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是你》凡橙子

1、原来

　　日上三竿，太阳晒的后背有点热，舒黎醒了过来。
　　昨天好不容易赶完稿，喝掉了冰箱里倒数第二罐鸡尾酒，向来不胜酒力的她终于好好地睡了一大觉，甚至窗帘都没想起来拉。

　　她打开手机，十一点二十八，肚子一点不饿，走到客厅向外看，好想出门啊。
　　三月五日，封控的第二十天。

　　舒黎已经忘了封控第一天是什么样了，只是记得当时有一丝丝闹心，不过这股闹心劲很快被更大的闹心冲淡，甲方找她线上剧本研讨。
　　改，又要改。
　　“这个男女主感觉火花不够啊，能不能再加点情节，让观众感受到两人之间那种感情，就那种暧昧，就那种......”
　　对方卡壳了一会儿，舒黎打开麦克风，“欲语还休，欲罢不能。”
　　“对，就是欲罢不能，张力，张力你知道吧。”
　　“两高中生你要什么张力，你知道高中有多忙吗你知道高中有多少作业要写吗你知道上至校长下至门卫每个人都严打早恋吗，张力，屁大点个地方干点啥都恨不得有一万双眼睛盯着你能张到哪去，你告诉我，能张到哪去？”
　　以上，对方一个字都没听到，正如同对方没有看到她从始至终的白眼。
　　语音通话就有这样的好处，她在眼里心里发疯，对方只能听到一句，“好的。”

　　那天开始，舒黎一直在没日没夜的改这部小短剧的剧本。她去年研究生毕业找了个工作室的编剧工作，这年头学历贬值的厉害，她早就不对自己抱有什么期待。
　　就算，就算抱有期待比如一部剧本几百万这种白日美梦，她也会告诉自己慢慢来，人要一步一步来。
　　就如同她妈妈说的那样，“有个工作我看就挺好。”
　　是啊，没什么不好，结束了上一个都市剧，转头来了个青春剧。工作室的婷姐问她想写古装还是现代，她详细问了大纲后，选了自己一个人写青春短剧。
　　虽然目前赚的还不是那么多，但工作氛围特别好，老板婷姐特别好。
　　人不能什么都想要。

　　昨晚，她把改过的剧本发给了刘总，心一直忐忑不定。
　　直到两个小时之后收到了一个大拇指的表情。
　　喔，终于好好睡了一觉。

　　然而人总是要烦恼的，不是为这烦恼，就是为那烦恼。
　　此时此刻，一身轻松的舒黎重拾了封控第一天的闹心劲，出门，好想出门啊。
　　前天好像松了那么一点，她在小区群里看到有人在单元里互换物资，好像是在一楼楼梯间放了个纸箱子，无接触交换。
　　她想了想自己似乎没什么可交换的，想到这儿，还真是多亏了她老家亲爱的母亲大人经常给她买速食产品，家里囤了很多，不至于挨饿。
　　至于为什么是速食，用她妈妈的话来说，“减少浪费，让你少犯点罪。”
　　别人厨艺不佳无非是卖相味道有问题，她的厨艺只能说是容易让她的生命出现问题。
　　舒黎给老家的母亲大人打了个视频电话。

　　*
　　舒黎贴近前置摄像头，脸充满了整个手机屏幕，“妈，我好想回家啊。”
　　“咱家这儿附近小区都封了。”
　　“好想出去啊。”
　　“你可消停待着，十多天了吧，我看快解封了，忍忍，你再忍忍。”
　　手机嗡嗡震动，舒黎向后退了一点。
　　“妈，婷姐来电话了，我先不和你说了哈。”
　　“嗯呢，你可千万别乱出去。”

　　婷姐是来道喜的，甲方很满意。
　　婷姐家小区也被封着，两人絮叨一番后挂了电话。舒黎吃了个自热火锅，喝了罐可乐。
　　吃饱喝足，内心对自由的渴望蠢蠢欲动，忍来忍去，欲望，不会消灭，只会膨胀。

　　舒黎随手抓了个灰色外套套上，戴好口罩，走了两步退回来拿了罐可乐。
　　“我是去换东西的，对，我换东西。”
　　她在猫眼看了好一会儿，没人，始终没有一个人，她捏了捏口罩的铁丝，让它贴紧鼻梁。
　　按下门把手，开门。

　　这不就出来了吗！
　　舒黎站在门口，看向对面的楼道窗户，自由，好自由。楼道的空气不是很新鲜，但是很好闻。什么东西与自由沾了边，那就是好东西。

　　站了一会儿，舒黎犯了难，她最大的问题就是，到底要不要下楼，要是被抓到怎么办，被教育一通太不值当，她又不是七八岁的小孩，她也是要脸皮的。
　　可要是不下楼......她是真的想下楼。
　　渴望自由，但胆小，舒黎觉得她这样的人活该受折磨。

　　正犹豫着，对面邻居的门忽然开了。舒黎下意识想回家，一个女孩子，独居，最好是神神秘秘，所以她从不结交邻居，更何况她才搬来这儿两个月，要不是年初涨了工资，她想必是还住在灯光忽明忽暗的老小区里。
　　然而她的脚像是扎了根，她没动。
　　手里拿着油麦菜的邻居显然吓了一跳。
　　舒黎扭头，“不好意思啊，我......”

