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骗婚 ...
-
有些事做错，就不能回头。
假的便是假的，骗来的终不能长久，一啄一饮皆有定数。
风催琼枝，瑞雪初落，一夜未歇，江陵城迎来入冬的第一场雪。
过了五更，天色微明，已有仆从扫净路中积雪。
不多时，身着青袄的侍女们撑伞而来，她们脚下的青石路蜿蜒向前，通往月洞门后的一处小楼。
白墙黛瓦间飞花缥缈，半开的窗棂中探出一只素手，微绒似的玉尘转瞬即逝，仅在女人掌中留下一点潮湿作为凭证。
金玉燕蜷了手指，轻轻一叹，她抬眼远眺，万籁俱寂，四下里皆是一色，唯有墙角一抹红梅格外显眼。
自昨日被掳到此间，她的不安愈演愈烈。
既无万贯家财，又未同人结过深仇大恨，她活了十几年，一向循规蹈矩，唯有一事做的最错也最离谱。
那是她压在心底最深处不可告人的秘密。
紧紧闭上眼，她隐隐猜到了可能造成目前情况的原委。
正依窗思忖，敲门声登时响起。
“娘子，吾家主人有请。”
不待金玉燕回复，门外落锁已开，侍女们鱼贯而入。
她不惯别人侍奉，却推拒不得，由着她们换了衣衫。趁着洗漱，有心打听一二，侍女们俱三缄其口，不肯吐露半分。
梳洗完毕，侍女领着她去了正厅。
待她们口中的主人现身，金玉燕却并不识得 。
疑惑间，耳中忽听“啪啪”两下击掌。
她循声望去，屏风后转出一个穿紫袍的男人。
那主人即刻上前，抱拳还未出声，紫衣人抬手止住他的话。
厅中除了金玉燕和那紫衣人外，其余人纷纷退下。
紫衣人上下打量她一番，似笑非笑道：“金娘子，请随在下来。”
他口种称“请”，神情带着三分倨傲不凡。
寥寥一语，管中窥豹。
前路未明，金玉燕有心想逃也无处可逃。形势比人强，她只得镇定下来，亦步亦趋，跟在对方身后继续向园中深处走去。
穿过挂着数排大红明灯的游廊，步入二楼花厅，金玉燕遥遥便见一人端坐于主位之上。
金冠绣服，雪裘大氅。
他也正慢条斯理地打量着金玉燕，逐渐冷冽的目光凝成一把寒光凛凛的利刃。
是那个他，却又不似。
除了容貌，其他一律都不像。
若不是亲眼所见，金玉燕不敢确信这人就是那个上街之后一去不回，消失半个月的男人。
她见过落魄受伤的他，未曾见过这样的他。
不怒自威，气势逼人。
那座上之人，恐怕连他鞋底的灰都比她矜贵。
之前的揣测得到了证实，不然凭着金玉燕一介民女，怎会无缘无故引来这些事。
原来他无故消失，是恢复了记忆，找回了身份。
一年前，恰逢新皇登基后第一次选秀，既要遴选美人充实后宫，同时又在民间大肆采买，选拔宫女。
金玉燕时值妙龄，又未婚配，合该入选在列。
一入宫门深似海，无论是秀女还是宫女，都非她所愿，能自在活着，启不比在红墙高院里磋磨一生的好。
家中自幼也给她订过亲事，婚契尚在，可父母双亡，她又早已远离家乡，那只知名字的夫婿早就寻不着了。
纵不甘心，也是束手无策。
到底天无绝人之路，让她在山下捡到一个濒死之人。
费尽心思将人救活，那人醒来失了记忆，姓甚名谁忘得一干二净。
这人衣饰普通，金玉燕只当他是个无名小卒，又见他样貌俊俏，甚合心意，于是撒下弥天大谎，骗他顶了自己未婚夫婿的身份。
未曾公开拜堂成亲，孤男寡女，干柴烈火，私下里假夫婿成了真夫妻。
回忆当时之事，金玉燕悔不当初。
若有报应，只怪自己不该起了贪念。
见金玉燕愣神失礼，紫衣男咳嗽一声。
得了提醒，她恍然醒悟，赶忙欠身行礼。
上首之人不叫让座，她也不能坐，只能扭着袖角干站在下方，等他发话。
自上而下的一道视线，沉甸甸压得她喘不过气。
胸中忐忑，金玉燕低头瞅着鞋尖，强忍着不叫自己流露出一星半点的异样。
毛骨悚然地被他注视半晌，在一阵诡异的沉默后，那人缓缓发问。
“你是金氏？”
“民女是金氏。”
“叫什么？”
“金玉燕。”
金玉燕答得一板一眼，不敢造次，不清楚他问这种明知故问的话有何含义。
若要报复，他根本不必做这些多余的事。
不明就里，金玉燕壮起胆子朝他看去。
上首那人面容沉静，波澜不兴。
许是她的目光太过直接，那人微微蹙眉不快起来。
不等他开口，立在一旁的紫衣人便先替他责问起来。
“放肆。”
金玉燕继续垂首站定，等着发落。
“当日是什么情况？”
那人从容不迫地询问金玉燕捡到他之后的事，金玉燕一一作答。
惊心之余，她面上装得若无其事，又暗中推断出令人震惊的答案。
她曾听大夫说过，失忆后骤然恢复，有一定几率会遗忘失忆后发生的事。
金玉燕原以为在劫难逃，没想到却是柳暗花明。
他想起来以前的事了，却又忘了和她之间发生过的事。
不管真的假的，他是无意还是有意，这对金玉燕来说都是一件幸事。
如此甚好，金玉燕现在只愿他永远不要想起来才好。
又听得他问：“你想要什么答谢？”
金玉燕立刻抬头推辞，口称家里还养着鸡鸭，若无其他吩咐，还望尽快放她家去。
紫衣人端来一盘珠宝，金玉燕犹豫了下，只取了其中一锭银子，不肯多拿。
“若是不便，箱子便叫人送到你家。”
“银子够用了，”金玉燕见那人嘴角噙笑，眼中却无笑意，心里暗道不好，生了几分急智，朝他盈盈一拜，做出些天真烂漫的情态。
“郎君虽住我那，我们却不算熟，不过是借了个名头不叫旁人生疑多事。另外，救治郎君的事，我也没出什么力，都是大夫妙手回春，怎能多拿。”
她竭力撇开两人关系，谎话说得一塌糊涂，没有一点信服力。
可就是这样纯粹的一派胡言，也没有人提出异议，竟是全盘同意默认了。
座上之人沉吟不语，生死未明间，金玉燕悄悄望向窗外。
雪越发得大了，若人死了，随便往哪处山沟里一埋，不到来年春天根本没人会发现。
他全程不曾提及真实姓名，金玉燕不想知道，亦不能知道。
雪声潇潇，竹影簌簌。
一呼一吸，似都结出了寒霜。
“今天倒是和那日一样，是个雪天，我是去山上庙祝那里讨梅，才赶巧撞上郎君遇难。我看这院中红梅甚好，可否允我折一支带走？”
他听了，目光微动，似有所察，过了半晌，终是点了头。
紫衣人会意，折了一支梅递过去，便带了金玉燕原路返回。
一路颠簸，金玉燕蒙着眼坐在车上，不知过了多久，才捏着一株红梅狼狈地下了马车。
劫后余生，她低头一看，自个儿手心里全是冷汗。
好不容易逃出生天，她几近瘫软在地，痴痴地望着天空，全当这一年是做了一场大梦。
梦，终究是醒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骗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