步小跑几步,紧跟在杜衡身边。
“嗯。下次不要这样了。”杜衡面无表情的冷淡道。“今天没时间了,明天中午一起吃元宵?”
“好!”柳深青重重点头。
没有被追究责任,也没有听到分手要求。
柳深青带着对第二天中午的期待坐地铁回家了。
为杜衡忐忑不安的四个小时已经被他抛在脑后。
杜衡心情挺复杂的。
离开花满城去见柳深青时,他觉得和花满城分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和柳深青见面后,他觉得柳深青这么听话,自己肯定能很轻松地维持这两份感情。
家里人反对并不一定就要分手啊,花满城现在对自己不还是黏黏糊糊的么。
还没到必须二选一的地步。
既然如此,作为成年人的他选择两个都要。
杜衡带着一袋砂糖橘回去了。
“你回来了!”听到开门声,坐在沙发上的花满城噌地一下站起来,小跑到门口,等杜衡进屋。
一连串的反应很像在家里等主人的狗狗。
“嗯。”杜衡晃晃手里的袋子,“吃橘子吗?”
“吃!”花满城把袋子拿过去放到茶几上,仔细观察杜衡的脸色,“你不生气吗?”
“嗯——生气嘛——惊吓比较多吧。”杜衡朝花满城笑了一下。“你爸妈是反对我们俩在一起吗?”
“是有点。是我没和他们沟通好。等我再和他们聊聊,他们就会支持我们的。”
“嗯,慢慢来。毕竟劝说的任务只能靠你。”杜衡说这话的语气已经轻松起来。
“很荣幸!保证完成任务!”花满城有点搞怪的抬起右手,做了个敬礼的姿势。
花满城的卖乖让杜衡很受用,他脸上的笑容都深了几分。
“刚刚出去我也好好想了一下,向家里出柜也没什么。现在觉得挺突然的,以后也还是要让你爸妈知道的。”
“是啊。我就知道你很有远见!”花满城居然还借此机会夸了杜衡。他缩短两人间距离,拉起杜衡的手,十指相扣。
杜衡试着抽出手,发现花满城握很紧,还用可怜兮兮的目光看着自己。他只好晃晃两人的手,问:“不吃橘子吗?”
“吃!我来剥!你等着吃就好了。”花满城牵着杜衡坐在沙发上,把杜衡的手环在自己肩膀上,准备剥橘子喂杜衡。
“我自己来吧。”
花满城抿唇,委屈巴巴的看着他,“拜托~”
真是拿他没办法。杜衡只好默许了。他捏捏花满城的侧脸。
元宵节就这样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