　　下一秒，她瞪大了眼睛，感觉自己好像是迈出家门过于兴奋出现幻觉了，虽然是，她和楚杨在一个城市，但是楚杨不住这个小区啊，他怎么会在这里？
　　对方同样瞪大了眼睛，而且比她清醒，至少人家先说了话。
　　“舒黎？”

　　“是，是我。”舒黎紧张到开始结巴，“你，你住这儿啊？”
　　“不是，这我朋友家。”
　　“哦，哦，那个，那个我有点冷了，我先回屋了，回见。”
　　她没有给楚杨回话的机会，转身开门，进屋，关门，动作一气呵成。唯一的理智是控制了关门的音量。

　　舒黎贴着门就走不动道了，深吸了好几口气，拿起手机，打开微信点开方大美人儿的聊天框。
　　她手一直在抖，短短几个字打了好几遍。
　　【我见到楚杨了】
　　对方立马回了消息。
　　【？？？？？？？】
　　【你不是隔离呢吗？单元不是都出不了吗？怎么见到的？】

　　舒黎的手越来越抖，根本无法打字，索性按灭了手机。
　　手机自己亮了起来，连亮三下。
　　【不带话说一半的啊】
　　【给我都整紧张了】
　　【舒黎，人呢】

　　平静了一会儿，舒黎慢慢回到沙发，握着手机，点开刚刚的未读消息，开始回复方大美人儿。
　　方大美儿人方彤瑶，是唯一一个知道她全部少女心事的人。

　　*
　　舒黎和方彤瑶是发小，两人从小一起长大，不光是少女心事，甚至知道对方的全部糗事。
　　两人的妈妈经常在一起聊天，也就秉持着一样的教育理念——是人就会有感情，有感情是正常的，但女孩子要自爱，要保护自己，早恋不可怕，可怕的是受伤，女孩子容易受伤。

　　后面还有一堆话，舒黎她俩没人记得，只记得前两句，是人就会有感情，有感情是正常的。
　　不过舒黎情窍开的晚，一直没用上这句话，而方彤瑶初中就用上这句话了。
　　初一下学期，方彤瑶和班级一个男同学谈恋爱了。两人当时不在一个班，舒黎对这事并不吃惊，她知道方彤瑶和这个男生的点点滴滴，包括这个男生回头看了方彤瑶多少次。
　　那段时间舒黎觉得每节课对方彤瑶来说都是数学课，因为每节课她都是在数数。

　　后来有一天，方彤瑶自己和她妈妈坦白了这个事，按她的话来讲也不能叫坦白，就是聊天聊到这儿了。
　　然后就是她被爸妈一顿胖揍，舒爸舒妈拉架。
　　那天方彤瑶的辩词就是，“是你说是人就会有感情，有感情是正常的。”
　　“我怎么不自爱了，今天他要亲我我都没让。”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没让”四个字成了调侃方彤瑶的必备词汇。
　　而且就在方彤瑶被双面夹击，男女混打的情况下，她还护着了舒黎。
　　“她不知道，我根本就没告诉她，我的事冲我来，你们别看她乖就问她。”

　　所以在高二舒黎觉得自己喜欢楚杨的时候，没有任何大人知道，只有方彤瑶知道。
　　高一的时候舒黎对楚杨的印象只有八个字，学习委员、班级第一。
　　她和方彤瑶是完全不同的两种性子，方彤瑶爱交朋友，她则是闷葫芦一个，高一她和方彤瑶还是同桌，在方彤瑶差不多和班级每个人都能说上话的时候，舒黎的社交范围也就只有前后桌和推理小说。

　　而且因为方彤瑶见谁都打招呼，两人还总是在一起，所以后来有几次，她在走廊单独见到楚杨，楚杨也会和她挥手。也仅限于挥手。有时候她提前看到楚杨还会刻意避开。

　　高二开学，班主任决定成立一帮一学习小组，她和楚杨这才有了交集。
　　他俩是一个学习小组，当了两年的同桌。最初两人也是一天没有几句话，只是早上来了会互相点头示意，后来老师留的作业越来越多，两人的话才多了起来。

　　舒黎现在回想高中时代，除了自己的成绩稳步提升和喜欢楚杨，好像确实也没什么深刻的记忆，她的高中是单调的。
　　尤其大一的时候她读了一本写高中的言情小说，女主为了追男主勇敢了许多回，出糗了许多回，她发现自己的高中生活就更无趣了。
　　原本倒是能有趣一点，可她没有为喜欢楚杨这个念头付出任何行动，所以小说里的女主抱得男主归，她空手而归。

　　她和楚杨之间做的最多的事就是他给她讲题，后来高三她可能是无意间打通了任督二脉，也不怎么用楚杨讲题。
　　要么就是她自习课看推理小说，楚杨给她打掩护，或者是张启要剧透《罗杰疑案》时，楚杨捂着他的嘴把他拉出了班。
　　还有就是她五子棋下的烂，午休别人都睡觉时她拉着楚杨和她在本子上下五子棋。

　　那天晚自习下课，舒黎合上书，“原来凶手是他啊。”
　　楚杨问，“谁？”
　　“我给你大概讲一下，你猜猜。”
　　后来在两人不怎么联系之后，舒黎发现两人曾经也算是互相帮助，他给她讲知识，她给他讲故事。
　　高三毕业时写同学录，舒黎发现自己后桌的女生在长篇夸赞和回忆过往之后写了这么一行小话。
　　“虽然我觉得你挺社恐的，但你和楚杨说的话还挺多，楚杨好像也社恐，但他和你说的话也挺多，我甚至觉得你们俩碰一块都不社恐了，负负得正！”

　　读这行字的时候，舒黎觉得楚杨对自己好像是有点特别。
　　喜欢就是会对你有那么一点特别。
　　喜欢你，也是会告诉你的。对于这个观点，方彤瑶也无比认同。
　　“男生喜欢女生就是会说的，不说就是不喜欢。”

　　直到高三离校，舒黎都没有等来她等的“告诉”。她都没有告诉过方彤瑶，离校那天她整整紧张了一天。

　　后来舒黎和楚杨在一个城市上大学，大一聊的还挺频繁，好像是从大二下学期断了联系的。
　　舒黎记得五一假期方彤瑶来找她玩，也许是异地恋的许多都来学校会合了，五一假期校园里的情侣比平时多，舒黎带方彤瑶逛校园的时候说了一句，“我也有点想谈校园恋爱了。”
　　方彤瑶像个大姐大，“谈啊，说喜欢谁，我帮你追去。”
　　“我……我好像还是喜欢楚杨。”
　　“还喜欢呢？诶不对，你俩是不是一直联系呢。”
　　舒黎点头。
　　“怪不得，那他没和你说过他喜欢你什么的？”
　　舒黎摇头。
　　方彤瑶说，“那我也整不明白了，我吧，我感觉他其实也有点喜欢你，但他什么都不说，唉我真整不明白，整不明白。”
　　舒黎叹了口气，“那他就是不喜欢我吧。”
　　“也不一定。”方彤瑶想起自己上段恋情，“我有招了，你微信问他，你要是有喜欢的人，你会怎么办啊？”
　　舒黎表情纠结，“别了吧。”
　　“问问呗，又不缺胳膊少肉的。”
　　舒黎摇了摇头。
　　“行吧，那就不问，没事，有缘千里来相会。”

　　五一假期结束后没几天，某一个夜晚寝室讨论恋爱问题之后，舒黎辗转反侧睡不着，半夜人就容易失去理智。
　　她给楚杨发了微信。
　　【你要是有喜欢的人，你会怎么办啊？】
　　按方彤瑶的描述来说，这时候男生就会问你喜欢谁啊，你说没谁，这时候男生可能就会说，我还以为是我呢。然后借坡下驴，水到渠成。
　　当时舒黎说，楚杨不会这么说，楚杨不是这种性格的人。
　　半夜的舒黎也不是不知道楚杨什么性格，可她就是鬼使神差地发了。
　　第二天早晨，也不是早晨，按楚杨的生物钟已经很晚了，十点半舒黎收到了回复。
　　【我不知道。】

　　舒黎以为他还会说点什么别的，恰巧室友叫她打羽毛球。
　　她全程心不在焉，休息时还是没看到新消息，她后来也没回复楚杨。
　　再后来，就没有了后来。

　　大三时隔壁班男生和她表白，两人都是话剧社的，说熟不熟，说不熟也算脸熟。
　　她礼貌措辞拒绝了人家，那天她想起了楚杨，她反复打开关闭微信，两个人的聊天框的结尾自然是我不知道四个字。

　　本科毕业、考研、研究生毕业、找工作，舒黎的生活依旧平淡如水，她点开楚杨朋友圈的频率越来越低，楚杨的朋友圈永远只有那么一条高三毕业照。他站在她的正后面。